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忘了什么
阿切尔·英尼斯,或者说整个英尼斯家族,近来都十分苦恼一件事情。
他们的家族庄园失窃了。
丢失的东西包括几件珠宝、一叠现金,还有一份文件。
小偷似乎是在深夜溜进来的,他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所有的仆从管事,好似掌握了庄园内部的结构图一样,一路不为人知地走到了庄园的某个房间,然后偷走了其中所有的财物。
而那个房间就是阿切尔·英尼斯的卧室。卧室套房,确切来说,这些失窃的东西其实是摆放在套房之中的书房里的。
阿切尔·英尼斯今年32岁,正是年富力强、踌躇满志的时候。
他的父亲亚森·英尼斯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而他的家族是整个利文斯通的顶级贵族,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英尼斯家族的推动,利文斯通甚至不可能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首都。
英尼斯家族把持了利文斯通近三分之二的港口贸易、内陆运输,以及将近三分之一的市政厅高官位置。如果说奥古斯王国的王室享有着对于整个王国的统治权,那么英尼斯家族便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无形统治者。
二十年前,在利文斯通成为都城之后,这座城市便开始了扩建。
整体上,这座城市是向着北面的伯尼斯河修建,因此人们会将近二十年间在城市北面新修建的建筑称为新城区,而南面原先的城市建筑则是旧城区。
尽管新城区承担了更多的政治意义与内陆贸易,但旧城区依赖第一港口,仍旧在城市之中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的城市主体区域已经确定下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随着城市蒸蒸日上,旧城区那些陈旧、拥挤的建筑,开始不匹配如今利文斯通的城市需求了。
所谓“南面的猪圈”,在高傲的有钱的新城区市民口中,也泛指了整个老城区。
英尼斯家族准备在政府会议上提出旧城区改造计划,将弗拉格街区这样的地方彻底拆除,并且改造下水道、道路情况、公共设施等等,将新旧两个城区彻底统一起来。
——而那份丢失的文件,就是旧城区改造的图纸。
阿切尔·英尼斯有意用这个计划让自己真正步入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圈子,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对于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与充足的野心。
他的确拥有雄厚的背景,哪怕依赖家世也可在王国内谋求一官半职,但他秉性骄傲,情愿自己做出一份令人惊叹的功绩。为此,他在改造计划与图纸上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但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计划提交上去的时候——他的书房失窃了。
阿切尔感到十分焦头烂额。对他来说,那些失窃的珠宝与钱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份文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当然有备份这些文件,可最重要的那张图纸需要这年代最厉害的能工巧匠去勾画描摹,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拿出一张精细程度完全一样的!
深夜,阿切尔·英尼斯毫无睡意,站在书房窗前,目光冰冷地望着夜色中沉寂的庄园。
由于这个改造计划寄托了他的野心与愿景,乃至于整个英尼斯家族更进一步的希望,他不得不怀疑,这次失窃的幕后黑手是英尼斯家族的政敌。这样的敌人屈指可数,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阿切尔甚至怀疑,是奥古斯王室做出了这件事情,意图在王国内部打压英尼斯家族的势头。这当然不是不可能,因为英尼斯家族早就可以说是权势滔天了。
要是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有别的势力提出了这个计划、并且掏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以及改造图纸……
想到这里,阿切尔眸光愈发深沉。
也正是因为这样,尽管阿切尔将调查行动交给了警局,但他并不认为他们能调查出真相、也不认为他们能找回失物,他更加不认为,这件事情与城内发生的其他失窃案有何关联。
事实上,利文斯通的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
这是因为,随着利文斯通成为王国都城、随着第二第三港口的依次建立、随着海港贸易与经济的飞速发展,城内的贫富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还扩大了。
是的,更多人涌进了这座城市、更多人获得了工作岗位,但这座城市聚齐的庞大财富并未真正流入普通市民的手中,而更多去了那些大商人与大贵族的手里。
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中,那些流浪的儿童变得更多了。许多人孤注一掷,将全副身家投入到某一次买卖之中,他们的结局可能是发了大财,但更多的却是家破人亡。
而根本上的原因是,这年头人们跟神秘侧的关联更加紧密了。商业斗争之中,甚至城市的日常纠纷之中,都开始掺杂了一些神秘力量的对抗,而普通平民参与进去,自然是血本无归,甚至命丧于此。
阿切尔·英尼斯,作为既得利益者,一方面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屈尊去同情与怜惜那些普通平民,跟他们共享自己的财富,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这样疯狂残酷的斗争迟早有一天会毁了这座城市。
有了钱,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就进一步残酷地压榨平民,如此就获得更多的钱。
阿切尔甚至知道有这样一位贵族,此人用钱招募了几位掌握力量的信徒或者选民,然后在一处郊区庄园之中圈养了一批平民,整天的乐趣就是看这些平民在神秘力量之下变得神经兮兮、疯狂挣扎,然后无处可逃、绝望赴死。
他曾经受邀去围观一次。他望见其余人或兴奋或激动地瞠目,他却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阿切尔甚至以为,这种神秘力量是令人作呕的。因为他们明明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却将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某种意义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城区改造计划,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利文斯通的普通人谋求更多的利益。为了政治谋划,阿切尔并不介意自己在立场上站在平民的那一边。
同样地,他也并不意外,一些人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这个计划。这些人将市政厅的钱看作他们自己的钱,要他们用自己的钱投入到改造普通平民的街区之中——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死!
而阿切尔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金钱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与追求。那种丑态简直令人犯恶心。
好吧,或许是因为他的野心在政治上、在地位上、在名望上。至于金钱?他从出生时就不必担心钱财的问题,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他一个人的私产可能就抵得上整个弗拉格街区几千人的全副身家;或者好几倍?
无论如何……他在心中沉冷地想,他不想让人破坏他的计划,他将会如期提交自己的方案。
“……原来如此。”
一个轻快的、带着点儿兴味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旁传了过来。
阿切尔一时间僵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人如此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因为之前的那一次失窃,家族明明已经加强了巡逻和守卫力度……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个声音照旧说着,甚至带着一点儿惫懒的意思,“别紧张,好吗?阿切尔,我亲爱的喷嚏先生,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我的立场。”
什么喷嚏先生?!
阿切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了身。
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之中,他望见一张年轻的英俊的面孔,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不声不响、露出无辜表情的小女孩。而这两位不速之客就站在房间最深暗、最朦胧的阴影之下。
那个说话的青年靠在门框上,正兴致勃勃地望着房间门口的一样摆件。那是阿切尔·英尼斯成年时他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是从深海打捞出来的一块巨型红珊瑚,造价不菲、极为珍贵。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红珊瑚上看了片刻,又望向阿切尔:“不过,我挺疑惑一件事情:这块红珊瑚应该很贵吧?为什么小偷没把这个带走?”
“……哥哥,你好笨哦。”小女孩叹了一口气,“珠宝和纸钞可以塞进口袋,文件可以叠起来塞进口袋——但这么大块的东西怎么塞进口袋呀!”
青年却摇了摇头,说:“这么说,小偷竟然没有提前踩点吗?他可以带一个箱子呀!”
阿切尔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因为这块红珊瑚在所有宝石学家之中都十分有名,根本不可能有人敢买下它。即便那个窃贼偷走了,他也很难出手换钱,不如放弃!”
青年和女孩同时用那种惊异的、无知的眼神望着阿切尔·英尼斯。
阿切尔迫不得已扶了扶额,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滑稽可笑的梦。与此同时,又有一种隐晦的、潜藏的不安出现在了阿切尔的心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仔细想想又根本摸不着头绪。
隔了片刻,阿切尔终于冷静下来,他说:“那么……两位想必是神秘侧的来客吧。”
“嗯……差不多。”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是,说真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这么高调的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此前平静的十五年时光里,他从未察觉到神秘侧的存在。当然,他知道“力量”的存在,知道那些神明的信徒拥有特殊的能力;但,神秘侧?他从未真正知晓与接触这样的存在。
而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世俗大贵族。刚刚艾米翻阅阿切尔关于失窃案的记忆的时候,也未曾发现对方想要借助神秘侧的力量破案——即便如此,阿切尔仍旧一口道出了杜尔米跟艾米的来历。
这是否意味着,如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更近了?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少许好奇。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阿切尔·英尼斯。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也从未见过现实之中的木偶大师。不过木偶大师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接近一个毫无成果的野心家。
这不是说野心家有什么不好,这世上有时候需要野心勃勃的人们去推动一切的发展与变化。
但是就阿切尔·英尼斯这个人来说,他当贵族的时候,最后竟然成了断腿的废物;他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时候,最后竟然也一头撞进其他大人物的陷阱,包括但不限于朱利安·邓莫尔本人给他留下的麻烦、森罗协会的眷者,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要倒霉也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而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子弟。他站在窗边,扮相贵气、气场沉着;哪怕面对着两位来自神秘侧的不速之客,他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与慌张。
在这样的深夜,他甚至没有换上家居服,仍旧是一身看着就让杜尔米感到难受的笔挺正装。
好吧,毕竟木偶大师扮木偶的时候都要维持着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行事风格,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真正的讲究人。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因为这里是阿切尔·英尼斯的记忆,而非现实。
通过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梣树叶,杜尔米在外域复杂而混乱的碎片之中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随后艾米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阿切尔的记忆之中。
或许现实之中的阿切尔换上了睡衣,但他记忆之中的自己,可能仍旧是那个出没于正式场合之中的大贵族。
不过杜尔米愿意欣然应付这样一副场面,他甚至心情愉快,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正常的夜晚世界了。但人类的记忆会欺骗自己,人类的记忆最终也能欺骗他人——于是他来到了这里,瞧见了一个正常的而非骷髅模样的熟人。
这很好。他很高兴。所以他一直笑吟吟的,甚至还有心情瞧一瞧那株红珊瑚。
说真的——他早该让艾米这么做了!
而阿切尔则隐约从杜尔米那句话中听出了更多令他不安的东西。
他不去多想,只是镇定地问:“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作为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他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不卑不亢了。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是因为他更多熟识的是那个阴郁的、颓丧的木偶大师,而不是面前这个正意气风发的世俗贵族。
……说起来,当初阿切尔·英尼斯的腿为什么会残废?
等等、可是你明明已经身处新的故事,却开始好奇旧的故事吗?杜尔米在心中指责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同时感觉好奇心更加蠢蠢欲动了。
可惜眼前的这个阿切尔·英尼斯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而对于阿切尔来说,他只是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莫名其妙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他说:“我只是好奇那桩失窃案罢了。不,应该说,我好奇如今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本来我觉得我的困惑已经被解答了许多,可是……如今,我的问题却变得更多了。”
在这个青年说话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阿切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平静的空洞的目光,却让阿切尔感到更加的胆寒。相比之下,这个唠唠叨叨的青年反而显得活力充足。
阿切尔审慎地问:“您想问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低头问艾米,“你想用个什么称呼?”
艾米歪了歪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就听见阿切尔一声愕然的惊呼:“【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霎时间怔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的时间里,【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从波尔普恩传到利文斯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