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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83章 一夜未眠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83章 一夜未眠

  “佞神信徒?”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披着一件睡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深夜到访的老朋友。他怔了一会儿,脑子反应了片刻,然后搓了搓脸,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说:“阿切尔,这就是你大半夜把我的家门敲到几乎扰民的原因?为了利文斯通的佞神信徒?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神秘侧了?”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推开戴夫斯,直接走了进去。戴夫斯大声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门,跟着阿切尔走到了客厅。

  年轻的时候——好吧,他们两个现在也才三十多岁,所以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戴夫斯·克劳斯自克里斯琴来到利文斯通求学,结识了本地的贵族青年阿切尔·英尼斯,两人自此建立了交情。

  毕业之后,他们各有前途。戴夫斯借家族庇佑,加入了政务署,并且机缘巧合之下直接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而阿切尔则是在凡俗世界发展,有意在国内政坛发光发热。

  肉眼可见的是,成了署长的戴夫斯,当然比眼下并无一官半职的阿切尔更加位高权重;但仰仗着英尼斯家族的权力与地位,阿切尔却又更加有钱有势。

  不管是因为求学时的交情,还是毕业后的利益,他们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以及友谊。

  戴夫斯为阿切尔提供神秘侧的讯息,以防阿切尔及其家族碰上神秘侧的陷阱;阿切尔为戴夫斯提供凡俗世界的钱财与一些小小的“变通”,让政务署在王国内的运行更加顺畅。

  ……不论如何,阿切尔深夜造访都显得十分离奇。不是说英尼斯家族正忙着调查那桩失窃案吗?

  于是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问:“难道你们怀疑是佞神信徒偷了东西?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的利文斯通……”

  “不。”阿切尔平静地说,“是有一位巨面者想要杀人,所以我要给这位尊贵的巨面者找一个值得杀的对象——比如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

  戴夫斯:“……”

  他卡壳了。

  阿切尔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得快点,署长先生,否则这位巨面者就要在您的辖地之中大开杀戒了。”

  戴夫斯:“……”

  他再三打量阿切尔的表情,确定这家伙已经处于某种震惊之后的茫然与空洞,于是他同样地彻底地震惊了。

  接着他火烧屁股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说:“巨面者?哪来的巨面者?结果【乡】那群人说的竟然是真的?利文斯通真的来了一个新的巨面者?!我疯了吗?我从哪儿找一个人给祂杀?!”

  “你冷静一点,往好处想,这可是巨面者帮你排忧解难。”阿切尔反过来劝他,“再说了,你们局里今年的业绩达标了吗?抓到的佞神信徒数量合格了吗?解决的案件数量让王女阁下满意了吗?”

  “……我谢谢你,老朋友。”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已经彻底冷静了。”

  他重新坐下来,平静地问:“所以祂正在等待?”

  “是的,祂正在等。”阿切尔停顿了一下,“所以关于祂的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说,但是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桥区。”戴夫斯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桥区吗?哦,你是个大贵族。桥区就是多恩大桥,明白了吗?请告诉这位尊贵的巨面者,多恩大桥上最高的那栋建筑里住着一个佞神信徒,十恶不赦的那种,请祂动动手指解决一下吧。”

  阿切尔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些信息转述给了那位巨面者。

  他们两人同时屏息片刻。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利文斯通城内仍旧平平静静。

  “……我现在彻底睡不着了。”戴夫斯说,“我不仅睡不着了,我甚至觉得我疯了。”

  阿切尔有气无力地回答:“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彻夜难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巨面者很有可能要在利文斯通待上一段时间。”

  戴夫斯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且喃喃说:“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停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祂要待在利文斯通?”

  “因为祂说祂要当一名侦探。”阿切尔干巴巴地说。

  戴夫斯噎住了。

  岂止是噎住了,他应该是哽住了,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了他的血管里头。

  看到他这样,阿切尔就好受多了。他说:“没事的,戴夫斯。你看,祂甚至愿意帮你杀佞神信徒。”

  戴夫斯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感到自己的仕途或者人生道路已经遇到从天而降的拦路虎,而他未来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狐假虎威了……

  接着阿切尔才说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而祂是【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一怔,然后惊叫着说:“【白日梦】先生?!”

  “怎么?”

  “……我就知道。”戴夫斯说,“我就知道!”

  在成为政务署署长之后,戴夫斯已经将署内的许多秘密文档都浏览了一遍,其中就提及了——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就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

  当时他没有多想,因为巨面者的行踪向来是变幻莫测的,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微面者很难预测其中的规律或者意图。

  现在好了,现在是他成了利文斯通的署长,也是他来应付这位随心所欲的【白日梦】先生了!

  无论人们如何崇敬并且仰望那位【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的壮举,对于政务署来说,这位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只意味着一个词——麻烦!

  戴夫斯无法将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事情告诉阿切尔·英尼斯——事实上,戴夫斯甚至知道,在另外的那个治世,他并非当上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而是当上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但那并不会对“他”的如今带来什么影响。因为【白日梦】先生的阴影的确遮蔽了如今这个他的时光,而非另外那个他。

  ……而假如他未来真的与【白日梦】先生发生什么关联,跟这位巨面者多打一些交道,那或许另外那个他也很难幸免于难,也终究会成为这场白日梦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目光深深地望了望自己的老朋友。

  巨面者不会无缘无故跟凡俗世界产生联系。譬如一位【梦境生物】也必定与某个生灵的梦境有关。

  如今是阿切尔·英尼斯带来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这也就意味着,他与祂之间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但这个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确确实实只是一个贵族子弟,他未曾跟神秘侧的任何事物产生交集。哪怕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噩梦,戴夫斯也从未听阿切尔提到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另外一片时光之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恰巧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确出现在另外一个治世,并且是另外一个治世的利文斯通。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重命运、另外一种可能。

  巨面者高居其上,只是祂的阴影横跨不同的时光,仍旧笼罩着那些微小的微面者,使微面者的命运随之而动。绝大部分微面者,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阿切尔,你可能撞大运了,但也可能倒大霉了。”

  而面色惨白的阿切尔胡乱地点了点头,语气沉沉:“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继续在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阿切尔主动问:“所以,那个佞神信徒……?”

  “哦,那家伙是个混球。”戴夫斯解释说,“他信奉‘图雅’,你知道吗?就是那个跟财富有关的佞神……对,我跟你说过。他自己想发大财,所以就信了图雅,然后借助图雅的力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甚至在城里宣扬这种信仰。

  “他不止骗了很多人的钱,还主动抢劫和杀人,起码有十好几个人因此遇害。他还会拐骗普通平民,把那些无辜的人卖去做奴隶,或者做取乐的玩物,因此死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你说不定都听说过他的生意,阿切尔,你应该知道那件事情……对,那个庄园……真该死。

  “年初我们就开始调查他,前段时间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我们推测他至少是选民,甚至眷者。本来我们想跟太阳教廷合作,请逐光骑士去对付他。以我们自己的人手,很有可能会出现伤亡,况且还是在桥区那种地方。

  “但现在【白日梦】先生出现了……那好吧,这省事了,但我们也只能指望祂下手干脆利落,不要伤及无辜。”

  “听到了吗?利厄斯,不要伤及无辜!”

  杜尔米正在教育利厄斯。

  倘若有人在此刻望见【白日梦】先生,那一定会感到惊愕并且恐惧,因祂身旁那一丛正在舞动的、活跃得过分的植物。植物枝叶的阴影如同魔鬼一般晃动着,在深夜之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祂或者祂,祂们要去做什么?

  杜尔米正在聆听萦绕在利文斯通夜幕之中的窃窃私语。

  虽然阿切尔·英尼斯说这个目标恶贯满盈,但杜尔米还是自己“调查”了一下;假如与外域那些无穷无尽的呓语交流一番也算是调查的话。

  ——可其他侦探不也是不断地与相关人士对话吗?他只是跟死去的人们的亡魂对话而已,怎么就不算是侦探在查案了?

  很快,杜尔米就发现阿切尔提供的这个姓名的确是个无恶不作的狂徒,并且政务署已经查清了前因后果,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逮捕。于是杜尔米十分愉快地决定亲自动手,给政务署帮个忙。

  当然了,这么做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阿切尔·英尼斯在政务署那边的说法是什么样的——一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甘愿为微面者排忧解难?祂必然是想杀一个人,所以才来挑选可杀的对象。

  ……而祂竟然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面者们暗自嘀咕。可怕的巨面者。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么多。他只是正在感叹,在外域调查这些佞神信徒可真简单。但他每次试图在外域寻找父母死亡的线索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同样令杜尔米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名叫钱斯·加迪尔的佞神信徒,竟然信奉“图雅”。

  ……不过这好像也是很正常的。杜尔米意识到。

  在奥尔德斯治世,图雅的力量就潜伏在利文斯通蠢蠢欲动,而这显然是一位巨面者。不可能换了一个治世,图雅对于利文斯通的影响就不存在了。

  图雅与人类心中的贪婪、欲望有关,尤其是关于财富和金钱。无论是哪个治世的利文斯通,借由港口和海运而出现的繁荣贸易与巨量金钱,都有可能点燃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杜尔米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解决这个佞神信徒,但既然发现了这里头存在图雅的影响,那他一下子就决定让利厄斯出马——同为财富的象征,是不是得对决一下?

  利厄斯果然十分兴奋,甚至开始狰狞地舞动自己的枝条了。当然,杜尔米十分怀疑,这家伙的兴奋跟小海狮徜徉在梦境之中的愉悦可能差不多,都带着一点人类不太能理解的简单与纯粹。

  想到小海狮,杜尔米就干脆把这只梦境生物也拎到身边透透气。

  “嗷?”

  小海狮在自己梦里睡得好好的,一朝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旁边站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还有一堆胡乱舞动的植物枝叶——一瞬间就陷入了困惑之中。

  “海狮与利厄斯。”杜尔米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有名字。要不然我给你们取一个?”

  但杜尔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而且利厄斯正催促他快点动身,于是杜尔米暂且放下了这个问题,带着一只海狮与一丛利厄斯就这样出发了。

  他遥遥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利文斯通。

  这是一座热闹但沉寂的骷髅之城。人们的骨头走来走去,但发不出任何声息。他们的声音好像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只留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道路的奠基。

  在黑色的宽阔的河流之上,杜尔米望见了一座桥。白日之中,这座桥仅仅使用了十余年,还应当是簇新的模样;可在夜晚,这里变得陈旧、古朴,好像从更遥远的时光里,这座桥就屹立在这里。

  桥区是一个特殊的称呼,指的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建筑与生存在这些建筑之中的人们。桥区的建筑摇摇晃晃、层层叠高,明明稳固地存在了十来年,却总是给人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

  这里肮脏、混乱、热闹、繁荣。北面的新城区以为这里跟南面的猪圈一样落后腐朽、臭不可闻,南面的旧城区以为这里跟北面的后来者一样锱铢必较、满身铜臭。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其后狰狞的阴影,与无穷无尽热烈的争吵的窃窃私语。

  而那些声音一拥而上,几乎想要将杜尔米彻底淹没。如果是最开始的他,一定会立即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但如今的他,甚至还能好好地与他们聊上几句。

  “别急、别急……对,我可以跟你们聊一会儿,但我今天是来做正事的。什么?什么正事?我来做一件好事……哎呀,你们竟然都认识钱斯·加迪尔么?他竟然做过这么多坏事?真是可怕。”

  有的人是被钱斯·加迪尔骗了钱,在绝望之中自杀了;有的人是因为不小心露了财,所以被钱斯·加迪尔抢劫并且杀害;有的人是因为信了钱斯·加迪尔的鬼话,选择助纣为虐,最后被这人卸磨杀驴了。

  还有一个,说是自己的孩子被钱斯·加迪尔卖给了上层贵族充当玩物,最后只收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于是调查了好几年,却在将要查到钱斯·加迪尔的踪迹的时候被人灭口了。说完,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恐怕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杜尔米听得连连摇头,悲哀地意识到这家伙可真是个大恶棍。与此同时,钱斯·加迪尔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些明明满手血腥却仍旧置身事外的家伙。杜尔米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在想,单纯的死亡是否能抵消此人的罪孽?但杜尔米转念又想,可他都来自神秘侧了,同时也是在对付一个佞神信徒,为什么不能把钱斯·加迪尔的灵魂扔给这些复仇之人呢?

  于是,在这些呓语的带领之下,杜尔米一路畅行无阻,踏上了桥区最高的那栋建筑。

  这里甚至能俯瞰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以及所有从多恩大桥上行过的人们。所有人脚步匆匆地路过的时候,未曾想到这栋平庸无奇的建筑之上隐藏着一个邪恶之人。

  “这算是我解决的第一个案子吗?”杜尔米琢磨着,“好吧,这可能是一个大案子,而我只是诛杀了首恶。”

  周围逐渐变得寂静、沉默。他想见无数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恶人的身周,在无穷个日夜里迫切地等待着一次曙光、一次希望。

  而他望见一具骷髅躺在浸满了血的床榻上睡觉。他甚至能听见呼噜声。

  这就是钱斯·加迪尔吗?杜尔米疑惑地看了一会儿。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具骷髅与其他的骷髅有什么区别。人们脱去皮肉,就只剩下骨头;只是没想到这些骨头比那些骨头更加邪恶。

  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头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头最终组成的人。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这具骷髅醒了,在这样幽深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深的绿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交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杜尔米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仿佛他才拥有某种更深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他的骨头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那具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深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头落地,然后就转身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头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体。

  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种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种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戴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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