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倒影之城
该如何形容这样一幅景象?
倘若经历了大变故的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之城,那么此刻外域之中的利文斯通便是一座倒影之城。
以大地为分界线,上方的利文斯通热闹、繁荣,但诡谲、阴森,建筑的阴影与轮廓成了模糊而昏暗的黑影,人们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残存于世,竟毫不留情地践踏着自己的血肉,使一切变得肮脏并好似虎视眈眈。
而下方的利文斯通却荒芜、冷清,但寂静、沉默。那是一片毫无疑问的城市废墟,断垣残壁、尸横遍野,显得空空荡荡、空洞冰冷;但那同样也是正常的夜幕之下的景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冷僻的美感。
大地仿若成了一面镜子,却不知道人们喜欢镜子外头的那个,还是镜子里面的那个。
又或者,哪个才是真实的外头的,哪个才是虚幻的里面的?
杜尔米静静地瞧了片刻,他正站在完整的利文斯通之上。他朝前踏出一步,周围一瞬变换了模样,变成一片废墟。他又踏出一步,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完整的。
如此周而复始、来回往复,很快杜尔米就觉得头昏脑涨——这地方简直比外域还外域!
“好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就让我先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个利文斯通逛一逛吧!”
外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把他扔进如今这个利文斯通。
终于,杜尔米走动的时候,不再担心周围的场景变幻莫测了。只是脚下仍旧若隐若现地浮动着那个坍圮的、荒芜的利文斯通,使杜尔米心有余悸。他以为外域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来折磨他。
杜尔米曾经为了出海远航而来过利文斯通,他也在夜晚的利文斯通漫步。
当时的利文斯通的夜晚,萦绕着无数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那些呢喃碎语拥挤在一切古老又陈旧的建筑之中,随黑烟一同凝固或沸腾。在杜尔米出现的时候,这些呓语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塞进他的脑子里。
如今的利文斯通却寂静得吓人。人们的骨头架子仍旧挤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为了一分两分钱而再三斟酌。可他们上演的是一出无声的默剧,连杜尔米都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他好奇地挤到他们身边,围观这个骷髅和那个骷髅的砍价大业。
他琢磨着他们的手势,然后给他们配上合适的话语:“三十!不行,起码得四十——哎呀,三十五!三十二!”
最后,他们以三十三成交了。
“【海镜】一定对这个数字深恶痛绝,因为这是个奇数。”杜尔米说,“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数字还挺对称的,三十三——你说对吧,【海镜】?”
海洋才懒得搭理他。不知道如今的海洋是否发生任何改变。要是一座城市也能消失的话,那海上的岛屿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变动而发生变故?
杜尔米有点好奇,但那还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搞明白的。他又在附近逛了逛,但如今的利文斯通太大了,他花一晚上也逛不出个名堂来。
他甚至遥遥望见不少混乱的、一眼就能瞧出怪异的街区。有的像是一只沉眠的凶兽,有的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有的像是一阵芬芳但熏人的香气,有的像是一片漆黑的、腐朽的深渊。
真不晓得利文斯通怎么能聚集这么多混乱的地方。杜尔米现在都觉得,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了!起码没那么多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的地方。还是说,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特殊情况?
目前来看他跟艾米得在利文斯通定居一段时间,所以杜尔米并不急着探索这座城市,往后的时间还很长。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顺手拽住倒垂之树的一根枝条,把自己拽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乡。
利文斯通的梦境却与现实大不相同。
如果说现实之中的外域的利文斯通是无声的、是寂静的,那么梦境之中的利文斯通就是轰轰作响的。
杜尔米一抵达【乡】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的音乐声震得一个踉跄,他惊愕地环顾一周,发现这地方简直闹哄哄不成样子。周围聚满了人,要么是随心所欲随乐曲舞动,要么是旁若无人大声歌唱。
他随手拽过一个人问起来。
“什么——?”那人大声地回答,“哦,我们正在开音乐会!”
什么?!杜尔米不禁想。梦中的音乐会!
杜尔米觉得耳朵都要麻了,忙不迭逃离了这个地方。
梦中的波尔普恩有着巍峨的山川、高耸的城市、扭曲的建筑、闪烁的路灯,还有永不停歇的雨。
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只有一样东西——混乱。
这边在开音乐会,那边就在办读书会;这边在排练一场剧目,那边就在观摩一幅画作。
这边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马术比赛,那边就在争吵谁的杀人手法最为精妙;这边有考生在梦中紧张地复习,那边就有疲惫的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处理紧急档案。
这边有炼金术师哈哈大笑将金属投入烧瓶,那边就有魔法师面无表情将一只不知名的动物肢解切割;这边有孩童伴随母亲轻柔的摇篮曲昏昏欲睡,那边就有疯狂的小说家举着锅铲用力翻炒自己的手稿。
这边有探险家对着混乱的地图搜寻隐藏的宝藏,那边就有贪婪的商人一枚一枚地亲吻他的金币;这边有挑粪工将一车一车的粪便砸到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的脑袋上,那边就有贵族小姐乐不可支地挑选香粉与胭脂。
这边有木匠给自己按上了一个木头脑袋,那边就有历史学家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了历史书里;这边有解剖学家仔细地绘制一幅人体解剖图,那边就有宝石学家愤怒地要求重新打磨一块原石。
这边有流浪汉在雨幕之中裹紧了自己的烂棉袄,那边就有家庭主妇对着下水道爬出来的一只老鼠惊声尖叫;这边有年轻的抄写员在羊皮纸上一笔一笔勾勒描摹,那边就有虔诚的信徒匍匐在面孔模糊的神像之下。
这边有大桥管理员举着提灯披着斗篷在大桥上巡逻,那边就有博物馆馆长在一片黑暗之中抚摸自己的珍奇柜;这边有收藏家一张一张地翻阅自己收藏的老旧报纸,那边就有音乐家挥着指挥棒沉醉在曼妙的新乐曲之中。
……利文斯通的人们,他们将自己的生活平铺在梦境之中。
他们的思想与故事是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里,因而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现实世界。
仅有梦境边沿更黑暗、更虚无的地界,正静静提醒着杜尔米,这里仍是梦境、仍是虚幻。
杜尔米兴致盎然的脚步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十分朴素,门框是一种温润的黑色木头,门板则只是简单地描绘了一些对称且精致的图案。这扇门出现在利文斯通一切梦境的尽头,倘若人们有幸穿越那一切混乱庞杂的梦,人们才能望见这扇门。
他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他想,这扇门应当是象征着【乡】。
他不是说梦境之乡,他是说【梦钥】的教会组织。
【乡】的存在感向来微弱,这是因为梦境本身就很难在现实之中找寻存在感。至于梦境,梦境永远是混乱的。那些拥有天赋之人也需要在梦境之中遨游许久,才能找到那扇进入【乡】的大门。
杜尔米曾在梦中的波尔普恩呆了很久,但也没有找到【乡】;当然,可能是因为波尔普恩就没有【乡】的驻地。
相比之下,所谓的【乡】更像是【墟】。
这都是的确存在但始终神秘莫测的地方,或者说组织,甚至比【塔】还要难以寻找。
此外,据传【梦钥】拥有一位副神——正神都拥有副神,哪怕是【帝皇】也拥有【偃偶】——其圣名为【门扉】。这位副神就更加神秘了,甚至连脑子先生都不怎么了解祂的力量与故事。
杜尔米疑心【门扉】与【钥匙】相对应。
但话说回来了,有机会他可以跟莱拉女士多聊聊这个。
总之,如今的杜尔米很有礼貌。他应当可以直接推开这扇门,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在【群星会幕】之中不请自来的客人了,他——至少——已经学会敲门了!
所以他敲了敲门。门内无声无息。
“没有人?”杜尔米挑眉,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倒也正常,想想他那位堂兄吧,身上永远弥漫着“加班使人发疯”的厌世感;杜尔米一想现在也是大晚上了,或许【乡】的成员们也给自己放了个假,正沉浸在门外不用工作的美梦之中吧。
反正门一直在这儿,下次再来。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门框,然后好整以暇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弭在人们浮动的梦境之中,又隔了一秒钟,门扉竟然像是人一样轻轻打了个哆嗦。
然后这扇门长出了两只脚,砰砰砰地跑远了。他一口气跑到了【乡】的驻地,然后哆哆嗦嗦地说:“天啊,刚刚、刚刚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一位巨面者!”
“什么?”
驻地之中的其余人疑惑地瞧着他:“你在说什么?现在的利文斯通哪儿有什么巨面者?”
【乡】的成员们在梦境之中可以将自己变成各种不同的模样。在梦境的深处,他们通常会留下一位成员驻守,也可以说是看管梦境的情况,以防梦境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譬如说,假设有一只【梦境生物】从梦境之上遨游而过,那么这位驻守者就要提前唤醒某些正在沉眠的人,以防经过的巨面者的阴影使这群沉眠之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深渊。
要是人们做梦的时候突然醒了一秒,奇怪地嘟囔几句然后又立刻睡着了——那么恭喜你,你正巧被巨面者的阴影拂过啦!
总之,梦境之中当然会有巨面者路过,可利文斯通如今哪儿来的巨面者?
最关键的是,陌生的巨面者?
今日驻守梦境之人是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小伙子,名叫格里菲斯·索伦,他的朋友们都喊他格瑞。虽说他十分年轻,但他其实都已经是选民了。他变成门的模样,只是因为他拿自己卧室的房门做了参考。
他却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碰到了一位巨面者。
“当然!那绝对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格瑞,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位巨面者?”
“这……”格里菲斯迟疑了一下,“祂拍了我一下,我觉得祂好像直接碰到了我的灵魂。而且……”
而且,祂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如今神秘侧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那位引发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祂不就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吗?
但格里菲斯也知道,这个猜测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
人们都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还在波尔普恩,那可是祂引动【盛大钟声】的地方,祂理应在那里长期发展,等待自己踏上更高层级的契机。祂怎么可能来到利文斯通呢?
想到这里,格里菲斯又羞惭地咽下了自己的猜测。但他仍旧坚持那是一位巨面者。
“好吧,格瑞。”一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那就将这件事情记下来。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我们遇到了一位新的巨面者。”
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一人推开利文斯通警察局的大门,惊慌失措地说:“我要报案,我遇到了一起谋杀案!”
黑夜之中,大雨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