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邻居的狗
科尔文太太说,那只狗其实比人还聪明。
她说它听得懂人话,会在她跟它打招呼的时候汪一声回应,也会在每天中午的时候摇着尾巴等她给它拿来肉骨头。有一回,科尔文太太眼镜找不着了,甚至还是这只狗带她找到的。
“所以,巴迪是个好伙计。”她一直都这么说,“不管你们信不信。”
邻居们确实不信,因为巴迪是只大狗。不夸张地说,它站起来简直比成年男人还高、还壮。
科尔文太太实在将巴迪喂得太好了;巴迪每一次威风凛凛地在社区里溜达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地方是它的领地,而不是人类的领地。
他们承认巴迪不是那种烈犬,至少它不咬人。可社区里还有小女孩被这只狗吓哭过。人们也只能说,如今像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已经不适合巴迪这样的大狗了,它更应该去牧场、猎场,去那种能展现它矫健英姿的地方。
科尔文太太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她一直说她丈夫早就死了,而她的孩子与孙辈去了远方的城市,没法回来看她。而她自己是几年前才搬到这个社区的外来者,所以甚至有人怀疑她满嘴谎话,是那种可能暗地里诅咒邻居家的小孩的诡异老太太。
巴迪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狗。一开始,那还是一只小奶狗,科尔文太太能一只手抱着它,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出门散步。当时邻居们还觉得巴迪可爱呢!
后来,可能过了几个月,人们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了。又过了一年,人们开始绕着科尔文太太的屋子走。再过了一年,人们自我安慰说,看吧,有巴迪在,咱们社区的治安就是全利文斯通最好的。
巴迪确实十分聪明。它会认人,比如说,整个社区的居民的面孔,它都认得。那些常来社区的邮差、送奶工、修理工等等,它也认得。面对小孩的时候,它简直温柔得不像话;面对老人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对方走路是否蹒跚。
有一回,一个小偷在半夜进了社区,在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甚至还是巴迪将这个家伙制伏的。
可越是这样,人们就越是感到恐惧。人们不害怕狗像是一只狗,他们害怕狗像是一个人。
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情况愈演愈烈。社区内部开始出现一种声音,他们想要将巴迪赶出去。最关键的一个论据,依旧是那个小女孩被巴迪吓哭的事情。
对此,科尔文太太十分不解。她说:“可巴迪既没有咬人,也没有乱叫,甚至还帮我们抓了一个小偷——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好伙计赶出社区啊!”
她十分坚定,说自己跟巴迪同在,要赶走巴迪的话,就得先赶走她。
社区里也出现了几种声音,一种是坚定认为巴迪不太对劲,一种是觉得科尔文太太也不太对劲,一种是认为没必要这样赶尽杀绝,一种是觉得根本不应该如此敌视巴迪,还有一种是“你们说的都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双方始终僵持,任谁都无计可施。不过邻里矛盾向来如此,很难真的和睦,也很难真的撕破脸。
到了今年的丰收之月(四月),巴迪又抓了一个小偷。这下一些举棋不定的住户也站到了科尔文太太那一边,甚至有人称赞说巴迪比那些游手好闲的警探更加称职。
于是原先一些态度强硬的居民也有些软化了,开始说“为了治安考虑,人们也应该接受社区里有一条巡逻犬”这样的话。
当初那个被吓哭的小女孩现在还是个小姑娘,但是在科尔文太太带着巴迪散步的时候,偷偷捏了捏巴迪的耳朵;巴迪也很好脾气地蹭了蹭她。
事情发展到这里,矛盾似乎就平息了。
然而同样就是在这个时候,巴迪突然失踪了。
前几天一大早,人们被科尔文太太惊恐的叫声吵醒,发觉巴迪的狗窝空了,而巴迪不知所踪。
科尔文太太哭嚎着去找之前那几个态度强硬的住户,说就是他们把巴迪杀了。可那几个住户也觉得万分冤枉。他们说巴迪怎么可能随便就被他们带走?那么大只的狗,他们几个能制伏?
可科尔文太太说,巴迪认得社区里的居民,如果是他们要巴迪过去,那巴迪一定会听话地照做——这话简直让其余人张口结舌,无处申冤了。
后来科尔文太太硬是喊来了几个警探,要他们调查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城里未曾破获的那场连环失窃案吧——一只狗的丢失也算失窃吗?或许他们只是来碰碰运气——警探们的确调查了一番,但一无所获。
狗窝只是空了,没有挣扎损坏的痕迹。周围居民也没听见狗叫声。
“如果您真要我说的话,科尔文太太……”其中一名警探客观地说,“我更认为是那只狗自己跑了。”
这话简直让科尔文太太如遭雷击,她好似一下子老了几岁,接着也不去找那些居民的麻烦了,只是整日窝在家里。这反而让周围邻居不好意思了,频繁去探望她,却发现这个老太太好像是没了生活的劲头,连身体每况愈下。
“巴迪是我的好伙计。”科尔文太太只是这么说,“如果连巴迪都走了,那我可能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这话令人感叹。
可一个如此年纪的老太太,也没多少人真的关心她是死是活。若说有,顶多也只是关心她的遗产罢了。
“那么你呢,劳伦特?”杜尔米挺感兴趣地问,“你也觉得是社区里那些邻居做的吗?”
劳伦特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他们做的。”
劳伦特·霍索恩所在的社区,更确切来说,是他父母在这里购置了房产。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上过大学的有学问的人,也有一些富商携家眷同住,总之是一个相当富饶、平静的社区。
正是因为这样,劳伦特觉得社区里的居民不可能为了一只狗真的闹出太大的矛盾,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最关键的是,为了这样的矛盾而痛下杀手?这就更不符合这群体面人的风格了。
……若是阴暗点说,劳伦特也会产生这样一种念头,是某个积怨已久的人,暗中雇佣了其他什么人,来完成这样恶毒的行径。
但这个想法又让他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因为他正是从出生时就生活在这个社区,熟识社区之中的每一个人,并不想——也并不敢——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拥有这样一种怨毒的、冷酷的念头,想要杀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杀死利文斯通的一条狗,和杀死利文斯通的一个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
当然,或许巴迪还没有死,或许巴迪的确是自己跑走了。但劳伦特不太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也曾笑着摸一摸巴迪的狗头。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杜尔米。他并没有讳言,也将自己那些不太好的猜测说了出来,并且提及那种不祥的、糟糕的预感。
无论如何,从巴迪的角度来看,它的仇人似乎只有社区里的某一些住户了。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说:“不是吧。”他指出了一点,“那两个小偷也是巴迪的仇人。”
劳伦特吃了一惊,他仔细想了一下,说:“第二个小偷是上个月送到警局去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出来吧?”
“那头一个呢?”
“……头一个,那确实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是这个小偷也没有真的偷到什么东西,算是未遂,真的会跟一条狗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杜尔米心想,要是他偷成功了,然后被一条狗抓住了,那说不定还只是恼恨自己技术不过关;可他甚至没偷到任何东西就被一条狗发现了,那不是更容易恼羞成怒?
——哎呀,您还不如一条狗呢!
杜尔米突然为自己的促狭而感到羞愧了。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就说:“那么,劳伦特,你对那位科尔文太太有什么了解吗?如果宠物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很有可能会是主人的问题吧?”
劳伦特也赞同这一点。可他对于科尔文太太也没什么太多的了解。
科尔文太太是这个社区里挺特立独行的一种存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家庭圆满,男主人事业有成、女主人生活富足、孩子们活泼可爱;金钱奠定了这个社区的安稳繁荣。
而科尔文太太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身边仅有一条大狗陪伴。人们几乎是眼睁睁瞧着她将这条狗养起来,或许也暗地里嘀咕,这个孤僻的老太太总算也有了个伴儿。
一些上了年纪、跟科尔文太太走得比较近的居民,说科尔文太太应该有一个儿子,只是这个儿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出海当了水手,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雾兰。
至于科尔文太太的丈夫,他们说那男人死得很早。有人在科尔文太太的家里瞧见过一张合照,说年轻时候的科尔文太太面庞美丽、科尔文先生容貌英俊,看起来也是一对璧人。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仅有寡居的科尔文太太独自来了利文斯通。而她本人对此事也是只字不提。其他人不好问及她的伤心事,就只当她的丈夫是时运不佳,惹了一场风寒便不治身亡。
而科尔文太太之所以来到利文斯通,似乎是因为这里是港口城市,有朝一日或许还能等来儿子从港口回来。
“……听起来是个可怜的老太太。”杜尔米小声嘟哝,“我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针对巴迪。”
说起来,巴迪?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有什么人曾经在耳旁喊过这个名字。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想去记忆锚点之中搜寻也需要一点时间。而眼下劳伦特正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这么说来,劳伦特,既然你是【记录者】的一员,那为什么不用你手头的力量来解决这桩事呢?比如说,去往那天夜晚的历史?”
劳伦特猛地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杜尔米会提到这种办法。
然后他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您可能过于高看我们了……总之,我们不可能想去哪段历史就去哪里的,不然我们何必耗费漫长的时光来整理过往的历史呢?”
杜尔米:“……”
……呃……这么一看,好像是他有点太习惯外域的有求必应了。
真对不住。杜尔米真心实意地在心里跟外域道歉。您愿意将我扔到那些碎片之中——您还怪好的。
“是我误会了。”杜尔米赶忙换了个话题,“那么,委托人先生,是时候请您带路了。”
“什么?”
“咱们该去拜访狗狗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