第377章 蔓延而来
下午四点。利文斯通的风逐渐带上了属于傍晚的凉意。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儿一直站着。他只是瞧着杜尔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不时恍然、不时忧虑。
而杜尔米此刻正兀自出神、喃喃自语。他含糊地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字句,目光望着遥远的无名的彼岸。他想必正与什么东西进行着交谈,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劳伦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本该闲暇、本该轻松的下午,他站在这儿干什么!他应该回到剧场,去欣赏那出来自克里斯琴的戏剧,可他却站在这里,看着杜尔米发疯。
——确实像是发疯!对吧?
劳伦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仿佛从他决定跟着杜尔米离开剧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与命运,就好像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莫名地,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不,是这种感觉、这种想法。
杜尔米·奈特。他想。
他是因为什么才跟这个年轻人熟识起来的?是了,因为那两位奈特教授。
杜尔米因为他父母的死而去了埃尔哈特大学一趟,刚巧当天劳伦特就在大学里,于是他们碰了一面。再往后,他们是在钟楼、在【记录者】那儿见了一面。再往后,就是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失踪一案。
时至今日,劳伦特也仍旧不知道,杜尔米到底怎么能从这偌大的城市里,找到一条不小心走失的狗。
劳伦特对杜尔米父母一事感到忧心忡忡,于是也不由得开始关照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人。他邀请他来看这出剧,出门转转、放松身心——即便时光重走了一万遍,他也依旧会做出这个选择。
想到这里,劳伦特的情绪突然镇定了一些。
对于一名记录者而言,以时光的角度来审视自己,是他常做的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置身于万千光阴与岁月之中,评判自己的选择、命运与故事,仿佛枝叶的每一根分岔都将带来崭新的未来。
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你出门选择左拐还是右拐。向左是一条道路、向右则是另外一条道路。
可劳伦特知道,事情其实并非如此。对于许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来说,在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而,走向同样的命运。
——向左还是向右又有什么区别?你的目的地总是只有那么一个。你顶多绕一些路、走错了方向,可你最终还是走向那个注定的目的地。
劳伦特·霍索恩总会跟杜尔米·奈特成为朋友的,总会如此。
至于杜尔米跟神秘侧有关的事情……他并不算惊讶。他只是感到一丝惊奇——为什么杜尔米如此坦诚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而且,借用?杜尔米走的是帝皇之路?
“……哦,你们在这儿。”
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走廊的另外一端传来。
劳伦特警惕地回头一看,发觉是开场前杜尔米去找的那个男人。劳伦特还好奇地询问那是谁,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一个老朋友而已。
老朋友?杜尔米这才几岁,哪来的老朋友?
劳伦特不得不感到警惕。因为眼下杜尔米仍旧陷入了那奇异的遐思与呓语之中。劳伦特无法确定,在杜尔米自己清醒过来之前,打断或者影响他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举动与选择,就像是领民忠心耿耿地守卫他的领主。
“你是谁?”劳伦特问。
“海沃德·诺伊斯。”海沃德举起手,“好了,自我介绍完毕。解释一下,我只是刚巧看到你们两个急匆匆离开剧场,所以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是跟踪。”劳伦特的语气转冷。
海沃德笑了一下:“别这么警惕啊。坦诚一点说,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丝不祥。”
劳伦特微怔。
海沃德于是看了他一眼,就随口说:“我是个魔法师。”
劳伦特一瞬间平静了——魔法师啊,那没问题了。
……海沃德大抵是看明白了劳伦特的表情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选择了放弃。得了吧,他悻悻想,大家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人,他也没必要为他的同僚们辩解。
他们就隔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对峙。即便劳伦特明白了海沃德的来意,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海沃德走过来。而海沃德正琢磨着这间记忆剧院到底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就这样,他们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漫长而迟疑的沉默。
杜尔米仍沉浸在死亡的呓语之中。
与夜晚不同的是,白日的呓语似乎显得更加庄重矜持一些。祂们不再那样迫不及待地挤进他的脑子,甚至还挺礼貌地排着队。只是每一个都唠唠叨叨、无穷无尽,听得杜尔米都有些头大。
“对、我知道,你是被人打死的……你刚刚已经排过一次队了,我也听过一次了。唉,那些帮派真是作恶多端,对吗?他们为了抢夺港口的利益,都不要命了。
“你?你想说什么……啊!竟然如此倒霉吗?只是因为下了雨、一个脚滑,就直接摔死了!是了,利文斯通的道路确实需要维护了,等市政厅的决定吧。只是,老兄,回头记得穿双雨靴;实在不行,你自己往鞋底钉几颗钉子也行呀!
“什么?您是位音乐家!真是失敬了。您觉得今天这两场剧如何呢?都不错?您真是个善良的评论家。那么您是如何死的?——因为衰老?原来如此,看来您徘徊于此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热爱。
“……饿死的?真对不住。听到这种事情,我感到很难过。你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是的,对不起……你竟然还是个小孩?那你的父母呢?都饿死了……啊,天啊。”
杜尔米静默了片刻。那些排队的亡者们也静默了片刻。
“你可以去往梦境。”杜尔米又突然说,“在梦里,即便那些吃的东西都只是虚幻的、不存在的,可那至少也可以尝个鲜、至少尝起来也是美味的,明白吗?这是一位可敬可靠的前辈告诉我的。
“即便你的大脑在欺骗你,可那也是你的大脑呀!”
孩子的亡魂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然后去寻自己的父母了。真不晓得这孩子能不能找到。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继续与亡者的呓语交谈。
“……什么?”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
“你知道城里的火灾?”他忍不住问,“……哦、哦哦,不是你,是你的邻居……什么?你这么倒霉吗?你的邻居放了一把火,却将你家烧毁了、把你烧死了?怎么回事?”
那亡者恼恨地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杜尔米却立时从中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他甚至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利文斯通的大火——我早该想到的!我真是个白痴!”
他懊恼地抱住头,从未像如今这样感觉自己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知晓自己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于是赶忙跟这些亡者的呓语告别:“……下次再见。别着急,或许晚上我们就能再见了——我会记得再来找你们聊天的。”
他友好地挥挥手,又跟亚恩先生道谢,然后一个转身,霎时间就怔住了。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你们……在干嘛?”
他们面面相觑。
凯瑟琳·贝休恩是在海沃德·诺伊斯之后来的。
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却并非凡俗的火,而是自其他层域流淌出来的火。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疯狂与危险,于是立刻离开了剧场,来外头寻找火的源头。
她便走到了这条走廊,望见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对峙。她不明所以,但也过来询问情况。接着,她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们的对峙阵营。
等杜尔米清醒过来,回头一看,他简直吓了一跳!
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怎么你们背着我齐聚一堂了!难不成记忆剧院成了新治世的白橡木号?
最可怕的是,眼下这三个人竟然彼此互不相识。【时历】真是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是,那场大火的来历,也藏在时光的奥秘之中。
在杜尔米的注视之下,海沃德首先说:“我看到了你们两个离席,察觉到一丝不祥,所以才跟了过来。顺带一提,我让我的朋友去别的地方查看情况了,他也是个魔法师。”
凯瑟琳忍不住瞧了他一眼,然后才望向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我嗅见了火的气息,正在寻找源头。”
“火?”海沃德与劳伦特异口同声地说。这离奇的默契让他们惊讶地看了看彼此。
“是啊,火。”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来了,于是惊奇地说,“是了,完全没错!逐光女士,你合该出现在这里——一场火!当初就是你来管的。当初,就是你在利文斯通处理的这件事情。”
凯瑟琳怔住了,她疑惑地问:“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反问,然后他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差点忘了,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故事还并非是那般样貌——可是,那场火!”
他来回踱步,无可奈何,不知道应该如何让眼前这三位陌生又熟悉的老朋友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
最后,他驻足,十分费解地说:“可你们还没明白吗?那场火是从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段时光蔓延而来的!那场火燃烧在另外一些人的记忆之中,却终将抵达我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层域。记忆剧院将成为一片废墟!”
凯瑟琳默然。海沃德不明所以。
劳伦特怔在那儿——他是【时历】的信徒,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整件事情的模样。
“什么?还需要提示?”杜尔米摇了摇头,“好吧,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在那段时光的弗拉格街区之中,有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同时也烧死了他们自己。
“这件事情,是当时的逐光女士负责处理的。而这是图雅信徒在利文斯通城里搞出来的事情。金钱的力量!何尝不是呢?类似的求财仪式在利文斯通搞出了类似的许多大火,无一例外都带来了死亡与混乱。”
——奥尔德斯治世。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人只是听闻了这一个词,就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大而沉重的锤子重重地敲击了他们的灵魂与躯壳,几乎令他们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隔着时光与治世、隔着重重帷幕窥探而来的火光,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杜尔米哥哥!”艾米遥遥地传来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啦!”
他们找到了——关于火的记忆。
“想必他很痛吧!葬身在那般疯狂的战场之上,为他最为憎恨的仇敌所杀死。
“可更加痛苦的是,他是为了杀敌报国才投身战场,他却没杀几个敌人、没得什么功勋,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死了!他甚至无处安放自己的亡魂,因为他死得这般快、这般不甘!他恨不能多带走几个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