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张钞票
这一天,杜尔米接到了一个案子。
终于接到,应该说。
他振作精神,便跟肯一起见到了那位委托人。
委托人是位女士,年纪大约三十,看起来十分忧愁憔悴。她的衣着显得不太合身,可能是因为贫穷的生活让她难以负担更为舒适的衣物。
在见到杜尔米的时刻,她首先拿出了一张钞票,递给杜尔米,并且说:“我很抱歉,但这是我能负担的所有委托费了。”
杜尔米瞧了一眼,接了过来,但只是笑着说:“好吧,女士,放轻松。先说说您的案子吧。”
委托人松了一口气。她找了好几位侦探,慌乱地说明案情,但那些侦探都在她拿出这张钞票的时候,将她赶了出去。她意识到,聘请私家侦探可能是一个昂贵的生意,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某一次她路过广场的时候,听闻有人说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刚入行的侦探。她猜测这里的委托费或许低一些,刚入行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她就找时间来了一趟。
她却不知道,杜尔米接案子可不看价钱……确切来说,他什么都接。
比如说,现在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位看起来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女士,为什么要专门聘请一名侦探?她遭遇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玛莎·梅因。”玛莎说,“我的丈夫是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点了点头:“好的,梅因夫人,我猜您的案子就与您的丈夫有关,是吗?”
否则的话,玛莎不会特地提及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换了一个坐姿,给肯使了一个眼神。肯猜测他的意思是,“瞧吧,咱们终于还是遇上了一个捉奸案”。
阳光落了进来,随空气中的灰尘一同沉浮。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是的。我的丈夫……他疯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发觉自己猜错了。不过幸亏他没真的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透顶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问:“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疯吗?”
“请让我从头跟您讲吧。”玛莎虚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件事情将她折磨得不轻,“我与我的丈夫,我们生活在桥区。我们有一个儿子,尤金,他上小学。”
显然,这就是一切的前情提要了。
“……如您所见,我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好。阿方索和我都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生存。为了让尤金上学,我们不得不一天打四份工,甚至五份工。
“最近我们正在攒尤金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们将那些零钱换成了一张更大面额的钞票,然后藏在了家里。那天,阿方索突然发现……那张钞票不见了。”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知道你们在家放了这张钞票吗?”
“不,没有。”玛莎的声音很轻,“桥区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尤金的学费,所以才攒了一张钞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知道这张钞票的存在。”
杜尔米已经有些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关于阿方索的疯狂。
“阿方索一开始觉得,那张钞票是不是放到了别的地方。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然后他怀疑是不是尤金为了出去玩,所以就把这张钞票拿走了。但尤金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也怀疑过我,但他知道我没必要这么做。如果我想要拿走那张钞票、想要离开这个家的话,那我在我们去换钞票的那一天就可以这么做了。于是他又怀疑隔壁邻居,还有桥区里跟他起过冲突的人。
“……阿方索脾气不好,他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可他不是一个坏人,先生,请相信我,他绝不是一个坏人。他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我跟尤金一起乘船去看海。
“或许是有小偷光顾了我们家。我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个小偷竟然只拿走了那一张钞票。阿方索钻了牛角尖,他甚至不干活了,每天就在桥区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知道是谁偷走了那张钞票。
“我想劝他,可是我劝不动他。我们再努力一点,就能重新攒一张钞票,但是阿方索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我的话。就在这个时候……”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肯已经听得入了神。
玛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颤抖地说:“那张钞票又回来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你们都没注意到吗?”
他的接连追问都只得到了玛莎的苦笑,她摇着头,说:“不,先生,我们不知道。在晚上我们睡觉之前,阿方索还在那儿不甘地翻箱倒柜,他仍旧觉得那张钞票可能只是落在了某一个角落。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那张钞票就摆放在我们的餐桌上……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那一张,因为我们在一个角落做了一个小标记……是的,就放在那儿,好像我们过去一段时间都在做梦一样。
“阿方索本来就已经有点发狂了,现在就更加疯得厉害。他把附近邻居都找了过来,逼他们承认就是他们偷的东西。可是,当然没有人承认。阿方索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所以就彻底疯了。
“我没法控制他,在场的邻居帮了忙,但依旧没办法……他直接冲出了家门、离开了桥区,往后就没有回来。”
杜尔米皱起了眉,他问:“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五天之前。”玛莎说,“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杜尔米思索了一瞬,便望向了刚刚玛莎递给他的那张钞票,他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张丢失的钞票,是吗?”
他盯着瞧了一会儿,发现这张钞票的左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这应该是孩子的笔触,显得稚嫩而潦草。可是,恐怕这朵花之中蕴藏着这一家三口对于未来的希望。
“是的。”玛莎声音低低地说,“这是我们一家的全部积蓄了。”
杜尔米明白了,他伸手将那张钞票递还给玛莎。玛莎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但杜尔米却说:“女士,不必您的委托费。”
玛莎愣住了,她徒劳地张了张口。
“是的,您没理解错。”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会帮您找人的,但我不收钱。”
“……为什么?”
“您就当我想做个好人吧。”杜尔米撑着下巴,“此外……我一直对桥区挺感兴趣的。要是您愿意的话,您多跟我说说桥区的事情,把这个当做是委托费吧。”
玛莎看起来不太明白,她苦笑着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钱斯·加迪尔却隐藏在桥区。杜尔米心想。老实说,在听闻梅因一家的遭遇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会又是钱斯·加迪尔之死延续而来的一场变故吧?
消失又出现的钞票……听起来还真的跟图雅的力量有点关系。既然如此,他就必定会调查清楚的。
至于玛莎手中的那一张钞票,那就完全不必了。
肯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他就知道,以杜尔米的性格,面对这样的情况,杜尔米是绝不会收委托费的。
“走吧。”杜尔米起身说,“女士,咱们去瞧瞧案发地。”
肯当即就要跟上,但杜尔米却望向他,摇了摇头,说:“老兄,你不必去,你应该去一趟警局,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然后让他们尽快通知政务署。”
“政务署?”肯惊愕地说,“难不成……”
玛莎惶惶望着杜尔米。
“我也不确定。”杜尔米耸耸肩,“但我觉得,说不定呢?”
一来那是桥区,案子里还涉及钞票,万一跟钱斯·加迪尔有关,也是该让政务署来处理;二来,即便不跟图雅有关,这事儿本身也挺神秘侧的,就连阿方索的发疯都带着一点神秘侧应有的诡谲。
因而杜尔米觉得,尽早让政务署参与进来,绝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他们应该确定神秘侧要素是否存在。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已经偷偷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寻找蛛丝马迹了!这才是神秘侧侦探应该做的事情。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跟玛莎一起到了桥区。他发觉一个更加不妙的情况:梅因一家离钱斯·加迪尔的的住所并不远,上下只隔了两层。
杜尔米假装跟玛莎闲聊:“听说桥区前段时间出了一个大案子,您听说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似乎是有个凶犯被抓到了。”玛莎回答,“但那天我跟阿方索都出门干活了,什么都不清楚。尤金在家,不过他是个乖孩子,不会随便出门。”
她又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这种事情在桥区并不罕见,我们也不会感到惊奇。”
他们正聊着,旁边就有警探大喊着冲了过去,好像是在抓捕什么罪犯。而玛莎一脸不为所动。
……杜尔米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并不罕见”了。
此时正好是中午,有不少人回家吃饭。周围都很热闹,充斥着一种热烘烘的、混乱又嘈杂的气氛。桥区的建筑略微挡住了阳光,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种不知日夜的感觉。
杜尔米跟着玛莎上了楼,有附近的邻居审视着杜尔米这张陌生的面孔,而杜尔米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我找来的侦探。”玛莎解释说,她又自言自语说,“希望阿方索还活着……”
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城市之中,失踪意味着什么,恐怕没有人比桥区的人们更清楚结果……或许还有弗拉格街区的人们?
邻居顿时明白了。
一连有好几家都打开了门,询问玛莎近况。这稍微冲淡了晦暗的楼道给人带来的阴森之感。
但杜尔米却突然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户人家。那里门窗紧闭,窗台都好似落了灰。人们都若有若无地忽略了那个地方,甚至连目光都不会扫过那边。
不过杜尔米没有轻易发问。
等玛莎开门,带杜尔米走进自己家,杜尔米才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走廊尽头的房子住着人吗?”
玛莎明显地愣了一下:“走廊尽头……?”她好像这个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杰弗里住在那儿。杰弗里是个单身汉,我们都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为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他是个孤儿,性格一点儿也不讨喜。他一天到晚不干些正经事,三十好几了也不准备找个伴儿安定下来。他还有一些不干不净的小毛病,让我们每个人都很烦。”玛莎不假思索地说了一连串话语,都是在批驳杰弗里的问题。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这些问题并不足以让附近邻居全都仇视、甚至漠视杰弗里的存在。
他环顾了一圈,注意到梅因一家的屋子虽然比较破旧、狭窄,但装饰与家具都打理得非常用心。只不过,阿方索·梅因的失踪显然让这家人慌乱万分,因而有许多生活垃圾都没有处理。
玛莎对此显然感到些许不好意思,并且连忙向杜尔米道歉。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只是接着好奇地问:“不干不净的小毛病?”
似乎还需要杜尔米提醒一下,玛莎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指向了什么:“杰弗里吗?……我的意思是,他似乎会习惯性偷窃。附近邻居家里有好几次都被他顺走了一些小东西,一个盘子、一根铁丝之类的。”
“那你们没怀疑过,是杰弗里偷了这张钞票吗?”
玛莎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摇了摇头:“杰弗里似乎很久没回来了……是的,我们都很久没瞧见他了。他应该是搬走了。他没机会偷走这张钞票的。再说了,他也不可能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
杜尔米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他说:“我很怀疑。”
玛莎惊诧地望着他,但随后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好像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大喊着尤金的名字,说家里来了客人。
差不多就是在同一时间,肯到了警局,并且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他稍微有点畏惧这名老警长,因此结结巴巴地说了来回因果之后,他就敬畏地闭上了嘴,等待着朱利安的回应。
朱利安的确陷入了沉思,不过他关注的地方跟杜尔米不太一样。
他注意到那张钞票的失踪有些离奇——莫名其妙失窃的钱财、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就跟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一模一样吗?
尽管失窃案并不像谋杀案那样“严重”,但这仍旧是一场连环犯罪,因此也拥有一些共通的特征。
比如说,连环犯案的凶手的第一次作案,往往会发生在他熟悉的地区之内,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区域、更加明白万一失败的退路,也就会更加大胆、更加自信自己能够成功。
在成功了第一次之后,他的自信心就会壮大起来,进而让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其他的区域。
而针对城内的这场连环失窃案,警探们来回奔波,却怎么都找不出罪犯的蛛丝马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监守自盗……会不会他们忽略了某些不起眼的、更早的案子?
或许更早之前,这个罪犯也有露过马脚。
只不过,这场连环失窃案是因为好几名贵族、有钱人家的财物失窃,所以才会引来警局的重视。而等到这个时候,罪犯的犯案手法越发成熟老练,就基本不会留下什么破绽了。
警探们越是针对这种后期的成熟犯罪进行调查,就越是会迷惑并且惊讶于罪犯的如入无人之境,并且思路也就越发狭窄与受限。
倘若是桥区无缘无故丢了东西,人们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毕竟这种地方听起来就小偷遍地,对吗?
即便是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连环失窃案的罪犯,他的偷窃生涯也一定是开始于一些小偷小摸、一些小小的动静,而这些早期的犯罪也一定会暴露他最为真实的意图和想法。
……比如,看不顺眼的邻居?
而如果这件事情里头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参与……
想到这里,朱利安·邓莫尔霍然起身,拍了拍正在发呆的肯的肩膀——把后者吓了一跳:“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政务署,然后去桥区找杜尔米!”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个罪犯或许还藏在桥区,而他或许可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这么一来,以侦探身份前往调查的杜尔米,就可能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