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客观角度
这桩失窃案本来轮不到朱利安·邓莫尔来处理。
众所周知,许多警探都想为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效犬马之劳,而埃尔哈特大学的失窃案说不定与其他的失窃案一脉相承,有着相同的幕后黑手。
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毫无进展,人们都愁眉不展;这个时候若是有了一桩新案子,那说不定就能有新的线索。
而朱利安·邓莫尔本身也忙着查那桩谋杀案,没空理会别的案子。但不幸的是,当这个案子报到警局的时候,留在局里的警探就只有朱利安一个——其他人也忙着别的案子呢!
于是他只好亲自跑一趟。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又一次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看见杜尔米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居高临下地遥望着学校草坪上正在上实践课的学生们。那些学生恐怕跟他的年纪也差不多,但很难说在相同的年纪里,他们是否拥有相似的故事与气质。
而当杜尔米注意到来者的动静,他半侧身,面孔便藏于走廊深暗的光线之中,眸光却跃然而出,兴致勃勃地望了过去。他望见警长,而警长也望见他。
刹那间,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便是一缩。
朱利安·邓莫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杜尔米·奈特的思绪:一种惊愕和困扰。
可朱利安是一位警探,甚至是名声在外的传奇警长。正常的利文斯通市民若是遇到了什么案子,正巧碰上朱利安来调查,那他们只会如释重负;和惊愕可能搭点儿边,但困扰?完全谈不上。
如果说之前朱利安对杜尔米的怀疑只有百分之三四十,那这一下起码得让这份怀疑变成百分之五六十。这年轻人的反应可真是奇怪,不是吗?
但朱利安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近了,然后问:“奈特先生?”
杜尔米站在原地,默然片刻,最终带着点玩味与自嘲的语气说:“看来,这次您的首要怀疑对象又是我,对吗?”
“当然不会。”朱利安沉稳地说,“我还没了解整个案子的情况,不会这么轻易地下判断。”
……那等您了解了情况,是不是就要把我拷上了?杜尔米腹诽了一句。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办公室的门锁没有被破坏,闯入者大概率持有钥匙,而奈特教授曾经是自己保管办公室钥匙的,杜尔米是他们的孩子,完全有办法拿走并且照样配一把钥匙;换言之,杜尔米也可以说是监守自盗的人选之一。
——但这是哪门子的离谱角度啊?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从不客观的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梦钥】的选民不就拥有了【钥匙】的恩赐吗?
……对了,【白日梦】先生多少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祂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啊!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管是客观还是不客观的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其人,起码掌握了充足的作案能力!
这才来到利文斯通多久?他就既是谋杀案的嫌疑人,又是失窃案的嫌疑人了?杜尔米狐疑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得请一位私家侦探为自己保驾护航啊?
显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走神了。他陷入了自己泥淖一般的思绪与过往之中,当他望向朱利安·邓莫尔的时候,他仿佛不是望着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而是另外一个。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一笑:“只不过,那是我父母的办公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不吐不快,“这世上,死亡与失窃实在是太常见了。”
塞莉女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所以是杜尔米带着朱利安去了出事的办公室。警长在里头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些细节,然后他记录了两样情况。
“其一,门窗没有被破坏;其二,闯入者很有可能是被雇佣的……”杜尔米探头瞧着警长的笔记,并且好奇地问,“第二点是怎么瞧出来的?”
朱利安:“……”
警长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别跟这个年轻人一般计较——但这里是案发现场!他进来干什么?
不过朱利安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所有抽屉和柜子都打开着,即便是那些空着的。”
“那又怎么样?”
朱利安瞧出来杜尔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这地方原本是他父母的办公室……考虑到这一点,朱利安也就打算跟他解释一下:“你瞧现在办公室里的情况?”
他们走进来之后并没有整理现场散落一地的文档,但他们两个却刚巧站在两块空地上——就好像曾经也有人站在这里,因此他们站立的地方没有被那些混乱的纸张所遮盖。
杜尔米盯着地面上的那些纸张,同时还发觉了另外一件事情:“没有脚印。”
这可以用神秘学来解释,比如这些闯入者是飘着进来的。但杜尔米觉得在这里添加上神秘学因素就太复杂了。所以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挥之不去的神秘阴影从自己的脑袋里驱散出去。
他换了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说,为了不留下脚印,他们特地踩着那些空的地方离开了?”
“但是你再看这里。”朱利安指了指前方。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踩着纸张之间空出来的地方,踮脚走了过去。随后,他瞧见了地面纸张上好几个凌乱的脚印,而这些纸张恰巧就散落在墙边的那些柜子前方。
他灵光乍现:“你的意思是,有人负责翻找,而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他停顿了一下,“之所以抽屉和柜子都是开着的,是因为闯入者要跟他们的雇主证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找出来了——连那些空的抽屉也没放过。”
同样的,因为他们的雇主就站在门口,所以飘飞的纸张没有盖住那些人站着的地方,也就留下了一点儿腾挪的空地。
朱利安点了点头,对杜尔米的敏锐有些意外。他问:“你的父母……”
说到这里,他可能是想要问这两位奈特教授是不是有什么仇人。但仔细一想,这两位教授的仇人或者说对手可太多了,简直数不胜数,不管根源是他们的家族还是他们的研究。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对了,这些脚印还很新鲜。”
杜尔米微怔。
朱利安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杜尔米仔细审视了一番,发觉这上头的脚印沾了一些泥巴,还有一根新鲜的折断的草。植物的汁液甚至将纸张隐约打湿了。
“这是一种芦苇,根茎可以药用,价格低廉,在弗拉格街区之类的地方最常见。”
“弗拉格街区?”杜尔米下意识问。
朱利安以为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了,这种娇生惯养、家财万贯的年轻人,多半从没踏入过那种“下等人”的地方。于是朱利安说:“人们常常戏称那个地方为‘南边的猪圈’,这你应该听说过?”
杜尔米皱了皱脸。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弗拉格街区,他只是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街区仍旧存在过。
“我去过那里。”他低声地说。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逐光女士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处理过的,关于佞神“图雅”的案子,就是发生在弗拉格街区;那个报童小女孩的父母。
这么想来,这已经是无比遥远的事情了,隔着整整一个治世。
朱利安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杜尔米一眼,就说:“总结一下吧,我想是幕后之人在弗拉格街区雇佣了一批人,用不知道哪儿来的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在里面搜索了一圈。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至于受雇佣的人,在弗拉格街区那边有不少不干正事的散兵游勇,他们会接受这种私下的雇佣去做些不正当的事情,但这类勾当很难查,并且那地方相当排外。
“他们很有可能是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之间来这里的,时间不久,而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刚刚才回到利文斯通?那么,我想很有可能是你回到利文斯通之后,幕后之人得知了你父母的事情,所以才闯入了他们的办公室。”
杜尔米怔住了。他的确跟不少人说过父母去世的事情,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森罗协会。”他低声说。
“森罗协会?”朱利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森罗协会,但我认为他们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那可是正神教会,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搞一场小偷小摸?不说他们神秘侧的手段,就说世俗力量,森罗协会也完全没必要雇佣这种——甚至会留下脚印和明确线索、干活都不够利索的莽汉。
杜尔米想了想,也觉得挺有道理。不过这样的话他就没什么明确的怀疑对象了。
但他觉得朱利安有一个地方还是错了。
他笑着说:“但是,警长,我觉得这是因为您太厉害了,而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厉害。要我从这几百张纸里头找出那唯一一张留下破绽的,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甚至知道那根草可能出现在弗拉格街区——不愧是传奇警长!
只不过,杜尔米当然是真心夸赞,但朱利安是不是这么觉得就未必了。
朱利安对于杜尔米的称赞不置可否,他只是说:“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情,奈特先生。警局未必能查出雇佣者的身份,因为我们很难从那群闲散者嘴里套出话来,他们畏惧并且排斥我们这样身份的人。
“我们会尽力去做,包括钥匙的来源也会继续调查,但是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杜尔米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清楚这个问题。
但随后朱利安却又补充说:“但还有一种方法,你可以去找寻一位私家侦探,他们可能有更合适的方法打入那群闲散者的内部,然后用不那么合法但也不算违法的手段问到答案。至于之后的事情,我不说你应该也明白了。”
利文斯通的警察局每日要经手无数案子,大到谋杀惨案,小到邻里争端。像杜尔米遭遇的这场失窃案,没造成什么损失、也没有确切的怀疑对象,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因此,这场失窃案能查到什么程度,很有可能要看杜尔米的探究欲和好奇心到底强烈到什么地步了。
——那么,他究竟能有多好奇呢?
面对这个问题,杜尔米挑眉,却笑吟吟地说:“我突然想起来,邓莫尔先生,像您这样资深的警长,一定也认识足够可靠的侦探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他了。”
朱利安·邓莫尔盯着他瞧了片刻,最后果真给出了一个名字。
“裘德·亚历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