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代价之一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利文斯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不太习惯利文斯通身处海边的湿润气候,已经开始怀念内陆深处的干燥与热烈。好吧,利文斯通或许同样也是热烈的,这座城市的底色是一种人们无法无动于衷、无法置身事外的热烈。
这是商业的热烈、金钱的热烈,同时也是斗争的热烈与时局的热烈。
来之前,海沃德便听闻利文斯通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不怎么太平。绝不太平,当然的了。这里是都城,曾经克里斯琴便不可能太平,如今利文斯通聚满了更多的商业贸易,当然就更加不可能太平了。
……海沃德麻木地报了警,因为他又瞧见了一具尸体。
这回是在所居旅馆的后巷。
上一回是他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正要进城,却在荒郊野外的地方瞧见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利文斯通真是疯了。”海沃德忍不住惊叹,“难不成是因为这世界正处在昼生之月,所以这座城市就要用死亡来回馈那位神明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海沃德有一些轻微的遗憾与困扰,因为他甚至没明白自己这个问题是在向谁发问。
跟警探们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海沃德也就离开了警局。那一具尸体自然是被警探们拖走了,海沃德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换一家旅店。
他没跟父母住在一块,这是因为他父母是来谈生意、是来参加贵族宴会的,而海沃德对那些事情都没兴趣。而他父母也只是希望他出门散散心,于是对他另外独居的选择并不置喙。
——不管怎么说,海沃德也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成为父母的跟屁虫。
但好像是最近,海沃德·诺伊斯才开始思考起自己与父母的相处与关系。他知道,有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人们大脑之中的思绪与观念,很有可能与神秘侧的某种变动有关。
这是人类的本能,与一种高于理智的、高于常理的特殊层域。
那是巨面者掠下的阴影。
……这里的“巨面者”未必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巨面者,而更加指向了巨面者所身处的层域。
恰如人类需要栖息于居所之中,巨面者也栖息于祂们各自的层域之中。那些层域遥远或神秘,充斥着人们难以理解的复杂力量。
“哦?”海沃德有点好奇地问,“利文斯通有怎样的巨面者?”
他最后还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选择去【乡】消磨时光。他知晓他的父母期待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者,尽管他们不这么说,但他们的确这么期待;可是,海沃德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想象那一幕。
他还是在神秘侧更自在一点。他与神秘侧人士闲聊的时候,带着一种往日因懒散而未曾得见的光彩。
桌上摆放着一盘饼干。在【乡】,这种东西总是非常常见,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是谁“梦见”的。而这一次,这东西是海沃德梦见的。他随手拿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藏在袖子里。
“利文斯通的巨面者自然挺多的。”一人回答,“【白日梦】先生是最近的话题中心。”
“【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略微惊愕地说,“祂不是在波尔普恩吗?”
“哎呀,老兄,你的消息落后了。祂自雾兰回了谢兰,如今正在利文斯通呢!”
“祂甚至杀了钱斯·加迪尔。”
“对了老兄,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那是图雅的信徒。图雅便是城内的另外一位巨面者,虽说是一位佞神。”
“你们竟然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杀了图雅的信徒?”
“政务署没有特地隐瞒这件事情,太阳教廷更是万分戒备,生怕【白日梦】先生再一次大开杀戒。”
海沃德便问:“可是,祂都已经杀了一位佞神信徒,人们却还担心祂滥杀无辜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不担心吧,可那是一位巨面者。神才知道祂整日都在想什么。”
巨面者发疯可不稀奇。
这个想法本身便让海沃德暗笑了一声。
尽管海沃德没有接话,但参与这场神秘侧闲谈的人们还是自顾自聊着天。
“听说了吗?城里那场连环失窃案终于解决了!”
“英尼斯家族的名头可真好用。”
“据说是一位侦探帮的忙?”
“但这也不能怪那些警探,那个小偷好像跟【虚无边境】有关!我听说,那天警探们压着一个透明人离开了桥区。”
只有在【乡】,他们才能如此畅所欲言,因为一切皆是梦境。若是在凡俗世界,他们也得守口如瓶、缄默不语,以防自己也成为代价之一。
“为了对抗【虚无边境】,太阳教廷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不知道。好多年的事情了。真不晓得他们谁胜谁负。”
“比起这个……嘿嘿,伙计们,我又买到一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或许是时候尝试一种新的炼金之法了。”
“什么?你还在买那玩意儿?你都为了炼金术花了多少钱了?哪怕你有朝一日真的炼出金子,恐怕也抵消不了你过去的亏空了!”
“这又如何!我相信我迟早有一天能成功!”
“你还不如相信你迟早有一天能走了狗屎运直接一步登天成为巨面者!”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做过这种美梦?”
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人说:“哎呀,那你应该从今日开始信仰【白日梦】才对!”
“我可是坚定不移信奉【星群】的!吾神如此慷慨地赐予知识,我怎能背叛信仰?”
“你只是不想自己学!”
那人神态自若,没有否认。
又有人说:“说到【星群】,今年的【群星会幕】是不是也该来了?”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听闻【塔】那边紧张得很。”
“紧张?”有人惊奇说,“紧张什么?【群星会幕】不是每年都有吗?”
“那自然是因为【白日梦】先生。”
“……那我就懂了。”
因其为巨面者,所以祂闯入【群星会幕】一事也仍旧为人知晓。即便人们并不知晓那一场的【群星会幕】发生在何时何刻,亦或是哪一个治世。这么一说,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无比遥远。
不管怎么样,既然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那人们便会犹疑是否会发生第二次。【塔】当然紧张,他们生怕自己严防死守,却还是让【白日梦】先生冒犯地出现在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面前。
海沃德·诺伊斯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废墟,心不在焉地藏起第二块饼干。这一次他放在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听闻那群人笑说:“这么说来,在场诸位之中,可是有不少【星群】的信徒。怎么样,这回你们要去考试吗?”
海沃德便在心中嗤笑一声。他戏谑地想,这概率可太低了,哪来的倒霉蛋既能被【群星会幕】选中,又恰巧出现在这场无聊的午后闲谈之中呢?
其余人果真摇头。
“只不过,【群星会幕】的人数越来越多了,简直呜呜泱泱一大片。”
“那是因为通不过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许多人每年都得考试,真是可怜。”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贺拉斯·兰西亚也要参加今年的【群星会幕】吗?”
这个名字令人们面面相觑,并且人们的面孔上很快出现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这是当然的了,人们只要听闻那个故事,便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哪个贺拉斯·兰西亚?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就是【白日梦】先生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海沃德发觉【白日梦】先生简直阴魂不散,无论哪个话题都能提到祂。难不成这就是巨面者不自知的特殊影响力吗?
有人问出了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问题:“这么说,贺拉斯·兰西亚是准备进阶吗?”
贺拉斯·兰西亚身处克里斯琴,他是一名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星群】的眷者。通常而言,这种阶层的信徒并不会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的,只有可能是他自己主动参加、预备进阶。
有人便感叹说:“【塔】又要多一位使徒了吗?”
还真没人知道【塔】拥有多少位使徒。这情况就跟没人知道【记录者】拥有多少位使徒一样——什么?【记录者】的使徒不都该去争夺治世者的位置了吗?
好吧,或许得除开他们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这一位使徒。塞西莉亚女士可真是……别开生面。
这世上最广为人知的一位使徒,便是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人人皆知。甚至人人皆知,同一时间里,逐光骑士仅有一位。
又有人嗤笑一声:“等贺拉斯·兰西亚成了使徒,真不知道他是【星群】的使徒,还是【白日梦】的使徒。”
人们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以为这家伙真是无理取闹——他们只是笑话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而已,而这人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嘲笑一位将要进阶的眷者,并且议论对方的信仰与忠诚吗?
有人便说:“快换个话题吧,即便这里是【乡】。”
“那么,最近利文斯通有什么新鲜事吗?”
“……藏宝图?”
“神啊,我都到了梦中了,那该死的藏宝图竟也要折磨我。但我真的搞不明白啊。”
“月底了。又是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相交之时。”又有人感叹,“你们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会是什么?”
这倒是个有趣的话题,人们都精神一振,并且来了兴趣。
“最近的神秘侧有什么大事吗?”
“治世的变更?”
“除却这个呢?”
“那就只有【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故事了。”
“但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
“那就得看新的【梦境生物】诞生于何地了。”
“的确如此,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若是在克里斯琴,恐怕是关于法涅斯王朝的一场美梦。”
“若是在森罗海,便是无数传奇与冒险的传唱。”
“若是在利文斯通……”有人痴痴笑着,“利文斯通人的梦境会是什么?想必是一片嘈杂与一张钞票吧?”
“哎呀,难不成新的【梦境生物】竟会是图雅吗?”
人们都笑得打跌。在梦中真的嘲笑一位眷者,他们是不敢的;但嘲笑一位佞神,他们是很敢的。
“图雅?可是,图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真正见过图雅吗?”
他们疑惑地看看彼此。
“什么意思?”
“比如说,【群星会幕】得以让信徒面见【星群】,来了【乡】便可感受【梦钥】沉眠的波纹,去了钟楼便可知晓【时历】记录的历史……【太阳】更是每日高悬,【帝皇】更是遍地雕塑……
“可是,图雅呢?”
“图雅甚至都没有圣名,这甚至只是祂的代号。政务署只是将祂当作佞神罢了。”
“我真不理解。倘若图雅跟金钱、跟钞票有关,那么,难不成祂会是最早创造钱币的那名工匠不成?”
在场的【星群】的信徒简直被这话吓了一跳,纷纷说:“你胡说什么呢!”
而其余人则不明白这些人——这些魔法师——在惊慌什么。不过嘛,反正【星群】的道路就是如此,人们绝不会惊讶就是了;与此同时,人们恐怕也绝不会好奇,这群魔法师究竟都了解什么。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也沉着脸。
他感觉自己今日出门可真是晦气——离开旅馆就碰上尸体,来了【乡】就碰上这样口无遮拦之辈。
怎么有人随随便便猜测一位佞神的跟脚与锚点!即便图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圣名,可祂仍是政务署承认的一位佞神。图雅动个念头便可以碾死在场所有人。
难不成还有人胆敢猜测【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秘密吗?
况且,工匠?工匠!他可不想听闻这个词。
因而海沃德·诺伊斯伸手拿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然后便睁开了眼睛,从梦境之乡醒了过来。
他神情郁郁,感觉自从来到利文斯通,就有一种驱之不散的霉运缠绕着自己,是他诸事不顺。但许多事情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也没法推脱。
——比如说,明日,他便要随利文斯通的一位旧识,一同去看一场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