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大显身手
这是第几次碰上朱利安·邓莫尔了?
别说这位警探是经验丰富的传奇警长了,就算是杜尔米自己,他都从这样频繁的巧合之中察觉到自己的可疑之处。
因为医生仍在检查杰瑞米的情况,所以杜尔米与朱利安只是先跟病房里的母子两个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先退到了走廊上。
他们两个简单交谈了几句。
……而虽然杜尔米意识到了自己子虚乌有的嫌疑,但他还是死不悔改地好奇地问:“警长,您怎么来医院了?这儿有什么案子吗,还是说,新的线索?”
朱利安·邓莫尔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了一下杜尔米——严格来说,杜尔米·奈特的嫌疑并不大,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他没有任何动机去杀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但是从神秘学角度来说,死亡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恰恰是在朱利安来找那位炼金术师,确定此案中是否有神秘学因素影响的时刻,他又一次遇到了杜尔米。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预兆,而非巧合。
话虽如此,尽管朱利安的直觉告诉他杜尔米·奈特十分可疑,但他又不觉得杜尔米的可疑在于此人可能是凶手或者案犯,而在于一种噩兆、一种混乱的初始、一种离奇的命运的发展方向。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到病房里的三个人……有两个是死者的亲属,应该算不上朱利安的老朋友吧?那就是那位医生?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在新的治世,这两个人竟然成了老朋友?不,他们竟然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堪称滑稽的感触。在旧的治世,他分别认识这两个人,同时这两个人却彼此素不相识;而到了新的治世,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却反而全都不认识杜尔米了。
时光的转变如此彻底而深刻。他们简直就是从一条船上跳了下来,在海里死了一遭,然后又在另外一条船上重新相遇。
……这个青年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出现了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思绪。
朱利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种表现进一步加深了这个杜尔米·奈特身上的可疑之处。朱利安过去常常能遇上这样的情况——那些遮掩了秘密的案件相关人士,往往会不自知地表现出这种情绪。
因此朱利安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杜尔米闷闷不乐地回答,“我只是觉得……唉,您在医院里也能有个老朋友,而我却与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熟——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我竟然没个朋友。”
朱利安:“……”
今年五十岁的警长猝不及防地面对了十八岁小孩的成长烦恼。
而他一旦想到杜尔米的父母甚至不久前在海难中去世……而他刚刚还在揣测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的可疑之处……这么一想,朱利安甚至有些羞愧了。
说到底,杜尔米可从来没有真的表现出什么神秘侧的力量。朱利安的怀疑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了?
“……你可以多去参与一些城里的活动。”朱利安迟疑地说,尽可能让语气变得温和一些,“这样也能交到一些朋友。”
“真的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城里有什么活动?”
这可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问倒了呀。他这样一个忙碌的警探,除了需要考虑活动的安全措施,以及去那地方追踪嫌犯——他哪有机会参与那样的活动!
但他还是尽可能搜刮了一下自己少有的一些生活经验:“比如剧院?读书会?博物馆的公开展览?或者参观活动?”
听起来不像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杜尔米幽幽地想。一看就是高雅又上流的去处。
他说:“那您还不如让我去上个大学。”
“这也是个好办法。”
“可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愿意为我张罗这些事。”
朱利安:“……”
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而杜尔米瞧着张口结舌的警长,沉默了片刻,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有点过分张狂,笑声中都渗透着些许令人不安的要素,因此让朱利安·邓莫尔再度沉凝并且疑虑地望着他。
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谢谢您,警长。我只是没想到还有人会关心我。”
这一句话又让好人阵营的警长有点想叹气了。
但这个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那名医生走了出来,而他还在跟布伦达·戴维森交流着什么:“……是的,女士,没什么大事……放轻松一点吧。”
他望见朱利安·邓莫尔,遥遥地朝警长点了点头,然后告别了病人家属,朝他们走过来。
“上午好,朱利安。没想到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医生笑着说,“要是我下班了,那我们指不定还能去喝一杯。”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这个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想,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阴沉沉的死板模样,如今的这一个可开朗多了。但相同面貌的人却因为命运的改变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禁让他惊叹于人类的——脆弱。
这不是因为改变前后的对比,而是因为改变本身。
明明这些人类都生活在真理侧,理应拥有真理侧坚实的本质与顽固的底色,但却好似拥有神秘侧那般飘忽动摇的灵魂。
……杜尔米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这个时候还活着吗?可即便她活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杜尔米也不能产生纯然的喜悦了。他甚至感到一丝悲哀。
“而您……”加洛德望向杜尔米,略微疑虑地问,“您是来找我的吗,先生?您生病了?”
杜尔米停了一秒钟,然后笑了起来:“其实不是。不过……您的名字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顺带一提,我是杜尔米·奈特。”
“是的,是我。”医生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听闻过您的姓名。”杜尔米戏谑地说,“说不定我是在梦中与您相遇的。”
这话其实不能说错,毕竟白日梦也是一场梦。
只不过,以前杜尔米总觉得神秘侧的人们都有些神秘主义,而如今他自己可能也成了神秘主义者了——瞧瞧他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吧。
加洛德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看得出来杜尔米的说辞让他有些意外。而他的态度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玩笑,恐怕他知道这是一种“客观的描述”。这么说来,如今这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先生同样也跟神秘侧有关吗?
于是他迟疑地望了望朱利安,最后说:“那么,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吧。”
到了办公室,加洛德沉默了片刻,就说:“直说吧,两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之前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杜尔米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因为他不明白加洛德说的“之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朱利安瞧了杜尔米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另外一桩案子……”
“那这位奈特先生……?”加洛德能明白朱利安跟“案子”的关系,但另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主动解释说:“我是个侦探。”
加洛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一名警探与一名侦探,为了一个案子来找一位医生——多么顺理成章啊!
朱利安:“……”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哪哪儿都有问题。
而且,杜尔米·奈特什么时候成了侦探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压根没有搞清楚情况!
朱利安突然就为杜尔米胡搅蛮缠的能力感到头疼了。最关键的是,他看得出来杜尔米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来找加洛德的,但杜尔米就是能三言两语就让加洛德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要朱利安再去解释前因后果,甚至让他有点不知从何讲起了。
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杜尔米的说法,开始询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加洛德,我这里有一起命案,我想确定这场谋杀之中是否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哦。”加洛德有点明白了,“可是,等等,为什么你会想来找我?政务署不是会处理这种事情吗?”
“的确,但政务署的人没能找到现场的神秘学痕迹。”
杜尔米竖起耳朵旁听着,知道朱利安说的就是商人之死。而这个结果也让他饶有兴致起来。
而且,现在朱利安来找加洛德谈及神秘学,难道说这个治世的加洛德也是【星群】的信徒吗?
可他竟然在这儿当一位医生?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炼金术跟医学的关系向来值得人们津津乐道,所以炼金术师将医生作为本职,也是十分合理的。
这突然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不禁想,【记录者】的劳伦特·霍索恩在埃尔哈特大学当历史系教授,而信奉【星群】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海斯医院当医生。神秘侧的人们还真是“各显神通”。
当然了、当然了,还有他自己——【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侦探呢!
朱利安问:“我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躲开政务署的检测?”
“当然有。”加洛德不假思索地说,“甚至有很多。”
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并且望了望杜尔米,然后又瞧了瞧朱利安,显然是不确定能否在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面前坦诚相告。
“请放心,曼斯菲尔德先生。”杜尔米抢在朱利安之前说了话,并且自信满满地说,“我对神秘学也略知一二。”
当然了,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应该说,虽然【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巨面者了,但他对神秘学的了解……呃、也就只是“略知一二”吧,至少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儿。
加洛德点了点头,显然放了心,他头一个说的便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政务署检测不到帝皇之路的力量。”
朱利安微怔,随后陷入了沉思。
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的杜尔米:“……”
等一等,他怎么觉得自己身上的嫌疑又多了一点?!
“这倒不是因为【帝皇】建立了政务署,而是因为帝皇之路并不是那么‘神秘学’,那更近似于凡俗的力量。简单来说,幕后真凶可能将凶案现场变作了他的领地,所以人们无法察觉到‘领主’的活动痕迹。”
朱利安说:“恐怕这很不好查。”
“是的,很不好查。”加洛德赞同,随后又说,“还有一种比较好查的可能性。”
“什么?”
“【偃偶】。”
幕后黑手使用木偶去杀人,自然很难被发觉神秘学的痕迹。这跟帝皇之路的原因是一样的,这里头其实没什么神秘学影响,因为木偶是真实存在于凡俗世界的。
人们甚至还会将木偶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与之寻常相处。若是木偶或者木偶大师本身不出问题,那人们可能也察觉不到任何离奇之处。
而杜尔米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他曾经望见过的,成为了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体。当时他便望见有无数的细丝延伸向未知的虚空,那恐怕就意味着【偃偶】的力量。
【偃偶】道路的力量之所以好查,是因为木偶大师们终究需要从凡俗世界获取“原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活人或者死尸。这就比帝皇之路那些无处追查的领民契约来得简单一些。
朱利安沉着地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漫无止境的搜查与盘问。
加洛德想了一下,然后略带歉意地说:“我很抱歉,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了。我不能确定政务署的检查方法是什么,所以其他的一些可能也十分不好说。而且,真的说出来的话,也可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我明白。”朱利安说。
杜尔米却突然语气幽幽地说:“医生,可是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吧。”
加洛德与朱利安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这可能是因为,破天荒头一回,竟然轮到他在神秘学上大显身手了。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而那个可能性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没有发现。”
莱拉女士的话用在这里可谓是恰如其分——这下轮到杜尔米来指点他人了。
“那杯过夜的水。”杜尔米说,“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因此人们无法在如今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