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掏心掏肺
秘书女士镇定地望着他,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隔了片刻,她好笑地说:“您望着我做什么?您仍旧觉得,是我偷了那幅画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关于这个案子,最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拥有作案能力的人,反而没有作案动机。”
画商,正准备把那幅画卖出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监守自盗。买家,是个有钱的大贵族,压根没必要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秘书,说自己生活幸福、工作稳定,同样没有偷窃的必要。
钥匙、钥匙、密码。他们分别掌握着这些东西,却又不太可能与彼此共同犯案。
那么会是神秘侧的力量吗?某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侧人士,或者那幅画本身?
但杜尔米不太想将神秘侧要素引入这个案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无法复杂,向外延伸的可能性或许无穷无尽。当然了,他可以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寻找那幅画,就好像寻找狗狗巴迪一样。
可是,他还挺想认认真真当个侦探的。
就好像他在白橡木号上也认认真真当了水手学徒一样,现在,他也是一名正经的侦探。
“于是我意识到一个小小的问题。”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脸发懵的侦探助手、满头大汗的画商、饶有兴致的买家、默不作声的贵族、姿态谦卑的管家、惶恐不安的仆人、沉默不语的秘书……
杜尔米说:“你并不是没有作案动机,女士。你就要结婚了,而组建一个家庭是很需要钱的。”
秘书微怔。
“我猜测你的计划是,先把那幅画偷出来,然后写匿名信威胁画商要钱,最后再把那幅画送回来。”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你熟悉画商的性格,你知道他会大事化小,愿意付出一笔钱来挽回一桩生意。”
画商晃了晃脑袋,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秘书。
“但是你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报警了,并且那么快就找来了一位可靠的侦探——没错,我是说我。”
秘书摇了摇头,但一言不发。
杜尔米又说:“而且你做了二手准备。这还是我这位表兄给我提供的灵感。”
贝西莫·博伊尔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说:“我吗?”
杜尔米没理他,只是继续说:“他说到了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但是这不对,这不可能是连环失窃案,这起失窃并不符合之前那些案子的特征。
“在那些失窃案里面,小偷只是拿走了有价值的财务,比如金银珠宝。而在博伊尔庄园,小偷只是拿走了一叠现金和一把钥匙。他为什么要拿走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除非他知道这把钥匙代表着什么。
“但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一旦发生一场失窃案,人们就必定会怀疑那与之前的连环失窃案有关。这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不是吗?就好像人们一旦遇到一场没头没尾的案子,就多半会怀疑里头存在某种神秘侧要素一样。
“你利用了这一点,你知道如今人们还没查清那些连环失窃案,所以你想伪装这起案子也是其中之一,进而洗脱自己的嫌疑。我猜测这是你的后手准备,因为从时间上说,你完全来得及进行真正的扫尾。”
“什么扫尾?”肯问。
“哎呀,肯,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没有发觉吗?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仆人一天打扫一次书房,昨天中午之后丢的钥匙,而我们今天上午就来了——懂了吗?等到了今天下午,或许那把钥匙就又回到它原本的地方了。”
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杜尔米又说:“这桩案子里真正监守自盗的人,起码有一个是十分明确的。”他望向了那个仆人,“你说对吗?”
原本就面露不安的仆人,直接就惊慌失措地跌倒在地上。
“所以说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杜尔米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来得再晚一点,那把钥匙与那叠现金就又回归原位了,我们就抓不到这一点小小的纰漏了——你是特地让他多偷一叠现金的,是吗?为了嫁祸给那个连环犯案的小偷?”
他又一次望向了秘书女士。而跟那个仆人不同的是,秘书直到现在都是非常镇定的。
她只是说:“即便我能拿到保险箱的钥匙,我如何进入那个房间?”
“这的确是一个挺复杂的问题。”杜尔米点了点头,“不过我突然意识到,你为画商工作了五年,而那栋房子是画商的工作室。换言之,你完全有机会接触到工作室的钥匙,只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契机。
“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你可以想个办法把门锁弄坏,然后跟画商说门锁坏了,并且说你已经找好了锁匠。画商也不会反对,毕竟你就是为他处理这些琐事的。在整个过程中,你自己留下一把备用钥匙,也只是顺手的事情。
“或许这事儿发生在好几个月之前,而画商已经完全忘了这事儿。”
秘书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反驳。
画商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至于那四个保镖……哎呀,这确实有点让人头疼了。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我说了,收买,收买是最简单的办法。”杜尔米摊了摊手,“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平分赚来的钱。”
秘书笃定地说:“我并不认识那四个保镖,同样地,我也不认识这个仆人。”
杜尔米盯着她,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女士,您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您说,‘我从未向任何人主动透露密码。’”他停顿了一下,“我发现您似乎喜欢使用这种表达,对吗?您喜欢说真话,并且强调真话,就好像您的确因此而变得无辜了。”
秘书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
但杜尔米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说:“不是您认识,是您的未婚夫认识。”
“哦——”贝西莫·博伊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简直万分捧场。
杜尔米掰着手指:“您的未婚夫认识那四个保镖,您的未婚夫认识这个仆人。我猜猜,您也没有主动跟您的未婚夫说密码,您只是——比如说,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不小心让您的未婚夫看到了这张纸条,是吗?”
秘书头一回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他是做什么的?”杜尔米猜测着,“工作中介吗?”
秘书沉默着。
杜尔米催促:“别沉默了,女士。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请您赶快说点什么吧。快中午了,我都有点饿了。”
片刻之后,秘书女士抬起眼睛,她说:“您的确想象力丰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遗憾的是,您的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秘书说:“我们的确很需要钱。在利文斯通工作、生活,都需要钱。我们需要钱来买房子,需要钱来准备婚礼,需要钱来养育孩子……我们计划要一个孩子。”
杜尔米心想,现在已经到了罪犯掏心掏肺的时刻了。
秘书接着说:“我与我的未婚夫,我们都出身格拉德街区。您知晓格拉德吗?您知晓利文斯通的人们如何称呼格拉德吗?”
贝西莫下意识皱了皱眉。阿切尔头一回露出了一个略微怔忪的表情。而画商还在发呆,似乎压根没反应过来。
秘书说:“我们就是从猪圈里跑出来的猪,在城里横冲直撞,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安家落户的地方。我做过许多工作,女佣、裁缝、洗衣工,最后当了秘书,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而我的未婚夫当过马车夫、掏粪工、木匠、船厂工人、搬运工……什么都行,只要能拿到钱。而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离开格拉德吗?”
杜尔米撑着下巴,洗耳恭听。
“几年之前,城里的帮派起了冲突,他们最后却用儿戏一般的赌局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听到这里,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惊愕的表情。
“而格拉德街区的那个赌徒失败了。他赌输了。当然了,他自己没什么事,可格拉德的几个帮派却的确损失了利益。我和我的未婚夫,我们两家都正巧生活在损失了利益的帮派的势力范围内。
“他们损失了利益,就要从我们的身上攫取到更多。我们实在在格拉德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利文斯通别的地方……然后,我们同样活不下去。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的未婚夫的父母也死了。只是这几年。”
画商同样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秘书为他工作了五年,所以这事儿应该也就发生在五年之前,更早之前。
“我很感激您。”秘书突然对画商说,“我的确是真心的。而即便我们偷了那幅画,我们也没准备做什么。我很抱歉……坦率一点说,我只是想从您手里敲诈一笔钱,然后我就会跟您辞职……”
画商的嘴唇嗫嚅两下,最后沉默了。
秘书更仔细地讲解了他们的作案过程。
博伊尔庄园的这名仆人,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做掏粪工时候的同僚。后来他们各奔前程,但当时一起在下水道清理粪便的场景、气味、感触,那全都让他们永远刻骨铭心。
秘书的未婚夫拿出了一笔钱,要他帮忙偷一把钥匙,并且说第二天就放回去。这个仆人犹豫再三,最后答应了。
那四名保镖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在格拉德街区认识的人。这四个人以前都混帮派,但现在都开始做一些正经工作。秘书的未婚夫拿当初的事情威胁他们,同时也拿出了一笔钱,要他们在他行动的过程之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的过程是,仆人从博伊尔庄园偷出钥匙,然后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到庄园外头把钥匙交给秘书的未婚夫。在此之前,秘书已经将房间的钥匙与保险箱的密码交给了自己的未婚夫。
当日的中午时分,秘书请那四个保镖吃了一顿午餐,让他们短暂地离开了一段时间。所以,严格来说,这四个保镖的确没有看到除了画商之外的人走进密室,他们只是擅自离守了而已。
于是,秘书的未婚夫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走进了那间密室,打开了看管严密的保险箱,然后带走了那幅画。
事实上,杜尔米也说错了一个地方——他们其实准备当天就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可见了鬼了的是,昨天阿切尔·英尼斯写信给贝西莫·博伊尔,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昨天贝西莫收到信之后,去书房写了一封回信,就顺便在书房看一些游记、小说,一直没离开书房,所以仆人也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入夜之后,仆人们都是一起休息的,不可能单独行动。而到了今天,上午是庄园固定的清洁时间,流程非常繁琐与严密,仆人没法随意活动,自然也不可能进入书房。
最后等呀等,他们就等来了杜尔米的到访。
而十分滑稽的是,阿切尔的来信本来就是因为那场连环失窃案,而秘书与未婚夫同样想将这场失窃案推给那名小偷——冥冥之中,反而正是这个小偷,让杜尔米抓到了秘书的疏漏。
杜尔米指了指那个仆人,笑眯眯地说:“我没猜错的话,钥匙与现金都在他的身上吧?”
管家已经过去搜身,最后果真找到了那把钥匙与一叠现金。
秘书脱力一般地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不语。
最后,画商深吸了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么,那幅画呢?”
“……在我的未婚夫那里。”秘书喃喃说,“就在他那儿。”
杜尔米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一天一夜,你的未婚夫都跟那幅画在一起吗?”
秘书似乎也从杜尔米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丝怪异的成分,她望向他,茫然地说:“是的……在拿到那幅画之后,我的未婚夫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如此,但那可是雾兰先知的画作啊!
“……呃。”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诚恳地说,“我疑心接下来应该是神秘学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