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过去一瞬
即便更换了治世、即便更换了统治者、即便更换了城市的形态——梦中的波尔普恩仍在下雨。
永恒夜色之下的波尔普恩的建筑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因雨水而晕出炫目的光彩。鬼精灵们在路灯之间荡秋千,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些火光,再一盏一盏地点亮。
一些人在梦中望着这样的画面,能出神良久;可等他们醒来,却发现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瞬。
盖伊酒馆仍是那样热闹。人们说,因为这家酒馆的主人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所以酒馆才永远能平平静静地栖息在梦境的臂弯之中。也有人说,这全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曾经驾临此地,所以人们不敢冒犯。
不管怎么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盖伊酒馆渐渐成了波尔普恩神秘侧人士的聚集地。
“……我赌输了!”一人哀叹着说,“哎呀,那报纸竟然改名成了《今日》,我还以为他们会继续沿用《一日》这个名字的。”
“那怎么可能,都换了一个治世了,自然要换一个名字。”
“可难道他们要在每一个不同的治世都使用截然不同的名字吗?”
“这是当然的!这样才能知道不同的治世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怎么,你看新闻、读报纸,都不局限于不同的城市与大陆了,甚至指望自己能读到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吗?”
“……等等,老兄,你怎么知道这报纸以前叫《一日》?”
如今治世都变更了——天啊,难不成你是巨面者?!巨面者竟然就潜伏在我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做梦的酒鬼之中!
而那人翻了个白眼,指着他们的报纸说:“看这里!公布赌局结果的时候,当然也会公布原来的名字。”
“这样啊,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的故事又要重演了——哎呀,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冒犯一位巨面者。”
“什么?你怎么知道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你也是巨面者吗?!哦,我也知道啊,那没事了。”
所有人哄堂大笑。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故事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抵达波尔普恩的结局挂上钩了。既然人人都知道那位巨面者、知道那位巨面者在波尔普恩的故事,那么也就代表着人人都知道那位【星群】的眷者——的倒霉。
或许有朝一日,人们会遗忘贺拉斯·兰西亚这个名字,却总归会记得有这样一位倒霉的魔法师,竟不幸招惹了一位小心眼儿的巨面者。
“幸亏我只是在梦里知晓治世的变更。”又有人说,“否则我可不敢想象现实中的我要怎么活下去。我一定会发疯的。”
“感谢塔西娅女士!”一人举起酒杯,“幸亏她是【梦钥】的选民,能让神秘的蔓延止于这座酒馆,而不必影响我们凡俗的灵魂。我们在此畅所欲言,而等到醒来,却将与彼此素不相识。”
“这不就是梦境的意义吗?”
“我敢打包票,【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一出,波尔普恩信奉【梦钥】的人都得多上三成。”
“什么?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吗?”
“祂当然未必是,可人们只知道祂是一场白日梦,所以当然以为这份力量来自梦境。而人们只知道【梦钥】这位正神。”
“他们怎么不去信仰【白日梦】先生本身?”
“因为雾兰没这个……呃、习俗?【白日梦】先生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而雾兰似乎并不喜欢偶像崇拜。”
“……说到这个,我还真的听闻过一种说法。”
“什么?”
“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先生’,发现了吗?只有人类才会使用这样的称呼。似乎很多人都觉得【白日梦】先生其实是个人类,只不过是一位巨面者。”
“呃,贺拉斯·兰西亚一定十分赞成。”
“可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吗?”
“什么?”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堂姐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上班,听说【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出现了,还带着利厄斯!是的,就是咱们脚底下那个利厄斯。”
“那又怎么样?巨面者不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可你们知道【白日梦】先生干了什么吗?”
“什么?”
“你再卖关子,我一拳头把你砸醒!”
“急什么!好吧,【白日梦】先生帮政务署杀了一个佞神信徒!”
人们面面相觑,随后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人笑得咳嗽了起来,然后身形就直接变淡消失了——看来是笑醒了。
“老兄,你可真够异想天开的!”
“行了老兄,别在这儿说笑话逗我们开心了。不过你倒是挺有讲笑话的天赋的。”
“你这话得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说,这样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你就能成为第一个踏上【白日梦】道路的信徒了。”
“可不是!巨面者杀人也就算了,杀佞神或者佞神信徒更是常见的狗咬狗,可是,帮政务署杀?你疯了吗?祂们眼里看得见微面者吗?哪个巨面者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哦?我为什么做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个面容英俊、语气轻快的年轻人,就已经混迹在他们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若燃烧着永无止境、从未熄灭的火光,在他望向每一个人的时候,那火光便笼罩了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他说:“其他巨面者都是那样的吗?我可真没想到。”
气氛一瞬间凝滞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你们都不说话了?我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当然不难。人们只是没想到,贺拉斯·兰西亚的惨案能再一次发生——并且再一次发生在盖伊酒馆。
“当然、当然……”一人哆哆嗦嗦地说,“因为您是特殊的,【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狗咬狗?”
大放厥词到了巨面者当前。哎呀。
刚刚那个笑醒了的家伙想必是领受了【奇迹】的恩赐吧,竟能逃离这样匪夷所思的惨境。
再说了,那些佞神可不就是巨面者吗?巨面者杀巨面者可不就是狗咬狗吗?人们都将身处神秘侧的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有着神秘的来历与离奇的圣名,那么人们早将祂也当作佞神啦!
最后,那个说了“狗咬狗”这话的人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是我说的……【白日梦】先生,是我冒犯了您……”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家伙。
看得出来这人跟贺拉斯·兰西亚绝对不是同样的情况,他只是完全不过脑地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侧、对于巨面者的反感;至于贺拉斯·兰西亚嘛,那是纯纯自己倒霉,调查调查就查到了巨面者面前。
其实杜尔米一点儿也没生气。毕竟他又不是巨面者。他的意思是,他可不会把自己代入到“狗咬狗”的语境里头。
他甚至觉得,这话还挺好笑的,甚至挺切合实际的。毕竟人也不可能理解狗是怎么想的,而神也不可能站在人的立场思考问题。
不过他好像也不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揭过话题,于是杜尔米就懒洋洋地说:“好吧。那么,请你失眠三天,怎么样?下次说话可得小心点啦。”
那人忙不迭点头,看起来甚至对这个结局颇为满意——他可不想成为贺拉斯·兰西亚!
“至于你们说的事情,我确实——算是——杀了钱斯·加迪尔,而且确实是帮政务署杀的。”尽管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当然,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懂那些巨面者。”
可埃默森还喜欢说冷笑话呢,可莱拉女士还是个收藏家呢。或许巨面者只是祂们存在的某种形态,而非祂们的本质。
在场诸人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松了口气。
既然【白日梦】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有人的胆子可就大起来了。一人便壮着胆子问:“那么,您现在来这儿,是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不,当然不是。难道你们希望波尔普恩出事?”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摇头,并且用愤怒的眼神望着那个家伙——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
不知不觉之中,盖伊酒馆已经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竖起耳朵聆听着某一处的声响,或是暗自眯起眼睛,以自认为隐蔽的方式向那个方位投去视线。
酒柜前,塔西娅略微茫然地抬起头,感到某些混乱的、离奇的、令人不安的记忆正在复苏。
“其实我不为了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我如此熟悉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那么偶尔过来转一转、走一走,寻找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杜尔米兀自说,并不指望能得到任何的回答。他抬了抬头,然后说:“哎呀,塔西娅女士!”
于是他起身,走向了塔西娅。
梦中的调酒师却用一种如梦初醒一般的眼神望着杜尔米。隔了片刻,塔西娅站了起来,然后轻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我以为你不必这么客气。”杜尔米笑着说,他望着吧台,突然有些出神,“……可惜脑子先生不在这里。”
他指的自然是科尔·博德。曾经盖伊酒馆的酒客,如今杜尔米家里的管家。
但这里是梦中的盖伊酒馆。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塔西娅的记忆也跟着复苏了。她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那些记忆。
于是她知道【白日梦】先生所说的脑子先生是谁,并且恍然说:“科尔吗?那家伙,在新的治世恐怕有新的际遇了。”
“那么您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您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故事吗?”
只有在梦中,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问出这个问题。他一直想过是否会与往日的熟人交流这个问题,只是在此之前都没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况且,他还担心自己影响了人家的正常生活。
但这是波尔普恩的梦中雨夜。这里是梦境的层域,于是人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迎接一切真相,毕竟等他们醒来,梦境便会破碎、便会消失,便会被他们自己遗忘。
他想,人们会在这里忆起一切,也会在此地之外遗忘一切。
“您这么称呼我,真是折煞了。”塔西娅无奈地说,“……我仍是【梦钥】的选民,仍跟阿莉森·布卢默是朋友。顺带一提,在波尔普恩的坠落发生之后,阿莉森便离开了布卢默家族,来盖伊酒馆帮忙了。只是她今天不在这里。”
“嗯……”杜尔米斟酌着,“可这事儿发生在哪个治世?”
“两个治世。”塔西娅说,“在您行过的道路之上,一切皆如往日。”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有些惊异。他突然意识到,治世的变更只是“时光的层域”的改变。事实上,在时光之外,世界的故事未必面目全非。
杜尔米仍旧可以在无穷无尽的世界的碎片之中,与旧识故友重逢。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早该明白,外域的力量囊括了一切,时光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却令他有些想笑,最后他真的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说:“我发现了,我只是庸人自扰!”
他早已经习惯了外域,却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因为治世的变更而彷徨不知所措。这该如何形容?是了,就好像怀抱着西瓜的幼童哭着说自己丢了一粒芝麻。
他的人生早已经被外域截断成不同的模样了。他早知道这一点的。治世的变更甚至还不如他一日一夜之内的变化——要是他喜欢,他完全可以在晚上去奥尔德斯治世待着,有什么不行呢!
他只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为锚点。倘若更简单一点说,他只是以“杜尔米·奈特”为锚点。
而那才是他。
塔西娅不明就里,但本性的沉稳与谨慎让她选择了沉默。
她望了望窗外的波尔普恩。雨夜之中,梦境仍是黯淡寂静的样子。
因而她突然意识到,尽管波尔普恩坠落又停驻、尽管【白日梦】先生出现又离开,但这座城市仍是原本的模样。或许改变,或许又从未改变。
仅仅只是在这一瞬,在她明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发生了什么的时刻,塔西娅才发觉,自己的命运竟然并未发生太多的改变。
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因为一切的故事仍旧要建立在凡世的逻辑之上。
譬如谢兰发现雾兰之后便开始交流与发展,波尔普恩的经济依赖矿脉便需要采矿,矿石的利益必然导致有人铤而走险、爆发冲突;所谓黄金的神性种子的传言,也必将在波尔普恩流传开来。
最后,【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终将抵达这座城市。
至于塔西娅,她的矿工父亲仍旧死在那场矿难之中,她的母亲仍旧郁郁而终,她仍旧被导师收养,然后继承了这家酒馆。她也仍旧有幸目睹【白日梦】先生伸手接住波尔普恩的那一幕。
倘若她醒来的时刻,仍旧记得【白日梦】先生的模糊面容、仍旧记得自己在梦中迎来了匪夷所思的真相——可这真相又能如何动摇她的灵魂与层域呢?
或许她是幸运的,因为她仍旧是她。
或许她是不幸的,因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她的故事也仍旧跟随时代的脉络,终将迎来注定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恐怕仍有无数人跟塔西娅一样,继续生活在自己命定的轨迹之中。
“而我应该感谢您,【白日梦】先生。”塔西娅回过神,并且真心实意地说,“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我的命运,但您的确改变了。”
“是吗?”杜尔米疑惑地问,“在哪儿?”
塔西娅略微无言地望着他,最后说:“因为您拯救了波尔普恩啊!”
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波尔普恩的命运;可【白日梦】先生最终收束了波尔普恩的命运,使这座城市的结局最终注定成为“有惊无险的浮空之城”。
并非治世者改变了命运,而是【白日梦】先生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倒不如说,这事儿其实跟【帝皇】最终统一谢兰的性质差不多。只是他拥有巨面者的力量,因而不必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奔波劳碌、来来回回,才让一切都注定发生。
他过往在世间印下的痕迹,便恒久注定。
……下次该拿这事儿跟埃默森开个玩笑。杜尔米暗想。
那么问题来了,在莱拉女士、【白日梦】先生、埃默森之中,唯独谁没有敬称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总不能在【帝皇】后面再加个陛下吧,多奇怪呀!
杜尔米不自觉走神了一阵,然后他才笑着说:“好吧,我明白了。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想,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候无动于衷的。”
当然有人会无动于衷。塔西娅却这么想。只有您愿意伸出援手,而无数人却冷眼旁观。
但塔西娅看得出来【白日梦】先生无意在这件事情上多谈。的确,波尔普恩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连同未来也仿佛已经到来。
于是她主动问:“这么说来,我给您调一杯酒怎么样?在梦中喝酒可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真的?”
杜尔米的确有点兴致勃勃。说真的,他还没喝过正经意义上的酒呢,更别说是这样专业调酒师的手艺了。但他一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到波尔普恩来的真实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心虚了。
因为他是来找西摩森·弗尼瓦尔的。
……呃、来找家中长辈,却偷偷在酒馆喝酒……可他都成年了……可小舅舅……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这样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