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来回往复
“……真是麻烦您了,花匠先生。”
凶神恶煞的壮汉们倒了一地,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抱着头,目光交换之中满是张皇与惊怒。
他们这是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只是随便地摆了摆手,身旁就出现了——突然冒出了!——一个提着染血的砍刀的男人。而他喊他什么?花匠!
这个奇怪的花匠只是沉默地瞧了瞧他们,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打倒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凉,是那把刀划过他们的脖子,带着一缕过往残留的寒意,只是这位花匠没真的用力、没真的划过去,所以他们才留了一命。
“别这么不礼貌。”杜尔米溜溜达达走到为首的那个人跟前,然后居高临下地笑眯眯地说,“明白吗?如果是我不巧闯入了你们的地盘,那么我道歉;可如果是你们不够礼貌,那么——”
“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该死,竟然是神秘侧的疯子!
这个人疯狂地在心中咒骂着,却不甘地心想:可既然这个家伙来自神秘侧,他却还要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地出现在弗拉格街区,好似他真的是个凡人一样。
这年头,神秘侧的疯子果然越来越疯了!
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当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还一脸发懵的表情。
“为什么这种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我只是正当防卫吧?是你们先挑衅我的。而且,这根本也算不上是一顿毒打吧,让你们在地上躺一会儿也算打架斗殴了?”
真是强词夺理理直气壮啊。可他来自神秘侧,可他掌握那种神秘莫测的力量——那种人们怎样都不可能想见的疯狂力量。因此他们只能承认,是自己过于嚣张所以撞上了铁板。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我来调查裘德·亚历山大的死。”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这是……?”
为首的那个男人也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往身旁的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们带着东西先离开。他瞄着杜尔米的动静,看杜尔米没什么反应,连那个诡异的花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识时务。
“您可以喊我麦克。我是附近麦克帮的老大。”麦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一点,但他说的话仍旧显得生硬——可能是他太习惯用一种嚣张而非礼貌的语气来讲述自己的来历,“……您是侦探?”
“对啊,我是侦探。”
……哪个侦探跟你一样到处乱窜想怎么调查怎么调查,不提前了解一下这地方的情况吗?!麦克暗自咒骂。结果好了,死了一个人,警探们来来去去也就算了,还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侦探!
哈,侦探!你有本事对着刚刚那个奇怪的花匠手里的砍刀再说一句自己是侦探——哪门子的侦探是这么查案的?提着砍刀说“真相是什么?不说出来就宰了你们”的那种侦探吗?
杜尔米又问:“麦克帮?”
麦克下意识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犹豫地问:“可是……我是说……您对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对啊。不过现在问你也来得及吧?对了,你竟然还是这个帮的老大?”
麦克:“……”
他也接触过一些神秘侧人士,这年头神秘侧人士也没那么神秘。人们都以为这些神秘侧人士就足够古怪了——可是,这臭小子真是他接触过的最离谱的家伙!
麦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说臭小子,一边在面上恭恭敬敬地讪笑:“当然、当然,我这就跟您讲讲。”
弗拉格街区占地面积庞大,说是街区,但其实占据了好几条庞大的街道,甚至还有自己专门的一条商业街。这地方当然拥有自己的社区生态,以及,帮派。
本地的普通人一般不怎么接触到帮派,对他们来说这就跟寻常人没事不会跑到警局一样。在这个混乱的街区之中,帮派们一边更多地压榨普通平民,从事一些非法生意,再从商户头上收取保护费,另外一边也维系着街区表面的和平。
所谓“表面和平”,意思就是街区内部的一些暴力冲突被控制在帮派范围之内,大多数时候不会涉及平民。
弗拉格街区拥有三个大型帮派,各自占了一条街;还有无数小型帮派,多数都是依附于那三个帮派之下,麦克帮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左右看看,“这条小巷子就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生意?合法吗?”
麦克无言了一瞬,然后说:“我就那么十几个兄弟,先生,我们没那么大能力。我们不做杀人越货的生意,也不会欺压平民。我们主要是给上头的那些大人物干活。”
杜尔米盯着麦克,很怀疑这话里头的水分有多少。
麦克又说:“至于这地方,没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负责这地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清洁卫生。”
……这年头,帮派负责搞卫生吗?
不过杜尔米明白了麦克的意思。
麦克帮里头的人,基本就是朱利安·邓莫尔与裘德·亚历山大提到过的,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他们不愿意去做那种沉重繁琐的体力活,也很难找到超出他们知识水平的正经工作,所以就选择混迹帮派。
他们可能是给上头老大跑腿干活,也可能在火拼的时候出一把力,偶尔说不定还会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在这儿维护社区的“清洁卫生”。
当然了,在弗拉格街区,他们一定是嚣张惯了,其余人瞧他们成群结队,肯定也不敢招惹他们。可要是出了这个街区,他们就如同淹没在灰烬之中的一粒尘埃,几乎微不足道。
麦克可能有些见识,所以干脆找了几个兄弟,牵头成立了所谓的麦克帮。瞧他们竟然还亲自过来打扫卫生,杜尔米疑心他们甚至没个正经活动场地。
杜尔米就问:“所以,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当然。”麦克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挺有名的。”
从麦克的嘴里,杜尔米听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故事。
裘德自小就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因为头脑聪明,尤其精于算数,所以他父母一直想让他好好上学,争取做一名大数学家——实际上,后来人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的,尽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
但上学就需要钱。可能是因为成绩一直很好,所以裘德十几岁的时候颇有些心高气傲。他对他父母说,他有办法给自己挣到学费;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他现在简直像是在听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裘德·亚历山大——那个数学家、那个侦探、那个曾经白橡木号的领航员——竟然还拥有这样一种故事。
麦克回答:“靠赌钱。”
杜尔米怔住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们当然开设了地下赌场,这是他们赚钱的重要来源之一。有人在这里散尽家财,也有人在这里满载而归。
“裘德真的是个天才。”麦克不无羡慕地说,“他算牌的能力比那些出千的老手还厉害。他不玩普通的赌局,他只玩那种——您听说过吗?艾顿牌。”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可是我听说裘德为了给他的父母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甚至还卖了房子?”
“是的、是的。”麦克回答,“这您可就找对人了,要是您找别人,他们肯定不知道里头的事情,可我刚刚巧巧活了这么多年,听闻了不少故事!”
他的语气还挺骄傲。不过在弗拉格街区,混帮派也能安安稳稳到现在,麦克恐怕的确有几分心眼。
他说:“裘德那小子一开始在赌场里赚到了学费,就收手了。嘿,他还真愿意收手,要是我像他这么厉害,我肯定得在赌场里赚大钱。”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要不是后来他自己说了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他还在赌场里赚了学费!”
杜尔米靠在墙上,就这么听着他人讲述一个人的故事。
“后来他再进赌场,就是为了他爸妈的事情。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爸爸是个铁匠,他妈妈主要就负责铁匠铺里的各种活计。那地方烟熏火燎的,难怪他们要生病。
“这回裘德在赌场里赚大了,可惜还没把他爸妈的医药费赚够,就被赌场的人注意到了。”
杜尔米问:“他们觉得裘德出千?”
“不是。绝不是。”麦克直接否认,“可能他们一开始有点怀疑,但后来又觉得裘德是真有本事。他们关注到裘德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您知道当时有一场艾顿牌的比赛吗?”
杜尔米搜刮了一下记忆,然后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不了解弗拉格街区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往日的生活与此地全无关系。
麦克就说:“其实是当时城里好几个帮派闹了矛盾,反正就是为了钱啊地盘啊之类的事情,也包括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有人在当和事老,就说不如办一场比赛,在赌局上决定胜负。当然了,谁也不敢真的相信,只是表面上都同意了。”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他问:“裘德去了?”
“是啊,他那时候才二十几岁,就代表我们弗拉格街区去了。”
“然后呢?”
“他输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确实厉害,可他就是输了。他可能一辈子就输了那么一回。他要是赢了,他就是我们弗拉格的英雄,可他输了,那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街区里几个帮派的赌场都不对他开放了,因为他输了。而且,哪怕他输了,其他地方的赌场也知道他厉害,也全都不让他过去。最后他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钱,就只能卖房子去救他的爸妈了。”
杜尔米以为这事儿、这经历也挺传奇。
可他一想到裘德·亚历山大的父母不治身亡,而连裘德自己如今也已经死了,随着过往一切的故事都灰飞烟灭,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麦克又说:“后来他就没怎么进赌场了,但他还是打牌,并且经常组局。人们都说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比以前还厉害得多。我听说他还会去一些私人牌局充当牌手,也会赚几个钱,只是没赌场那么多了。”
数学家、侦探、赌徒、牌手。这就是裘德·亚历山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身份。
而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个身份,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杜尔米问:“你觉得,谁会想杀了裘德?”
“这谁知道!他几年前输了那场赌局的时候,都没有人想杀了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啊!结果到了现在,他反而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死就死了……没想到老子还得来帮他收尸……”
麦克又开始骂骂咧咧,但没敢多抱怨。
他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说:“对了,先生,您是要调查他的死?那我给您提供一条线索!我跟您道歉,刚刚我实在不礼貌。”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小事一桩。”
……确实,至少那把砍刀没真的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什么线索?”杜尔米又问。
“真要说有什么人可能想杀了裘德……我听说最近上头出了一桩大事,有一个大人物死了,他们都在抢那个大人物剩下来的东西。地盘和别的什么就不说了,但听说有人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当做赌局的彩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麦克说:“我猜裘德可能参与到了那种赌局里面?他可能赢了一些东西——某种重要的东西——然后别人为了抢这样东西,就把他杀了……”
可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死了?还是一个帮派成员口中的“大人物”?
杜尔米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一个名字:钱斯·加迪尔。
……这家伙的死可真是带来不少后续的麻烦。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思考了一下裘德之死与钱斯·加迪尔之间可能的关联。
这座城市看似广阔庞大,但或许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同一场雨。
最后他说:“可是,这算不上一条有用的线索,压根就没凭没据。比如说,就算有人因此想杀了裘德,那到底是谁呢?”
麦克也无法反驳这话,毕竟他可说不出来一个真切实际的名字——一个嫌疑人。他又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就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他肯定跟裘德关系紧密。”
“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他是一个蛇头,您知道吗?他专门将那些好奇的人带去地下赌场,或者把人们拉进帮派,还会帮忙训练打手。”
杜尔米想了想。虽然没遇到过,但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身份的角色。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
“人们喊他霍克。人们都说,裘德跟霍克是老相识了。”
杜尔米:“……”
霍克?
但这不是白橡木号的(前)水手长吗?
杜尔米一瞬间张口结舌——难道他作为侦探的调查过程,就是在一众似曾相识的白橡木号成员之中来回往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