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谁真谁假
“妈妈,我们就非得去利文斯通吗?”
“海沃德,我的孩子,我们是得去一趟利文斯通。”
扮相雍容的妇人亲了亲她的孩子的额头。尽管她的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但在她的眼中,这依旧是个幼稚的小孩;瞧吧,甚至还为了出远门而觉得不高兴。
她说:“你父亲要去利文斯通谈一笔大生意,而我要去利文斯通参加今年的夏日舞会。至于你,你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也是该出门走走了。去海边看看海吧,怎么样?”
而她的孩子懒懒散散地倒在沙发上,随意地说:“好吧、好吧。都听您的。”
海沃德·诺伊斯家世显赫。
他父亲是一位大商人,几乎掌握了奥古斯王国大半的香料生意。而他母亲是贵族出身,与奥古斯王室沾亲搭故;真要说起来,海沃德也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第不知道多少位顺位继承人。
当然了,这位置铁定是轮不到他的。
海沃德本人无论是对生意还是对贵族,都没什么兴趣。他踏上了【星群】的道路,而他的父母对此也心知肚明,并且无意插手。对于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来说,后代子嗣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未必是一件坏事。
但海沃德却总是跟【塔】起冲突。可能是性格不合,可能是理论争执。总之,海沃德·诺伊斯隐隐被【塔】的人士看作是一个笑话,或许是因为他惊世骇俗的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戏谑轻浮的个人作风。
海沃德无心跟他们争执什么,但这些日子也懒得出门,对所有事情都兴趣寥寥;难怪他父母出门办正事也要把他带上。
他琢磨起另外一件事情:既然要去利文斯通,那么他就要将这次出行物尽其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利文斯通也有不少值得拜访的人士,包括但不限于神秘侧人士。除此之外,他应该也能在利文斯通找到不少感兴趣的东西。
他从未去过利文斯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似乎隐隐在梦中呼唤着他。
他并不会忽略这一点。并且,他也不会逃避这种呼唤。
阿尔弗雷德治世、王国的新都城——利文斯通。海沃德·诺伊斯默念着。他露出了一个略有兴趣的笑容。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那个如今的他还从未去过的利文斯通,已经有人在讨论他了。
“……海沃德·诺伊斯?”
杜尔米下意识问。
墨菲·李顿停顿了一下,他望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脸上惊异而困惑的表情,于是开始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说不定早已经与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有旧——当然,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招惹神秘从不罕见。
因而墨菲斟酌着说:“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挺有名的。”
“因为那个理论?”杜尔米终于回过神,有点好奇地追问,“只是因为那个理论吗?”
“……呃,可能也因为他本人的性格。”墨菲说,“即便在【塔】,他也十分特立独行。您知道每一个加入【塔】的人,都需要为自己找一位导师吗?可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却没有。”
“他没有导师?那么他是怎么成为选民的?”
“我也不清楚。正因为他没有导师,所以人们并不太清楚他的进阶之路。”
但不管怎么说,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
海沃德·诺伊斯,此人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是为了在雾兰寻找进阶的机会,从信众变作选民——这是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忙忙碌碌所烦恼的事情。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他如今已经是选民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想笑,他觉得他可以笑吟吟跟脑子先生说,哎呀,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可是,他又想到,如今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过,所以他熟悉的那个脑子先生,如今也从未存在过。这个想法令杜尔米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觉得,倘若一场灾难未曾发生,那当然是好的;可是,倘若这场灾难的确发生过,只是如今的人们全都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平和的假象之中……不、不,不不不。他指责自己。为什么这一定是假象?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惑。这种困惑或许已经累积了很久很久,只是他如今才彻头彻尾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谁真谁假?
他当然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真真正正地经历;可他如今也经历着阿尔弗雷德治世。
而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某些方面要好得多。
比如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并没有造成那么残酷的后果、没有造成那么多的死亡与灾难,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双方甚至达成了合作协议;比如杜尔米·奈特跟他的父母多相处了三年,而奈特夫妇也终于亲眼望见他们孩子的成年。
比如格拉德饥荒并没有发生,惨烈的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人们拥有了崭新的生活面貌;比如人们也更加了解神秘侧了,如果遇到一些事情,他们知道该去寻找政务署求助,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惨死。
连杜尔米自己,现在也越来越习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生活了。
繁荣的利文斯通比冷峻的森罗海好得多,对吗?家庭厨师与餐馆的手艺,也比白橡木号冷冰冰干巴巴的煮豆子汤好吃。温暖柔软的床铺与熟悉的社区、友好的邻居,更是让人心生慰藉。
阿尔弗雷德治世简直像是一个柔软的、甜蜜的、热烘烘的白面包。
当然也有一些问题。
比如杜尔米认识的好几位水手好像都没那么正直清白了;再比如说,图雅的问题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任何一个治世都会拥有类似的问题,连法涅斯王朝最终的结局都是崩塌、连【帝皇】都对此无能为力,杜尔米也没法指责任何治世都常见的金钱与佞神的问题。
就拿海沃德·诺伊斯来讲,格拉德饥荒很明显是他毕生的心结。他或许始终想要调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幸存者,他甚至一定会想要复仇。
可是,倘若格拉德饥荒没有发生过——他就一定要让残酷的事实坦荡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吗?他就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亲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他真的不该当个幸运儿,沉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却真切的幸福之中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他认为时光给人们出了太多的难题。最关键的是,仅有知晓这些难题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的确是难题。对于巨面者之下的所有人来说,他们仍旧只是无知无觉地生活着。
……但或许脑子先生也会有别的想法。杜尔米又想。因为脑子先生一直说他情愿直面真相。
以杜尔米的立场来说,如果他自己忘了奥尔德斯治世父母的死亡,那么他可能会气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如果父母还活着呢?
他忍不住产生了这个念头。
如果在某一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还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真的不会沉浸在那样的美梦之中吗……
“……【白日梦】先生……?”
墨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仅仅只是轻声喊了这位巨面者一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猛地紧缩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近乎凶狠地望了过来。
他因为那眼神而吓了一跳。
“……是啊,一场白日梦。”
而【白日梦】先生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并不轻松、并不愉快,他的笑容是讥讽的、是冷嘲的,近乎是痛苦的。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偶尔,他的确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如果每一个杜尔米·奈特的命运都注定是成为【白日梦】先生,而每一个【白日梦】先生都注定失去他的父母——因而神秘与厄运才会汇聚到他的身边,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知道这是倒果为因。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么他的父母也会责怪他,并且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这么责怪自己。
可是神秘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当他成为【白日梦】先生,那么就连做一场白日梦的权力,他都已经没有了——他会立时想到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然后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之中惊醒。
真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墨菲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谈论微面者与巨面者、谈论力量的划分与层级,这位巨面者就会突然一下子变得怪异、变得疯狂与扭曲。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的层域,而寻常人更是无法理解【白日梦】先生的所思所想。
因而墨菲惊慌地咬着指甲,下意识望向旁边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而夜光石小姐只是同样静静地望着他,然后竖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不要惊扰祂、不要喊醒祂。
若祂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那么人们应当情愿祂永远沉浸。
“我真不明白。”而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白日梦是什么,对吧?可唯独我自己的白日梦实现不了,对吗?那所谓的【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他质问,并且质疑。
他可能没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可能只是感觉,自己正在一片废墟之中。这废墟或许是这个世界,也或许是他自己。
说到底、说到底,真理侧与神秘侧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当一个水手、或者当一个侦探,探求世界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到最后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如果他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他究竟要改变什么?
改变父母的死亡吗?可死了就是死了。米德丽德曾经用那样坚定的温和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告诉他:凡人终有一死。
他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都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只是将灵魂缩在一个凡人的躯壳之中,然后假装自己是凡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巨面者,那他应该随心所欲的,对吗?
而他竟然还在这里追逐真相。
追逐真相的意思是,他要追逐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亦或者是这个庞大而恢弘的、纷繁而璀璨的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世界之外的真相,还是他自身的真相?
——如果外域是世界之外的领域,那么,世界是什么?
十五岁之前的杜尔米·奈特的世界很小。
他曾经与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后来又搬到了奈廷格尔。他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上课、同学,作业、看书、玩耍,讨厌的考试,喜欢的食物,阳台的大海……
然后是残酷的血腥的冰冷的腐烂的沉寂的死亡。
往后他的世界是远方广袤的城市与大陆、世间灿烂又混乱的碎片、神秘侧复杂而晦暗的亮光、凡俗世界遥远而漫长的跋涉、外域的不可知的破旧坍圮的废墟……
他却觉得自己仍旧困在往昔的阳光与死亡之中。白日是阳光、夜晚是死亡。
故事就藏在这里头,这就是他的故事,用两个词就可以概括,或者四个词;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觉得……
孤独。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父母仍旧走了,旧识一个个成了陌生的模样,并且全都拥有了自己崭新的故事。他又一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艾米还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在,埃默森还在——可真理侧不应该是坚实的那一个吗?神秘侧不应该是动摇的那一个吗?为什么神秘侧成了不变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到了如今他仍旧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可能并不关于世界,而只是关于他自己。
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杜尔米,你也经历过许多岛屿、望见过许多城市,你也抵达过雾兰、游历过谢兰;你其实已经知道这世界是如何怪异灿烂的模样,你其实也已经知道这世界的秘密必定掩藏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
可是你知道之后呢?
你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你要做出什么选择?
你知道这世界疯狂、颓靡、混乱、动荡,可你要变得理智、积极、沉稳、坚定。
那么,你希望自己做点什么?你希望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你希望拯救你的父母吗?为了这“希望”,你愿意付出什么?
你踏上怎样的道路?你追逐怎样的真相?你望见怎样的故事?你聆听怎样的结局?
——杜尔米·奈特,你是谁?
你是无尽废墟之中的探险家。你是时光走廊的虚无回响。
你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你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
……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你需要我去做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需要我自己搞明白。但这就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神秘、所有的混乱全都抵达并且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对吗?我觉得我没猜错。”
这个世界做了一场白日梦。祂需要有人帮祂实现这场白日梦。
而杜尔米就是这场白日梦。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随后又意兴阑珊地说,“算了,你肯定不会现在就告诉我;或者,哪怕你现在就真的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但是,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他的往昔与未来都注定会是孤独的寂寥的,那么至少这世界会在永恒的静默之中陪伴着他。
他抬头,望见废墟之上倒垂的巨树。随后是一片无垠的辽阔的、倒垂的树海。他想到这是人类的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他想到他曾与幽灵船一同航行在倒垂树海之下,望见幽绿色的光辉氤氲为新的世界。
这世间有那么多棵树,意味着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的星,那么多的光阴与死亡,那么多的故事与神秘。
……又长出了新的树。他出神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