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顺理成章
一大早,杜尔米就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一旦认真起来,杜尔米可谓是行动力十足。
他先是去了奈特一家一向合作的那家中介公司,雇佣了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并且请了三位保洁人员去清扫房屋。艾米正在家里等他们过去。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要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中介在哪儿,但如今的杜尔米可以从记忆锚点之中发觉任何细节与蛛丝马迹。
只不过,还剩下两个人选没能确定。一个是杜尔米需要的管家,另一个是艾米需要的家庭教师。
杜尔米并不急着做决定,这种事情需要足够老练的人来判断合适的人选。请法罗夫人来把关怎么样?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中介,让他们列出一份名单,到时候杜尔米会来决定。况且,也应该看看艾米跟哪一位候选者最合得来。
“我明白了,先生。现在就让他们去您家里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尤其是厨师。我恐怕中午就需要她来掌勺了。”
他的话引来几人的轻笑,杜尔米也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厨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是来找了一份兼职,说是家里添了新丁,她为了给家里添一笔额外的收入,所以才想着来应聘厨师。她一周可以工作五天,主要是周末需要照顾她的孩子。不过她也说这事儿可以另外商量。
女佣年纪更轻,二十五岁,她主要负责家里的日常清洁与其他家务。若是厨师不在,那这位女佣也可以准备一份简单的餐点。她相貌端正、性格有点一板一眼。中介说她前一任的雇主搬了家,离她的住所太远了,所以她才要换份工作。
男仆的年纪大概三十岁,他是个寡言内敛的男人,主要负责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一些体力活。他还会担任马车夫的职务,解决日常的出行问题。杜尔米已经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租一辆合适的马车。
在利文斯通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若是少了马车,光凭他们两条腿来行走,那可绝对是桩苦差事。
这三人都是只接受杜尔米雇佣的。
而花匠则是同时负责照料普林克大街好几户人家的花园。事实上,奈特一家以前就是雇佣了这名花匠,他听闻奈特夫妇丧生的消息的时候,还惊愕了许久。
这名花匠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跟杜尔米交谈了两句,连连叹气。最后他说,他下午的时候会去杜尔米那边处理花园的事情。
……其实杜尔米还考虑过一种办法,就干脆让他的领民花匠先生来负责花园好了。甚至法罗夫人也足以胜任杜尔米的管家工作。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来历实在难以解释,只好遗憾地放弃了。
不过他们两个可以负责神秘侧的事务。杜尔米乐观地想。
比如说,他现在就让这两人去波尔普恩那边打听情况了。杜尔米实在想知道,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是如何解决波尔普恩的乱局的。
离开了中介,时间也才上午九点。杜尔米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后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驱车前往利文斯通东面的港口。
森罗协会在利文斯通拥有多个驻地,其一是在市中心的广场,另外三个则位于三处港口的位置。
康古里大河由西向东贯穿了谢兰的中北部,其分支河流众多,其中一条支流便向南穿过了奥古斯王国的领地,最终汇入森罗海。人们称呼这条支流为伯尼斯河,如今的利文斯通便依着这条河流而建。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的主要城区位于伯尼斯河的南部,并没有完全扩展到伯尼斯河的北部,这是因为当时利文斯通更依赖于森罗海的港口贸易,而最初开发的良港与伯尼斯河有些距离。
如今情况却大不一样。在第一个港口开发之后,第二、第三个良港全都建立在伯尼斯河附近,并且直接与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河流航道相连。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第一港口更多成了客运与私人船队的枢纽,而第二、第三港口则成了大宗贸易的往来之地。
由此一来,伯尼斯河便成了如今利文斯通的主动脉,河上的多恩大桥成了连接河流南北两岸的主要通道。如今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也坐落在伯尼斯河畔,与市中心的广场隔着河岸遥遥相望。
不过杜尔米要去的地方,却是森罗协会位于第一港口的驻地。因为当时奈特一家与麦克·道尔船长正是从这里出发的。如今杜尔米要去“报丧”,自然也得去这里一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杜尔米还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一个熟人。
兰尼·贝尔曼。
这是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的儿子,在森罗协会工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当然是生在利文斯通、长在利文斯通,最后也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工作。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兰尼·贝尔曼的存在感不强,因为他们年纪差了挺多,但偶有几次跟邻居聚餐的时候,他也跟这个“大哥哥”有过一些往来。
……而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是在罗伊岛碰到这位兰尼·贝尔曼的,后者是当地森罗协会的负责人。当时杜尔米对这位鱼头人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对方很符合森罗协会的一贯作风。
可如今呢?如今,此人却成了杜尔米年少就相识的邻家大哥。
当杜尔米表情有点古怪地踏入森罗协会的时候,他的确感觉——这地方有点邪门。
“杜尔米!”兰尼·贝尔曼喊住他,“……来我的办公室吧。”
兰尼·贝尔曼比杜尔米大了十多岁,他的女儿都快十岁了。他对杜尔米的印象停留在“年轻活泼的邻居弟弟”这个特征上,因此对杜尔米家里的遭遇颇为感叹。
“事情我已经听爸爸说了。”他给杜尔米端来一杯温水,语气和善地说,“协会会派一艘船去你们出事的那个地方进行探查,不出意外的话,相关证明会在一个月之内下来,后续的很多事情我们也会跟进处理的。”
杜尔米捧着水杯,乖乖地点点头。
兰尼又迟疑地说:“只不过,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杜尔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垂眸思索片刻,就说:“我准备放弃我的所有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请帮我将这笔钱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吧。”
十五岁的杜尔米明白不了的事情,不代表十八岁的杜尔米不明白。况且他现在实际上不是十八岁,而是十九岁。
钱财对于杜尔米来说不算什么,父母给他留下了大笔遗产,包括但不限于金钱。但对于船上那些同样死去的乘客、水手船员的家人们来说,这笔钱却十分重要。
杜尔米在旧的治世便与那些水手们相处过,他知道他们糟糕的财务情况,以及他们之中很多人窘迫的家庭状况。杜尔米觉得,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他请兰尼拿了支票本过来,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兰尼为那个数字略微吃了一惊。
随后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说:“等你们调查完了,就拿着这张支票去取钱吧。哥,全交给你了。”
“当然,你可以放心。”兰尼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又说,“还有,打捞队的事情,是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小小地行个方便,让打捞队跟着协会的船一起过去。幸运的话,说不定也能一起回来。”
杜尔米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这可能就是森罗协会的人们的作风。狡猾之中也带着一种通情达理的意思。
他立刻就同意了,并且在兰尼的推荐下选择了一支打捞队。于是他又签出去一张支票。
恐怕他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杜尔米琢磨着。要用钱的地方可真不少。
……在白橡木号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了。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只有船长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至于底下的小水手,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
但那是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之上。如今杜尔米身处繁复绮丽的城市之中,自然就有了别的难题与困扰。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一家三口出发之前,是将大部分的钱财都存进了银行,在海难中实际损失的部分并不多。他们本意是想到了波尔普恩之后再去银行取钱,但对现在的杜尔米来说,在利文斯通的银行取钱也差不多。
……当然,杜尔米望了望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一瞬竟出神地想到——局面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突然想到……抱歉、但我的意思是……”杜尔米迟疑地说,“我只是怀疑……”
“什么?杜尔米,你可以直说。”
杜尔米就确实直白地说:“我们是在海上遇到了一场风暴。我听闻森罗协会可以驱散风暴,那么……会不会有人能‘制造’一场风暴?”他停顿了一下,“抱歉,可是我一直、一直在怀疑。”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轻声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我明白、我明白……杜尔米,这不是你应该遭遇的事情。”兰尼叹了一口气,“至于你想的这种可能性……”
他们都知道杜尔米的意思——这场摧毁了船只、屠戮了人命的风暴,是否有可能是人为的?这是否并非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谋杀?
“……的确是有可能的。”兰尼说。
杜尔米轻微地吃了一惊。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吃惊有多少是装腔作势、有多少是果真如此。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可他非得这么说、佯装如此猜测,才能让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这让他意料之中地产生了一丝倦怠与烦躁。
兰尼没有注意杜尔米的细微表情变化,他只是说:“但那一定是一位大人物,杜尔米。”
说到大人物,杜尔米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欧内斯特。他疑心这一回欧内斯特又以某种方式参与了奈特一家的故事。
“我明白。”杜尔米说。
真要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奈特一家,跟神秘侧的关联更为清晰可见,他们自己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大人物了。杜尔米觉得自己给父母那边亲人写信的时候,或许也可以试探一下那边的反应。
……上一次似乎跟奈特家族有点关系。但愿这一次不是跟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关系。
船队与打捞队的来回估计得一个多月,短期内杜尔米是不指望他能得到什么音讯了。但讣告与信件他还是得亲自去写并且寄出去,因此,他只是在森罗协会呆了片刻,就告辞离开了。
“对了,杜尔米,明天晚上,带着艾米一起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兰尼说,他甚至很自然地说起了艾米的名字,“我妈妈已经准备大显身手了。”
晚饭吗?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那他可能就吃不到哪怕一口了。
他心中略微遗憾,意识到外域不可能让他享受这样一顿大餐。不过,除却口腹之欲外,他的确是非常高兴。
“好啊!”杜尔米立刻就答应了,“我很期待。”
出门小半天,解决了不少事情,杜尔米为自己的效率感到十分高兴。
一回家,家里更是已经热火朝天,厨师在烧饭,用人们在清理房屋。艾米在旁跟着忙里忙外,但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好像只是将这个花瓶搬到那边,再搬回这边。
杜尔米在旁边搭了把手,并且提醒他们不用整理书房。
中午他们品尝了厨师的手艺,杜尔米跟艾米都非常满意,并且赞不绝口。当然啦,他们从消失的奈廷格尔跋山涉水最终抵达利文斯通,他们吃到什么都会觉得十分美味的。
吃过饭,杜尔米就去写信了。他有点头疼,感觉每一个字眼儿都得好好斟酌——可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他面对摊开的信纸,有一瞬的茫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要将父母的死亡在纸上重复无数次。
过了不久,有人来敲了敲门。杜尔米还以为是艾米有什么事,结果却是女佣小姐说,楼下有人找他。杜尔米完全想不到会是谁来找自己。
他更加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瞧见了朱利安·邓莫尔!
而这个朱利安·邓莫尔,竟是自我介绍说他是利文斯通警察局的一名警探。
老船长成了老探员,但传奇的名声并不逊色任何一分。杜尔米从记忆锚点中挖掘出一个细节,他中学的一名同学,甚至信誓旦旦说要成为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传奇警长。
传奇警长!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一声,快受不了这个新治世给他带来的各种幺蛾子了。
他下意识为家中此刻忙乱的现状而道歉,同时告诫自己隐藏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接着,他疑惑地问:“所以,警长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而致歉,只不过……先生,昨天下午您去了广场,跟一位商人买了东西,是吗?”朱利安·邓莫尔语气温和,但态度陌生。
杜尔米与他对视,心中划过一缕茫然的、困惑的思绪。他在想,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他的领民吗?而那个温和、包容、以长辈自居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不存在了吗?
因此他沉默了一瞬才说:“是的。我买了一株奥布,我妹妹买了……我记不清了,她买了好几样东西。”他不禁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吗?”
朱利安·邓莫尔似乎思索了一瞬,然后他直白地说:“那名商人被谋杀了。老实说,我们现在需要您的证词,而您也需要证实您自己的清白。”
杜尔米瞪大眼睛望着朱利安·邓莫尔。
商人?那名商人?杰瑞米的爸爸?
那个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还平安抵达波尔普恩的商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竟然就这样死了?!
而这样一桩谋杀案,最后竟然还落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手里!
杜尔米既感到惊疑不定,又觉得滑稽可笑。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嫌疑人之一,因为这名商人刚刚抵达利文斯通,可能压根没接触过几个可疑人员。
一时之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了。
曾经的船长,正调查他曾经的乘客的遇害事件——这可真是顺理成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