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外出活动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有点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今天这孩子从学校回来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因为安德鲁·戴维森已故,孤儿寡母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生活,多少有些不便——还容易招惹危险——所以布伦达才会带着杰瑞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生活。
当然,弗拉格街区并不能说有多安全,可这里是布伦达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即便她已经离开十年,她也仍旧熟知这里的一切,弗拉格街区的本地人也仍旧记得她。况且,她父母也在这里。
之前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给她写了一封信,提及他认识的一位画商正在招一个秘书,并且推荐她去试试。布伦达十分感激杜尔米提供的机会,也已经跟那名画商取得了联系,并且约好了面试时间。
但她仍旧有点放心不下杰瑞米。
这种“不放心”并不全是因为丈夫的死亡、以及她自身对于未来与生活的不安,而是……杰瑞米本身。
杰瑞米·戴维森是一个娇生惯养、但也不算纨绔贪玩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在船上出生、在雾兰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在返回谢兰的路途上舟车劳顿,最后还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症……一杯过夜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布伦达对杰瑞米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孩子。
要是她当心一点,杰瑞米就不会喝那杯过夜的水;要是安德鲁·戴维森没有死,那么这个孩子还家庭美满、衣食无忧。说到底,要是厄运未曾降临,那么一切都能如故。
布伦达知道自己不应该后悔。她后悔的是,一切好像就是从他们决定返回雾兰、返回利文斯通开始的。如果他们仍旧留在雾兰,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永远是故土难离。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利文斯通,回到了弗拉格街区。她离开的时候跟随自己的丈夫,回来的时候只带着自己的孩子。
“杰瑞米。”她在杰瑞米面前蹲下,耐心而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自从生了那场病,也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亡故,杰瑞米一下子变得内向了很多。
再一次感谢那个侦探——布伦达从杜尔米给她的那叠学校资料之中,再结合父母提供的一些信息,最后选中了旧城区的德鲁斯中学。这是一家同时拥有小学和中学的学校,而杰瑞米就是去的小学。
上了学、认识了新朋友——布伦达还听杰瑞米讲过那个新朋友,叫什么米洛的,跟杰瑞米十分投缘——但怎么今天就突然愁眉苦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某种奇异的不安出现在了布伦达的心中。她本能地想起了那杯过夜的水。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过了一会儿说:“没有……没什么。”
“是吗?”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颅,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看你一直都发呆。是在想什么吗?”
杰瑞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是因为……有一个同学不见了。”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这才追问:“不见了?”
“突然不来上学了。”杰瑞米小声地说,“老师说,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又有一个同学说他就是失踪了,因为这个同学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他就是失踪了。”
一个失踪的孩子。在偌大的利文斯通,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布伦达在弗拉格街区便无数次听闻类似的事情。
譬如那些帮派,里头的人就会诱拐一些年轻的孩子,而那些孩子可能就失了智、离了家,一门心思去混帮派、当帮派的打手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人们才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又或者是那些贵族……
她轻轻屏息,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哄孩子,她喃喃说:“没事的,杰瑞米……没事的。那孩子也会没事的。”
杰瑞米眨了眨眼睛,也回过来抱抱自己的母亲,并且煞有介事地说:“我也相信,会没事的。米洛说,我们的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这不是布伦达第一次听到“米洛”这个名字。她知道这是杰瑞米在学校的朋友与伙伴。她甚至有些欣慰杰瑞米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她就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便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杰瑞米,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剧,怎么样?就不用上学了哦。”
戴维森一家回谢兰的时候是乘坐了一艘航船,同船者有不少同样是商人。其中一位,或许是感叹命运无常,也或许是基于某种补偿心理,不久前曾来拜访布伦达·戴维森。
他来时便送来了这场剧目的票,大约是安慰并且盼望她早日走出阴影与悲伤。
布伦达没觉得一场戏剧能让自己重获新生,但让她的孩子稍微开心一点,那也不错。她事先打听了关于这场剧目的情况,听闻那是一出喜剧,正好可以带孩子去看。
她还听闻,这家剧院之后的一场剧目,是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进行的巡演,关乎爱情与死亡;这事儿甚至还在城里惹来了一阵热议,因为人们都十分好奇那场演出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布伦达想,这样的剧目并不适合杰瑞米,要是她自己有空,或许还能去看看。
“好啊!”杰瑞米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啊!”艾米同样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日杜尔米来接艾米放学,同样提到了明天要去剧院的事情。他顺口问艾米要不要去看剧,实际上并非指明天的剧目,可是艾米却立刻答应了。
杜尔米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他问艾米:“可那是关于爱情的戏剧,你真要去看吗?我亲爱的妹妹,你看得懂吗?”
艾米盯着杜尔米说:“但是杜尔米哥哥也不是为了这场剧本身才去看剧的吧?难道杜尔米哥哥就看得懂爱情吗?”
这话让杜尔米噎住了。
“总之,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艾米说。
【白日梦】先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么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呀!
此前,杜尔米陆陆续续跟艾米讲过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森罗海与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或是为了逗趣、或是为了追忆。而等到艾米跟克克聚首之后,艾米又从克克那儿听说了不少其他的细节。
对于同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的描述或许都会存在偏差,进而带来一些误解。
比如说,现在在艾米这儿,劳伦特·霍索恩已经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当场暴毙身亡的死亡代言人——讲道理,时钟先生好像还没这么脆弱吧?
艾米也听杜尔米说了剧院将要发生的火灾。只是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有让艾米参与进来的意思。
艾米却认认真真地说:“可是,杜尔米哥哥,我也想给你帮上忙。”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在回家的马车上,初夏的日光落在艾米尚且稚嫩天真的眉眼之上,她轻声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杜尔米哥哥完全没必要这样照顾我……艾米知道的。”
仅仅一个月之前,艾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只是艾米,不是艾米·诺普,她没碰上本杰明·诺普,跟杜尔米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栖身的居所,有了一个“家”,还有了学校、上下学的马车接送,有了管家与家庭教师,有了全新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
这都是因为杜尔米。
艾米撑着下巴,乖乖巧巧地缩在座位上,她说:“因为杜尔米哥哥一直是杜尔米哥哥……所以,艾米也想帮上忙!”
——杜尔米一直是杜尔米。他一直是他。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其实可以不管艾米、不管克克,他也可以不管布伦达与杰瑞米,不管狮子先生的死、不管时钟先生的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这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他应当与父母一同葬身森罗海,随沉船、随往日一同栖息于死亡的怀抱之中。他从未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意味着什么,他也从未明白——奥尔德斯治世又意味着什么?
……他仍旧将艾米当做他亲爱的妹妹,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吗?是因为过往的痕迹未曾被新的治世全然覆盖吗?还是因为,人们的人生永远只能是他们亲自经历过的,而不是听闻与被告知的。
事实是,杜尔米仅仅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年。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年仅仅只是存在着,并且被他发现了。
只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世界的模样又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只是一场梦;又或者奥尔德斯治世才是那场梦?
可是,对于艾米来说,【记忆】的力量却让她能体会每一段人生。那个六岁就被本杰明·诺普收养的艾米始终存在,这个流浪到九岁才碰上杜尔米的艾米同样存在。
……有时候,艾米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的杜尔米哥哥呀,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艾米,就决定要好好照料她、决定为她安排好生活之中的一切,完全没怀疑艾米出现的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好奇艾米知晓着什么、听闻过什么——好像完全没长这个脑子一样!
艾米觉得,杜尔米哥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所以,她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帮忙!
……对了,那话应该怎么说来着……干活!是的,艾米也要帮杜尔米哥哥干活!
艾米兴高采烈地举手,然后期待地望着杜尔米——她也想在那个神神秘秘的图册上签字,她也想跟杜尔米哥哥隔空聊天,并且为他提供助力。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惊异地说:“艾米!其余人都觉得我是个可怖的巨面者,情愿离我远一点。”
“艾米也是可怕的巨面者!”艾米不服输地回答,“艾米也很强的!超强!”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想要叹息。
他突然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当艾米将记忆锚点交给他——将她的眼珠子变成杜尔米的眼珠子的时候,他还觉得他亲爱的妹妹比他厉害得多。
要是他没有离开奈廷格尔,那么他说不定还可以在艾米(与本杰明)的庇佑之下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可他还是离开了奈廷格尔;到最后,他这样的妄想也没成真。他反而是自己接触到了【力量】,并且意识到【力量】是这样一种混乱而糟糕的存在,使世界越发趋向于晦暗的结局。
……每当阿尔弗雷德治世每过去一天,杜尔米就越能理解莱拉女士当初为什么说“【时历】搞乱了一切”。
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人们不该这么想。
神秘侧的故事绝非一帆风顺的、绝非心想事成的。即便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需等待白日梦成真或抵达的时刻——做一场白日梦还需要时间呢!
这世上存在时光的力量、历史的记录,便存在时光与历史所对应的麻烦。人们偏要使用这份力量,却不想承担相应的麻烦,以为自己能安安生生地闷头活完这一辈子……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好事?
杜尔米当然也迟疑过、也彷徨过,以为世界混乱透顶;就像是每一夜外域抵达的时刻,他仍旧免不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过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哎呀,那他死了之后还挺有想象力的嘛!
至于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她也不过是像曾经在奈廷格尔那样,以为自己的兄长将要奔赴一场漫长而辛苦的远行,便要为他献上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艾米说杜尔米从来没变,可是,艾米自己也完全没变。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得更加开怀了。
艾米有点不明白。当然了,她的杜尔米哥哥老是这么自顾自地发笑,真是让人搞不懂。
她歪过头,小声地问:“那么,杜尔米哥哥同意了吗?”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甚至希望艾米能够更加开朗一点,多进行一些“外出活动”,“艾米来帮忙的话,我就可以偷懒啦,求之不得!”
“真的吗?可是杜尔米哥哥查案都不带艾米!”
“这是因为艾米要上学啊。”
“杜尔米哥哥为什么不学?”
杜尔米耸了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都已经毕业了,谁还想继续学啊!”
艾米:“……”
她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她的杜尔米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