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无处寻觅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
从记忆剧院的门口到他们各自的座位上,光是排队就花了挺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在万分期待下午的剧目,杜尔米却在踏足这里的第一秒就嗅到了暗藏的硝烟味。
他想,外边初夏的日光正盛,里头的故事也同样纷纷扰扰。他真不晓得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剧院——什么?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如今是白日,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等着晚上再一鸣惊人吧!
“【白日梦】先生。”
法罗夫人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并且打断了他关乎己身的妄想。他恍然想起来,他早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所以白日也远非凡俗了。只是他的领民们不常在凡俗现身罢了。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跃跃欲试地活动着手指:“哦,怎么样了?”
劳伦特·霍索恩偏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瞧了瞧舞台上仍旧闭合的帷幕,便回答:“恐怕还需要等一会儿。”
而法罗夫人身处不知何时何地的层域,也同样遥遥地给予杜尔米一个回答:“的确有人梦到了那些木箱子。”
人们的思维想必是雀跃而浮动的,就像是一缕四散飘去的风。即便他们并不想要梦见那些东西,但他们也将会梦见那些东西。那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梦境——那是他们的灵魂于层域之中留下的脚印。
法罗夫人就跟花匠先生在这样的层域之中寻觅。
确切来说,这里仍旧是【乡】。只不过,人们往往不会这般深入地探索,而只是在【乡】的浅层游荡。
但他们此刻便在寻找一场梦。关乎记忆剧院、关乎那场烈火的梦。梦境的存在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五彩斑斓与扭曲混乱,这里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有的只是周遭的混乱与寂静。
“我想到了北地的雪。”
搜寻的间隙,法罗夫人向花匠先生说。
北地的雪也是这般混乱、零零散散地下落。他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一粒雪花就降落到何处,或许是他们的眉间、亦或是窗棂之前,又或者是铺满了山林和宫殿。
他们没法在雪地里找寻那唯一一朵离奇而曼妙的雪花,就像是他们无法从那漫长又曲折的回忆之中,寻找一场旧时的梦。
现在想来,他们已经离那场梦与那场雪很远很远了。
他们竟是为了一场火才来这里寻找梦。
花匠先生只是沉默地笑了笑。他的沉默落在这广袤无垠的梦境与梦境的夹缝之中,就像在雪地之上远足,只留下一丝轻微的碎裂声。
法罗夫人习惯了花匠先生的沉默。倘若不是在梦中,她甚至还需要花匠先生为她捧起她的头颅。
——他们二人假托小说中的角色,重新得以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即便并非凡俗世界,但他们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说不定人类的梦才是离人类最近的地方呢?
他们仍在寻找一场梦。
“利文斯通的梦境真是庞杂。”法罗夫人的裙角略过那些混乱的呓语、茫然的遥想、无序的呼喊,她笑意盈盈地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可【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却要比这个地方更加广袤。他们的那位领主将踏足时光、将抵达群星,却未必有如此耐心,细致而缜密地梳理人类的每一场梦。
花匠先生言简意赅地回答:“恐怕他会更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
是啊、是啊。相比之下,他该多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因那仍是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事情、因他的选择最终也定格了波尔普恩的故事。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像是一面终将破碎的镜子。那倒映了许许多多,却唯独没有倒映祂自己。
法罗夫人笑了一声,她叹息着说:“而我们的故事……”她想到【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记忆剧院等候一场好戏开演,便笑着说,“恐怕是已经落下帷幕的故事。”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说:“我并不准备更改过往的历史了。”
“我也不。”法罗夫人回答,“当时我们就迎接了注定的命运,如今也是一样。我未曾想到我会从死亡般的沉眠之中苏醒……【白日梦】先生真是创造了奇迹。”
“他赐予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花匠先生低声说。因为他知晓【白日梦】先生会更喜欢“他”这个称呼,所以花匠先生便使用了这个称呼。
而恰恰是因为他如此说,所以他竟忍不住笑了一笑,为他们那位领主。
关乎梦境的寻找便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结果——他们找到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成员?”杜尔米惊异地说,“他们将那几个木箱子抬过来的?”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劳伦特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便重新问他:“杜尔米,你怎么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杜尔米,“从刚刚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是有什么新案子吗?”
杜尔米目光幽幽地望着劳伦特——可不是嘛,时钟先生,可不就是因为你的案子吗?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我只是在想,记忆剧院竟然是一栋完完全全的木质结构的建筑……这玩意儿是不是很容易烧起来啊?”
周围的观众们都朝他投来惊异的目光。
科尔文太太在旁边点了点头,用那种古板的老太太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分析说:“确实。而且这个剧场在剧院的最里头,要是烧起来了,我们肯定逃不出去,干脆原地等死吧!”
周围观众的眼神不能说惊异了,更应该说是“惊恐”。
杜尔米被逗笑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说:“科尔文太太,您说的完全没错!我赞同您的说法,原地等死比较快。”
对杜尔米来说确实比较快,他只需要等外域把他复活就行了。
劳伦特眼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而他却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纳闷——什么?什么叫“烧起来了”?什么玩意儿就烧起来了?
“如果我们对于这场梦境的理解没有错的话,那么,恐怕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的那场赌局仍旧心怀不甘。”法罗夫人声音轻柔而曼妙,带着时光未曾摧毁的往日余音,“所以,他们想要报复。”
二十年前,记忆剧院进行了一次翻修。剧院的新主人来历不明,但肯定与最早的那个雾兰人没什么关系了。
人们得找几个附近的知情者,仔仔细细地问上好几遍、说上好多回,再偷偷塞点钱,才会有人敢告诉他们——还能是谁?这里是利文斯通的旧城区!
——仅有那些依托了街区文化、本地人情的本土帮派,才会在新城区的利益网络冉冉升起的时候,固守自己原先的地盘,并且继续深耕此地。
对他们来说,原先的利益还没完全吃干净,附近的其他帮派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二十年,对于利文斯通的商人、贵族们来说,是争夺权利、抢占利益的时机;而对于利文斯通的帮派们来说,却是一个彼此篡夺、瓜分地盘的时间。
几年前风波将定,这些帮派便进行了一场赌局,以此决定最后的赢家。而那场赌局也让弗拉格街区的帮派输得彻底。
到头来,他们甚至反而得仰赖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鼻息,指望着他们手指缝里能漏下一点东西,来给旧城区一些赏赐与机遇。多么滑稽可笑的一件事情!
记忆剧院所在的约翰斯顿街,距离港口并不远。
而港口贸易就是这年代的帮派们获取利益的重要来源。他们进行走私、贩卖人口、偷渡、抢劫,他们跟森罗海上的那些黑船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甚至会跟森罗协会暗度陈仓。
因而记忆剧院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理位置,并且是这条街上最显眼、最醒目的建筑。舞台之上,演员们或许正在倾情演出;舞台背后,人来人往的剧院走廊,也总是藏污纳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听见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于是他抬起头,望见那深红色的厚重的帷幕拉开了。
法罗夫人轻声说:“木箱子里是一根引线。”
制作这个木箱子的工匠手艺十分精巧,将这根引线弯弯曲曲地盘绕着,使其缓慢燃烧,却不会使其快速引爆。
那些帮派成员假装自己是为剧组送道具,在放下木箱子的时候就将引线点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几个小时之后,当大火发生的时候,人们就不会想起他们了。
只是梦境仍记录了他们的所思所想,记录了他们对于这个结构精巧的木箱子的惊叹与蠢蠢欲动,记录他们满心沸腾的野望与愤恨——一场赌局便决定了他们的人生吗?那么,一场火灾也可以决定其余人的一生。
“死亡!”台上的角色惊叹着说,“往后,我便再也望不见你了!”
……杜尔米忧伤地撑着下巴,心想,原来那场火已经在燃烧了。
人们似乎会以为,仅仅在拉开帷幕的那一刻,一出剧目的时间才会开始走动。可是,故事的发生总有其前因、有其背景;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便需要前面三百个年头的等待与铺垫。
他便说:“狮子先生。”
倘若只是一场普通的火,那么狮子先生现在就能扑灭了——小火苗而已!
而狮子先生此刻站在那几个木箱子面前,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心中甚至有一些奇怪,因为他之前就已经盯着这几个奇怪的木箱子看了很久了,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小火苗”。
这次他又看了许久,甚至趁人不注意上手检查了一下。
最终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说:“【白日梦】先生,我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开始的确是那几个帮派成员把这个木箱子搬过来的,但如今这场火却并非在凡俗世界燃起,而是在其他的某个层域。”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皱了皱脸。
层域。这是一个复杂而深邃的概念。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与此同时,他们又都处在更广袤的、彼此互通的层域之中。
神秘侧的人们也会使用【层域】这样的说法,但当他们提及【层域】的时候,他们往往指向的是众知层域,譬如【乡】或者【塔】这样的存在。
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情况又是截然不同的。普通的微面者或许只是拥有普普通通的层域,只是偶尔才会在梦中或者死后踏足那些不同凡响的层域。
而拥有力量的信徒们,他们既拥有自己的层域——他们自己的层域同时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并且,他们也能够前往那些特殊的、凡人难以涉足的层域,就像是前往了一个特殊的、真实存在的地方。
至于杜尔米这样的,他自身的层域便已然成为了复杂而混乱的地域,并且收容了其他人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层域与层域之间,是可以通行的。
因而人们才能从凡俗世界前往梦境之乡,因而人们才能跨越疾风骤雨的森罗海,因而人们才能改变本该注定的历史。
因而,神秘侧的力量也可以从神秘侧蔓延而来,侵蚀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
——一场火可以燃烧在凡俗世界,也可以在其他的层域燃烧,最终经由力量的道路蔓延至凡俗世界、焚毁整个剧院。
或许,在那个层域,这场火已是熊熊燃烧、势不可挡。或许,在那个层域,记忆剧院也早已经成为一地废墟、一抔尘土,只是等待这般场景在凡俗现身的时刻。
杜尔米早在外域望见过那场火了,他真该早点思考这个问题的:外域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个碎片的?
人们只是在等待那唯一的时刻,等待这两个层域相交的时刻——等待锚点浮现的时刻、等待火光冲天的时刻。神秘侧的一切便可变作凡俗的一切,使世界骤然转换。
那会是什么时刻?
那将是——什么时刻?
台上的演员仍在歌咏:“我该如何寻找你,我的爱人?若你抵达死亡,那我的脚步也将跟随;若我无处寻觅,那你为何迟迟不至、惹人心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