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时光支点
“……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白日梦】先生。”
深夜,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发呆的时候,突然听闻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消息。
他们正在【乡】,并且请他们的领主也去一趟【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从杜尔米真正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并且搞清楚这个治世的一些情况开始——在调查波尔普恩发生的故事。
具体来说,他们一直在调查,为什么这个治世的布卢默家族仍旧踏上了旧有的道路。
从杜尔米那一次深夜与曾经的木偶大师、如今的贵族子弟阿切尔·英尼斯聊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不同的。如今谢兰与雾兰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甚至还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合作项目——听起来是挺童话的,杜尔米也这么觉得,但情况确实如此。
可尽管如此,布卢默家族却仍旧是波尔普恩成为浮空之城的罪魁祸首。
在奥尔德斯治世,布卢默家族是在为死去的多克希尔神殿复仇——至少那位莫里斯·布卢默是按照这个目标、按照他母亲的意志前进的,所以他才要摧毁波尔普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压根没有死去。布卢默怎么还是要摧毁波尔普恩?
显而易见的是,这样的调查只能从神秘侧来进行。
更令人无奈且哭笑不得的一件事情是,因为是【白日梦】先生自己亲手扶起了波尔普恩、使之成为浮空之城,所以杜尔米甚至不能找别人问问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那可是您自己拯救的波尔普恩,到头来您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拯救这座城市吗?
杜尔米满头雾水,却也万分好奇,因而就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在调查此事。
现在,到了他收获的时间了。
“我们找到了一位波尔普恩的亲历者。”法罗夫人柔声说,“倘若您想要的话,或许可以跟他聊一聊。”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当然,我很乐意。”
法罗夫人也同样笑了一下,她说:“那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
波尔普恩的年轻的敲钟人。
格斯特莫名有点沮丧地坐在那儿。
他听人讲,说只要做一场梦,就能碰触到奇妙而古怪的力量、就能去到诡异又绮丽的地方。他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因为他是敲钟人,他知道“力量”是什么样的,并且敬而远之。
可是,他真的只是寻寻常常地做了一场梦,于是便梦见了一座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绝对是一场噩梦。
随后有人发现了这个古怪的惊恐的闯入者,便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这儿是图书馆,不必担心。你在那儿坐一会儿,等待日出的时刻,你就能醒来了。只不过,请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也不要理会任何人的搭话。”
可你也跟我搭话了呀?格斯特茫然地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完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格斯特收获的唯一指示,于是他只能坐到了沙发上。他选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并且安慰自己,既然他都已经经历了波尔普恩那匪夷所思的坠落之夜,那么在梦中的废墟等待黎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望见了窗外更多的、近乎无垠的废墟。他望见了一座又一座已经坍圮的建筑。
那是别的图书馆吗?那是以前的图书馆吗?又或者,每当世界更换一次治世、每当人们迎来一个新时代,图书馆也会跟着更新一次——因为,每一个治世所应当拥有的图书馆,都是截然不同的。
他想见这样不可思议的、随时光长河一同流动的景象。
华美的图书馆、破碎的玻璃花窗、一望无垠的宇宙书架……无数无尽的时光才将世界堆叠成这般模样……
一个突然的声音将他从这样难以想象的想象之中解救了出来。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又来拿报纸吗,夫人?”
“是的。”一个轻柔、典雅、曼妙的女声。
格斯特猛地回过了神,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感激,就仿佛是生物的本能在告诉他,是有人救了他。若是放任他永恒沉浸在那般的遐思之中,那他也将成为那片废墟之中的一块瓦砾。
于是他站起身、转过头,却发觉一个身影朝他走来。
“……你好?”扮相典雅的贵妇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吗?”
格斯特曾经参加过一场【记录者】的内部会议,后来梦中的图书馆记录了此事,并且由此分析了【记录者】对于【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一事、对于崭新治世的一二三四五种态度与立场。
法罗夫人对此事仍有印象,是因为格斯特维护了【白日梦】先生的威望。
“是、是的。”格斯特回答。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的领主先生正想了解一下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倘若你愿意的话,敲钟人先生……能请你在这里等待片刻吗?”
格斯特仍旧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的,我、我的荣幸。”
……天啊,格斯特,你真是丢死人了。格斯特在心中哀嚎着。
他坐立难安地在图书馆之中等待着。这等待在久久的沉寂之中变成了一种沮丧;他要么在等待新一日的黎明,要么在等待一场崭新的白日梦。而那都是漫长的、孤独的、无望的等待。
“……哦,我应该先跟您说一句抱歉。”
一个年轻的、活泼的、友好又好奇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愉快劲儿。
“是我来的有点晚了,让您等我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夜在船舱里一直一直发呆,所以误了时间。我总是浪费时间在那片思绪的泥淖之中,对吗?”
格斯特猛地抬起头,望见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朝他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坐在了他的对面。
……突然一下子,格斯特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才奇怪地说:“哎呀,您怎么不说话呀?”
格斯特——再一次——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您不会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点心虚,以及费解。
因此他反问:“什么?我真有这么明显吗?【白日梦】先生的特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譬如说,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同样也是在傍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这让他少了很多乐趣!
格斯特愣在那儿,头一回对一位巨面者的威严感到困扰。
……而且,什么,威严?这位【白日梦】先生拥有什么“威严”吗?
杜尔米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好吧,就是我。别太紧张,其实我常来这里拿报纸。”
格斯特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再度为他戏谑随意的语调而深深愕然。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就是这样“人性化”的巨面者,才有可能在那样的危难关头拯救波尔普恩、拯救波尔普恩的所有人。
这个念头让格斯特感到了一丝宽慰,与一丝迟来的敬重。
接着他才想到那位夫人的说法——所以,【白日梦】先生是那位夫人的领主,而这位领主想要了解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
……啊?
等一等,可是,波尔普恩发生的事,不正是【白日梦】先生亲手缔造的吗?
“……【白日梦】先生,您要了解什么?”格斯特迟疑地说。
“波尔普恩的事情。刚刚法罗夫人没跟你说吗?”
“可是……波尔普恩……”格斯特欲言又止,“您不该比其余任何人都清楚前因后果吗?”
杜尔米:“……”
他有什么办法!他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
要不是那些治世者,他哪里用得着在这里调查他自己干过的事情!
“出了一点问题。”杜尔米忧愁地说,他总不能跟这位敲钟人先生说,治世变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他自己都干了点什么,“所以我需要重新回顾一下……往事。”
他尽可能斟酌着自己的言语,免得让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
而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历者。再说了,敲钟人甚至属于【记录者】,他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评价【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格斯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决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在【白日梦】先生拯救的众生之中,也有他的一个席位。况且,如果他没想错的话,刚刚那位法罗夫人同样救了他一命。
他便说:“我明白了。”
之后,他详尽地跟杜尔米说起了他知道的一切。
整体上,故事的发展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波尔普恩,拥有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
谢兰人恐怕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既然多克希尔神殿仍在,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当然仍旧是神殿众人。但事实上,即便是谢兰人未曾出现在雾兰的那些年代里,神殿对于凡俗的统治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兴趣。
时至今日,神殿仍旧——并且始终——专注于神圣事务。
甚至可以说,有了谢兰人帮他们维持凡俗的统治与城市的经营,神殿众人可以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的波尔普恩的“权力结构”的意思是,雾兰神殿作为精神意义上的统治者与领袖,负责神秘侧以及一切与神秘、神圣相关的事务,而远道而来的谢兰人组成的势力,则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城主与政治利益团体。
——神才知道,当杜尔米听格斯特说,雾兰的其他神殿也有意模仿波尔普恩这样的权力结构的时候,他有多么震惊!
所以,是的,在此之前,波尔普恩的城主同样是莫里斯·布卢默。
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曾经也担任过城主,但或许是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的日子过于舒坦,也或许是内斗经验终究不如布卢默家族,所以同样是在十几年前,布卢默取代了波尔普恩,成为了波尔普恩的城主。
……也就是说,即便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凡俗的权力斗争也依旧发生在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之间?
杜尔米的表情略微古怪。在格斯特发现这一点之前,他赶忙摆出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他实在是对这群胸无大志的雾兰神殿成员感到万分无语。
当然了,或许他们并非胸无大志,只不过跟常人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罢了。
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应该是对的。
他不禁问:“既然如此,那么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毁了波尔普恩?”
格斯特以一种意料之外的震惊的眼神望了望【白日梦】先生——您才是巨面者,您问我?
但他很快羞愧地收回了这个念头。【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白日梦】先生肯定知道,而祂只是想知道微面者群体之中流行的观点罢了。瞧吧,这位巨面者甚至还万分体恤凡人的心思呢。
于是格斯特仔细思考了一下,便说:“波尔普恩街头巷尾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莫里斯·布卢默受到了佞神的影响,所以才发了疯。可是他们也没说那位佞神到底是谁。
“只不过,我去往【记录者】的那场会议的时候,又听闻了另外一种说法,似乎是最早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人们说他曾经与波尔普恩船长起过一次冲突。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跟三百年前的【盛大钟声】有关。”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含蓄地问:“那场会议?”
“是的,就是在不久之前。”格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可是我都听不太懂,所以没法帮上您。”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名堂:在眼前这个格斯特的记忆之中,这场会议似乎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但杜尔米清楚地记得,在奥尔德斯治世,记录者们同样也进行过一场类似的会议。他在当时的《一日》上头瞧见过一些相关的报导。
但那是【记录者】的内部会议。这是否意味着,这场会议实际上云集了同时来自两个治世、甚至其他不同治世的记录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不同的治世就好像是摆在他们面前一幅又一幅独立的画作。他们是这片画廊的管理者与记录者。偶尔,他们说不定还想要亲手在这些画作之上进行涂抹与修改。他们可不管画家怎么想。
杜尔米的念头稍微偏离了一点,然后又重新回到当下。
他总结了一下格斯特的说法,里头有两个要点:佞神,与三百年前的布卢默与波尔普恩的冲突。
……这么说来,当初他们重新审视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逐光女士就曾经提到过,或许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发生的凶杀案,只不过在往后种种之中,这位佞神反而消失无影了。
这位佞神正是图雅。此刻,图雅正在利文斯通暗中搅动风云。
现在再一次想起这事儿,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莫里斯·布卢默难不成就是受到了佞神图雅的蛊惑,所以才最终走向了无望的疯癫?
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瞧瞧图雅信徒在瓦伦蒂、在利文斯通的所作所为吧,他们早已经犯下无数的罪恶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故事的面貌未曾沿着旧有的道路重又发展一遍,而是展开了新的脉络、新的篇幅。只不过,旧的线索未必没有用处。
事实上,杜尔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触:尽管阿尔弗雷德治世哪哪儿都跟奥尔德斯治世不同,但是许多相同的人物、相同的角色、相同的姓名,是不是又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说到底,假如阿尔弗雷德掀翻了奥尔德斯对于过往三百年的统治,那么这段新的时光的“支点”是从何而来的?
譬如奥尔德斯当初战胜了埃洛特,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出海之后的第一个抵达的岛屿就开始重新编织的一段新时光。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为什么他们如今能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
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就真的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性格更为温和吗?
杜尔米本能地怀疑这一点,因为他并不认为一个孤零零的人就真的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即便那是一位治世者。
至于三百年前的往事?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了解,并且意识到这样一个怪异之处:这位布卢默先生在抵达雾兰之后,甚至以探险家的身份,孤身游历了许多不同的雾兰神殿。
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可不仅仅是语言、信仰的壁垒,更有力量、神秘的阻遏。
……他真的是谢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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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冷笑话,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战胜了奥尔德斯,奥尔德斯战胜了埃洛特?
因为5>4>3(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