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重又出发
在短暂的沉默与怔愣之后,杜尔米开始在附近搜寻。
他在寻找自己熟悉的痕迹,可那座熟悉的城市并不存在,他反而找到了另外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块礁石。
在十五岁那年,他因为父母去世而闷闷不乐在海滩上行走,他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于是一个人在这块礁石上坐了一下午,孤独地呆呆地远望着海洋。
然后,他就在外域抵达的时候,因为礁石消失了而一头栽进了血糊糊的沙滩里。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感受。
可是,他找到了这样熟悉的东西,他找到了关于奈廷格尔的回忆——可奈廷格尔却不见了。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怔了片刻,然后重又爬上了这块礁石,坐在这里遥望大海。这一次他失去的并非父母,却是故土。
……奈廷格尔消失了。
为什么?
的确,奈廷格尔只是一个小镇子,顶多生活了一万人。在无数谢兰的城市之中,这是个不起眼的存在。该如何比喻呢?是了,就好像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一样,谁也不会在乎它的死活。
但是利文斯通仍在。奈廷格尔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贸易区的一部分,既然利文斯通仍在……
……不、不对。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还不是都城,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地位与政治意义。
因此,作为一个繁荣但的确普通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已经非常拥挤,又没有足够的扩建的资本,因而其溢散出去的影响力、贸易冗余量,就成了奈廷格尔这样的镇子依赖生存的基础。
但如今利文斯通却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杜尔米从新的记忆之中发觉,在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有过一次大扩建的行动,其基础建筑的规模比起杜尔米原本记忆之中的,起码要大了两倍以上。
利文斯通成了大港口、大都市,吸纳了周边所有城镇的人口与港口贸易;这片海岸不再需要奈廷格尔了。
所以,奈廷格尔以及附近其他的小城镇,全都消失了。
一些更为简朴的村庄仍旧存在着,为利文斯通提供着基本的农作物与口粮。
但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良港,如今更是扩建出整整三个大港口,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港口城市来分薄他们的利益——或者说,即便有,也得是在利文斯通的大贵族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后。
很合理。
杜尔米用自己浅薄的想法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在新的治世来临的时刻,他做过不少心理准备。包括脑子先生和西摩森在内的很多人也提醒过他,既然他是一位巨面者,那么在新的治世之中,可能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但唯独他还清楚地记得一切。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目睹外婆从棺椁之中死而复生的那一幕。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知晓父母的境遇、生死可能都与奥尔德斯治世的不同。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只是与他自己有关,都只是与“杜尔米·奈特”有关。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还没想过——一座城市可能会消失。
一座城市之于历史,就好像一颗星星之于漫天星辰;即便消失了一个又怎么样?没人会真正注意到。
而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他熟悉奈廷格尔,白日的与夜晚的。他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奈廷格尔已经不见了。他甚至还在期待当初本杰明叔叔所说的“礼物”,不管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可一座城市难道不该永远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吗?
可一座城市竟然也会沉眠于历史的灰烬之中,如同一个人的死亡那般死去吗?
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一种非常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滑稽。这种情绪往往出现在外域,如今他却在白日的日光之下同样体会到了。
他想,而这与西岛的死亡、与多克希尔的死亡,都截然不同。
西岛的死亡是邪恶的、是不光彩的,西岛本身是无辜的、是受害的。人们可以肆意指责那个邪恶的魔法师、那个无能又懦弱的岛主,以及任何旁观还无动于衷的人。
多克希尔的死亡是堂堂正正的。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经历了漫长的、遥远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有着客观且实际的理由。那是征服与战争,一旦开始,双方就抛却了正义与道德,只剩下人们为死亡填进去的无穷数字。
——而奈廷格尔的死亡是无声的。
甚至可能还没有人知晓这场死亡、甚至可能还没有人聆听这场死亡。
奈廷格尔只是消失了,只是成为了新的治世中无关紧要的一个牺牲品。奈廷格尔死去的万人孤魂,是否仍旧徘徊在这片废墟之上?
杜尔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才让奈廷格尔彻底消失。
他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可能不是一场死亡,这只是历史;只是时光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之中,奈廷格尔本就不存在。
可他又无法用这种想法来说服自己。
因为,就像西岛的死亡那样——奈廷格尔可以不存在,奈廷格尔甚至可以从未存在过。可它不应该存在又遗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他问自己,现如今的你,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归属于哪一段历史。他觉得自己旧的、逝去的,又觉得自己是新的、归来的。
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起初在那里跟父母一同度过的两年;那时候他无忧无虑,虽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但他也挺喜欢奈廷格尔的。
他去上学、去玩耍,哪怕在书房里昏昏欲睡地看书,他也不会知晓未来的他究竟将面对什么。
而那是他尚未认真度过,却也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杜尔米知道,他还将在外域重又跟奈廷格尔相逢。可那不一样——那完全不一样。他的白日和夜晚是不一样的,白日的奈廷格尔与夜晚的奈廷格尔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咧嘴笑了一声。他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可他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来。
“……杜尔米哥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了一声呼唤。
他停住了笑,然后惊讶地朝旁边望去。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手脚和脸庞都脏兮兮的小女孩。
艾米。艾米·诺普。
“……艾米!”
杜尔米从礁石上跳下去,大步走到了艾米身边。他不知道艾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女孩的模样跟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截然不同,整个人瘦骨嶙峋、死气沉沉。
可艾米竟然叫他“杜尔米哥哥”。明明奈廷格尔都消失了,明明过去的故事应当随着奈廷格尔一同消失,可她还记得一切吗?
那就意味着……艾米是巨面者吗?
杜尔米想到夜晚的裙装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竟然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了。
当然啦,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如今,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了。
他蹲在了艾米面前,然后轻轻地说:“艾米。”
艾米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整个人都颤抖着,然后说:“哥哥,你回来了。”
杜尔米挺想说点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艾米却说:“但大家都不见了,只剩下艾米来接杜尔米哥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猝然被这句话攥紧了。他抱住了艾米,哪怕艾米身上臭烘烘脏兮兮,像是个流浪了很久的孩子,但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没关系。”他低声说,“还有杜尔米哥哥在。”
“……世界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过了很久,他们两个人都坐到了大礁石上,望着一点一点挪动的太阳。
“是吗?”杜尔米说,“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艾米还想着早点起床去学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整个奈廷格尔都不见了。我的脑子里还多出了一份记忆……可是,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
他确信,艾米应该是跟【记忆】的力量有关。
但艾米的情况跟克克又不一样。克克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拥有某些生而知之的知识,并且已经独自一人顽强地在罗伊岛生活了许多年,而艾米才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甚至压根不明白【力量】到底是什么。
艾米还无法理解世界的很多东西,而且,她也没法独立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即便她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此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似乎没有遇到本杰明·诺普,也没有被其他人收养。
她只是保留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却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突然又变回了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坦诚地说,“艾米,我们可能得一起去寻找答案了,我们可能得一起去把奈廷格尔找回来了。”
而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乡、共同的归宿。
艾米慢慢地瞪大眼睛,她抬头望着杜尔米,有点不可思议。但随后她不假思索地轻快地回答说:“好啊!我跟杜尔米哥哥一起!”
对于未来,他们商谈了好一阵。
杜尔米准备去利文斯通,因为那里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是当下谢兰毋庸置疑的璀璨明珠。况且,杜尔米最早听闻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在那里,他十分好奇并且怀疑那位狮子先生的死因。
倘若连太阳教廷的骑士都为了对抗【虚无边境】而死,那么如今的【虚无边境】究竟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那竟是对现实世界虎视眈眈吗?
除此之外,这个治世的杜尔米跟父母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此地是他毫无疑问的故乡。
这让杜尔米对利文斯通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记忆让他依赖那里、思念那里,另外一方面,他又对利文斯通感到了一种难以遏制的陌生。
他想去瞧瞧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利文斯通,那座庞大的、繁华的、不可思议的海边城市。
而且,他也想要将父母的尸身从海里打捞出来,起码让他们入土为安。这事儿也得去利文斯通找寻合适的打捞队——杜尔米怀疑小海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是算了,还是别让神秘侧的力量打搅他们。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很多“陌生的”熟人正在利文斯通等着他,又或者,“熟悉的”陌生人?
艾米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说,在她的“新的”记忆之中,这些年里她一直在流浪,从未真正在哪座城市停驻。所以,杜尔米想带着她一起去利文斯通生活,并且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相——她甚至有点期待和激动起来了。
不过,虽然决定了目的地,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身。
现在杜尔米饿得整个人都发虚,也就是因为见到了艾米而十分惊讶,所以情绪暂时压下了饥饿。但艾米的出现并没有解决杜尔米的困境,因为如今的艾米是一个流浪儿,简直比杜尔米还要饥肠辘辘。
他们两个就唉声叹气了片刻,然后开始赶海。
作为海边镇子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这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技能。
他们抓了两只螃蟹、很多蛤蜊,还找到了一条搁浅的鱼,最后在日落之前支起了一个树枝烤架,废了点儿功夫用沙滩上的废弃玻璃对着太阳取火,最后成功在太阳落山前吃到了一顿海鲜烧烤。
“可惜没有盐。”艾米咂咂嘴,“好淡哦。”
“现在有的吃就不错啦。”杜尔米安慰她,“等到了利文斯通,我们可以去吃大餐。”
杜尔米停在原地不动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为了等待外域抵达的时刻。
他耐心地等待黄昏落日,并且在幽绿色光芒爆发的时候,他牵住了艾米的手。
他不知道艾米会变成友善的裙装艾米,还是想杀他的骷髅艾米。他觉得这两样都能接受,但是当外域终于撕下世界的假面的时候,他却望见艾米如同灰烬一般飘散了,只余下一缕死亡的黑烟。
杜尔米一下子怔住了,不明白艾米怎么死去了,明明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
下一秒,他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艾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漫长的流浪中终将死去;而艾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是个特殊的巨面者,因而在如今还能够保留昔日的记忆。
——是本杰明·诺普的出现改变了艾米的命运。
那么,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杜尔米十分头痛地拍拍脑门。这下好了,要解决的问题、要探究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好吧!他不该感到惊讶的,新的治世一定是混乱至极的。
于是他抬头望向奈廷格尔。
死去的奈廷格尔。沉寂的奈廷格尔。彻底化作一片废墟的奈廷格尔。白雾与黑烟在缝隙之中蠢蠢欲动的奈廷格尔。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他望见不少熟悉的建筑的废墟,遥遥地望见。黑夜之中,那仿佛都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落寞的轮廓。那些建筑如今都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成了坍圮的残垣断壁,成了归于历史角落的一抹尘埃。
新的治世遗漏了这座城市。或许,新的治世还遗漏了许多?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将最后一缕残存的悲哀压在心底。
他意识到,他将要去往的那座城市是繁华的都城,也是混乱的中心。他不能带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旧的人的气场,而应当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那般,走向一段新的故事。
而这是他新的启程之地。
他走向它,并随意地唱起一首歌。那是在森罗海岸边港口之中常常回荡的曲调。
“海上的阳光灿烂如黄金,海上的船只飘荡如落叶。
“年轻的水手啊,你一定是等待许久了。
“你迫不及待要握住船桨,你要拉动船帆,你要转动船舵,你要去往你魂牵梦萦的土地。
“你要扬帆!你要启航!
“噢,年轻的水手,快踏上你的旅程吧!
“是时候迎接新的时代了。
“——我们崭新的世界!”
悠远渺茫的歌声飘散在沉寂冰冷的夜幕之中,如亡者梦中的絮语,回荡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迷失之地。
而此地已静候多时。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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