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束之高阁
米德丽德的葬礼当日,天气晴朗、微风徐徐,日光温暖得几乎让人发困。
杜尔米觉得米德丽德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曾经跟他抱怨,说阴雨天的时候骨头都有点发酸发痛。杜尔米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还太年轻了;可他当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就跟小虫子轻轻挠你一样。
而米德丽德看着他,照旧露出那种宽和的、但忍俊不禁的笑容。
如今这样的笑容留在了她的遗照上。西摩森·弗尼瓦尔请来了一位画师,为米德丽德画了一幅遗像。
谢兰的葬礼通常是在教堂进行,大多是依照去世之人的信仰。倘若无信,那么可能会去太阳教廷,也可能会在当地的殡葬局完成葬礼,然后将棺材迁入墓地。当初杜尔米的父母就是按照后者进行的。
而雾兰神殿的葬礼就不太一样了。以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为例,他们需要找寻一棵树,然后在树下送别亡者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其中也包括了亡者的呢喃,所以“告别”在整场葬礼之中是最重要的。已故之人的亲人朋友会各自献出自己的送别之语,有的会正式一些,有的会感性一些。
这次米德丽德的葬礼只是在波尔普恩简单办一次,所以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与弗尼瓦尔神殿有旧的人还真是不少,因而最后也有好几十号人抵达。
一些人只顾与西摩森寒暄,也有一些人兀自停留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前,低声喃喃提及他们过往的相逢与经历。
葬礼的地点是在塔拉山脉西侧,也就是波尔普恩原址北侧的一棵茂盛的大树之下。此地离弗尼瓦尔神殿已是不远,只是隔着塔拉山脉的重重山川,但也可以说是遥望北部雪山。
这里地势更高,因而可以望见西侧的森罗海,与远处半浮空的波尔普恩。天气晴好,他们还能望见东面十足辽阔与广袤的雾兰大地。
米德丽德年轻的时候,曾与她的丈夫一起在雾兰大地之上行走,游历山川旷野。他们还拜访了其余的许多神殿,米德丽德与那些神殿的歌者交流歌唱技巧,而她的丈夫则与神殿的守卫们交流武艺。
不知道今日来到葬礼的人,有多少是米德丽德当时结识、熟知的好友与故人。
杜尔米有点遗憾,因为他觉得自己跟米德丽德相处的时间还太短暂了,他还没有足够了解米德丽德的一生,他觉得外婆一定拥有更有趣、更精彩的故事。
只是死亡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莱拉女士也出现在了葬礼上。她说她很遗憾上一次拜访米德丽德,竟成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同样也说,她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拜访了米德丽德,能与她见上这最后一面。
她说,米德丽德是一个有趣的、温柔的、谦和的人。她祝愿她享有平静从容的沉眠。
而以莱拉女士的身份,这样的祝愿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如果是之前的杜尔米,那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好奇地跟莱拉女士打招呼了。但今日他的心情更接近沉郁与空茫,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别人说话。
因为西摩森需要去应付来来往往的客人,所以杜尔米就成了守在棺椁旁边的人。他同样望见来来往往的人,听闻他们为米德丽德送上的道别。
他不经意间想到,对于一个活人来说,他会在不同的人的生命之中驻留片刻、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就轮到别人在他的死亡面前驻足了。
正如米德丽德说的那样,杜尔米在葬礼上并没有哭,起码他没有让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轻轻地为米德丽德唱着歌。
偶尔,来到这场葬礼的客人会用奇怪的目光望一望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但人们的好奇心止步于此了。一个人的死亡顶多只是让他们感叹一声而已。
最后轮到杜尔米跟米德丽德告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唱了许多歌,有的是阿德琳教他的,有的是米德丽德教他的,有的是他在谢兰或雾兰听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唱,几乎以为这无数首歌组成了一首崭新的、完整的歌。
恐怕那就是米德丽德的故事。他想。
“……外婆。”他说,“你走得慢一点,等我赶上你。”
还有爸爸妈妈。他默然想。他会赶上他们的。
迟早有一天,他的人生的厚度将追上他们,甚至超越他们。这可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如今他十九岁,快二十岁。这就已经是阿德琳下定决心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探求真相的年纪。这就是已经是阿道弗斯跟家族闹翻、独自前往克里斯琴求学的年纪。这甚至已经是米德丽德当上弗尼瓦尔歌唱首席的年纪。
杜尔米也在踏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西摩森·弗尼瓦尔是最后一个跟米德丽德道别的人。他没让任何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杜尔米注意到他眼睛有点发红。
这个时候,杜尔米会觉得,他这个神秘侧的小舅舅,哪怕表面上冷淡寡言,但多多少少还拥有着人情味。只是在米德丽德走后,不知道西摩森是否会彻底沉浸在神秘侧之中。
当然了,杜尔米跟西摩森也彼此彼此罢了。要说神秘侧的话,【白日梦】先生不是更加沉浸其中吗?
最后的最后,人们一人手持一朵鲜花,将其搁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上或者旁边,默念一句雾兰的俗语——愿死亡收殓你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在俗世的葬礼之中,人们好像也常常提及神明。”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侧头望过去,望见了埃默森那张肃穆、正经的面孔。
“的确如此。”杜尔米说,然后他强调了一下,“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讲冷笑话的话,埃默森——哪怕是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埃默森惊异地瞧了他一眼,说:“我好像还没那么不礼貌吧?你想到哪儿去了,臭小子。”
“我可不相信任何神秘侧的人。”杜尔米嘟哝了一句。
埃默森将手中的鲜花放在棺材上同样雕刻着一朵鲜花的位置。杜尔米将花放在那个位置的旁边。然后他们一起走远了一点。
到这里,葬礼就算是结束了。
如果是正式的葬礼,那么棺材会直接下葬在这棵树下。不过米德丽德显然不会沉眠在这里,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弗尼瓦尔神殿那边为自己选定了位置——一棵梣树之下。
杜尔米朝旁边望了望,却没瞧见莱拉女士的身影。他感到轻微的遗憾,因为他还想看看埃默森和莱拉会面的话,这两个人是不是会聊起来,或者吵起来。
他就疑惑地问:“您怎么来了?您也认识外婆吗?”
“我不认识。”埃默森说,“不过,我认识你啊,杜尔米。”
杜尔米怔了一下。
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将外婆的去世告诉任何白橡木号的人,只是偷偷跟伯纳德和肯说了一声。他不觉得他们有必要来参加葬礼,因为他们跟米德丽德并没有什么关系。
至于埃默森,显然这就是个不请自来的人了。神秘侧人士果真有着自说自话的本事。
但杜尔米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不过主要还是感动。
随后,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用担心我。”
他回头看了看被鲜花簇拥的米德丽德的棺椁,又喃喃说:“我不是连死亡都无法接受的小孩子了。”
埃默森瞅了瞅他的表情,却哼笑一声:“我看未必。”
杜尔米有点不高兴地瞪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突然又笑了起来,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
“说不定是恐怖故事。”埃默森不以为意地说,“但愿你的胆子大一点。”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镇子上。
“或许你知道那种小镇子,封闭、落后,总共也没几户人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邻居家昨天晚上是不是吵了一架。他们每天都会在田野之中耕作,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就陷入沉眠。
“这里头有一户人家,家里头有七个人。一个男孩,他的父母,还有他的祖父母、他的外祖父母。哪怕再上溯三代,他们也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上,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他们顶多知道这个世界名叫谢兰,却不知道谢兰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这个男孩的祖父去世了。虽然他的祖父才五十多岁,但也可以说是‘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年纪去世从来不是什么怪事,况且他的祖父一生都在田地里劳作,早就积劳成疾。
“他们给他的祖父准备了一个简朴的棺材,然后让他守夜,等到明天上午,他们再将祖父送去镇子中心那座教堂后头的墓场里安葬。
“入夜,男孩觉得困了,于是靠在棺材上打瞌睡。他可不觉得害怕,毕竟那是他的祖父,哪怕死了之后变成鬼魂也肯定还是溺爱他的。
“就在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男孩突然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动静。咚地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村庄仍旧静谧、星空也未曾改变。他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呆住了。
“接着他又听见了咚地一声。他晃了晃脑袋,这一回他知道了,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哪怕那里头是他的祖父,这时候他也觉得有点害怕了。
“随后,他看见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然后推开了棺材板。他看见他的祖父像活人一样从里头爬了出来,然后完全无视了他,就这样一晃一晃地走回去睡觉了。
“男孩吓呆了。他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睡过去了。总之,他好像突然从一个噩梦之中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还是在那儿,但棺材不见了,灯也灭了,外头还是安安静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吓哭了,把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吵醒了。他指着祖父说你已经死了,然后被祖父气冲冲地打了一下脑袋。
“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就不会害怕了。而他却知道那不是噩梦,他只是来到了一个错的世界,或者说,这才是对的世界?”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而杜尔米回过头去,盯着米德丽德的棺椁。随后他喃喃说:“治世的变更?”
“甚至不必是治世的变更。”埃默森回答,“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个路过的【时历】的信徒。”
……而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杜尔米突兀地意识到。埃默森说的不只是故事,而肯定是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成长在小村庄里的男孩?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描述在哪儿听说过。感谢记忆锚点,他翻阅了一阵就想起来了。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也就是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的非凡人物。如今人们知晓姓名的仅有其中三位,其中一位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
据说此人生性木讷但力大无穷,是安德烈·法涅斯年少时就结交的朋友。根据一些相关史料的推测,人们认为他们少时家境应该都不算富裕,人们往往会用“起于微末”来形容法涅斯王朝的建立。
所以,这个男孩,是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盯着埃默森看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真被吓哭了?”
埃默森:“……”
杜尔米挑了挑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埃默森真不明白杜尔米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说了那么长一段话、铺垫了那么多的细节,结果这家伙就只注意到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果然还是一个年轻散漫的臭小子。考虑到这一点,埃默森思考了一阵,最后决定暂且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所以,那仅仅只是一个噩梦吗?还是说……”
“不知道。”埃默森这样回答,“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考了。”
无论那是他年少的噩梦也好,惊惧之下的幻觉也罢,没隔几年,他的祖父,乃至于他的祖母、以及外祖父母,也都相继离世了。他决定将他们的死亡束之高阁,再也不去惊扰。
他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
——而这个年轻的、懵懂的家伙,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吗?
“当然。”杜尔米又说,“我知道您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什么。”
埃默森转动目光,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川、蜿蜒的河流。
“新的治世将要抵达了,我也生怕我的外祖母突然有一天晚上从她的棺材里爬出来。这倒不是说我乐见她的死亡,而是说,在时光面前,生与死好像也失去了意义,成了一种——被人玩弄的东西。
“死去的老人、新生的孩童、成长的人类……倘若这一切都从头再来,那人们得在这个迷宫里困顿多久啊。我实在难以想象……力量就是这种东西吗?我实在不能理解。”
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带着相当真诚的困惑。他也的确是向埃默森请教这个问题。事实上,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这些困扰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从未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但埃默森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提及了另外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选择了帝皇之路。”
“……是。”杜尔米有点发懵。
于是埃默森笑了起来:“那么,你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指教你的想法。”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倘若你选择跟随其他任何巨面者的道路,那么你也只能匍匐在祂们的阴影之下,成为祂们往后千万年的仆从。而倘若你选择成为一名帝皇,那么无论你的领地有多么渺小、无论你是否拥有任何一位可能的领民——你也仍是帝皇。”
你也仍旧主宰你自己。
“所以,去追逐你自己的答案吧,杜尔米。”埃默森笃定地说,“你想要的答案,会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