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从生到死
这几日,杜尔米每一天都会去米德丽德那边吃一顿午饭,然后回白橡木号干活,或者跟伯纳德、肯,或者克克、杰瑞米等人,一起在波尔普恩逛逛。
有的时候他会住在米德丽德那边,有时候则是住在旅馆或者白橡木号的船舱里。
昨天他还见过米德丽德,跟她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当时米德丽德还好好的。可只是过了一天,杜尔米再来的时候,米德丽德就已经面色苍白地半合着眼、躺在床上无比虚弱了。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刚巧碰上正从屋里头走出来的多克·希尔医生。医生温和的棕色眼睛在杜尔米身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即,杜尔米便感觉自己的心脏沉了下去。
“外婆怎么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杜尔米瞧见西摩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放空地凝视着前方。于是他轻声问。
“……老毛病了。”西摩森缓慢地说,“妈妈年纪大了,有不少慢性病一直折磨着她。昨天下午她觉得天气暖和了,就在花园里多吹了会儿风,到夜里就病倒了。”
杜尔米默然。
“她还在念叨,等你过来了,要让你吃什么……”
“我不用吃!”杜尔米脱口而出。
“你知道她的意思。”
杜尔米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他问:“可是……我们就没有……”
“以这个年代的普通人的年纪来说,妈妈已经足够高寿了。”西摩森的声音同样很轻,“别表现得太难过,杜尔米。她现在醒了,去看看她吧。”
“可是我不想……”杜尔米干巴巴地说,“我们就不能……”
西摩森用一种出奇严厉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他说:“你一直知道,米德丽德不愿意使用神秘侧的那些手段。倘若不是她那么固执的话,我早就……所以,尊重她的选择吧,杜尔米。死亡是每个人理应抵达的终点。”
杜尔米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奔去了米德丽德的房间。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米德丽德躺在床褥之中,整个人显得瘦小而疲倦。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在想,倘若不是他来了,倘若不是米德丽德非要来波尔普恩奔波这一趟,那或许米德丽德还能活得更久一些。
随后他又反驳自己:可难道真要米德丽德孤身在雾兰等待,却永远等不来她盼望的、关切的亲人吗?
他知道没有任何人理应被指责——除了那个疯狂莫里斯·布卢默,还有助纣为虐的朱厄尔·伯里——但他只是,太难过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外婆,我来啦。”
米德丽德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像是隔了一秒钟,她才轻轻地笑了起来:“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杜尔米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坐到米德丽德的身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唯一经历过的、与亲人告别的时刻。父母的死亡来得仓促,而米德丽德却不一样。
“别哭。”米德丽德说。
“我没有哭。”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
米德丽德盯着他,像是笑了起来。她又说:“我是说,在我的葬礼的时候,你不能哭。”
“……为什么?”
“因为我要我的小杜尔米来唱歌啊。你哭的话,歌声就不好听了。”
杜尔米骤然失语,然后他轻轻说:“好。我不会哭的。”
米德丽德安静了下来。
就在杜尔米差点以为她就这样睡着了的时候,米德丽德却又说:“杜尔米,你有责怪过你的父母吗?”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要责怪?”,第二反应是——似乎有过。
因为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抛下他,因为他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即便后来他在外域死了那么多回,当日光重又唤醒他的时候,他也依旧不明白。
即便不久之前,他真的在白日死了一回,他也没明白父母的死与自己的死有何不同。
说到底,他只是在责怪死亡,而不是在责怪他的爸爸妈妈。
那可能更接近于一种——埋怨。他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平安无事地回来,他埋怨死亡带走了他们。他觉得很不高兴,发觉所有的变故与转折,都发生在生活最寻常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可能延续旧的生活了。
“……那么,不要责怪我,杜尔米。”米德丽德轻轻地说,“我活得已经很累了,我已经足够苍老了。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发觉自己连锅铲都拿不动啦。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是时候该走了。”
“……可是、外婆……”
“我不是抛下你,杜尔米。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这完成了我多年的夙愿。我不是抛下你。”米德丽德的声音非常虚弱,但她还是坚持地说,“我只是先你一步踏上了全新的旅程,而迟早有一天,你会赶上我。”
杜尔米望着她,怔怔地问:“是这样吗?”
而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木地板上,能让人们望见一块木头——一棵树——从生到死的所有痕迹。
米德丽德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我在书房右手边的柜子里留下了给你的东西,还有你妈妈的那些书,你也要记得带走。杜尔米,别难过,记得为我唱一支歌。”
“我会唱很多首。”杜尔米语气闷闷地说,“我会把您烦得再也不想听,然后亲自把我赶走。”
米德丽德被他逗笑了。
她苍老的、满是褶皱的、微微发凉的手,轻柔地握住了杜尔米的手。然后她说:“让西摩森过来吧,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他讲。他是个倔强的孩子……我知道你也是,杜尔米。但是,他会帮助你的……我的孩子。”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把西摩森喊了过来。
他知道——而他与西摩森对视的时候,他知道西摩森同样知道——这可能就是米德丽德的最后时刻了。
他盯着窗外的花园,还有阳光。
这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春日,可米德丽德躺在她的卧室里,却再也不可能去花园摘一朵鲜花了。
于是杜尔米匆忙地拿了一个花瓶,去花园里摘了好几朵五颜六色的鲜花,又捧着花瓶回到了房子里。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花瓶和花,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然后等来了西摩森开门的脚步声。
西摩森的脚步很是仓促,他甚至没理会靠在门旁的杜尔米。他大声喊来了医生。而杜尔米充耳不闻,只是将盛放着鲜花的花瓶放在了米德丽德的床头。
然后他回头,望向闭目的米德丽德。
一瞬间,他还以为米德丽德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下一秒,他才恍惚意识到,米德丽德已经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憋住了眼泪,起码没让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他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再见,外婆。”
一群医生涌了进来,他们全都摇着头。而西摩森脸色涨红,直接大吼了起来。杜尔米头一回看见小舅舅这么愤怒的样子。
随后西摩森颓丧地坐了下来,同样摇着头。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冷静下来,语气平静地跟医生道歉,然后让人来处理米德丽德的后事。
最后,他走到杜尔米的身旁。他们并肩,静默地望着米德丽德最后的模样。
隔了片刻,西摩森说:“葬礼会在三天之后,只是临时在波尔普恩举行一次仪式,之后我们会将她送回弗尼瓦尔。你就在波尔普恩跟妈妈告别吧,不必跟着去弗尼瓦尔了。”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随后,西摩森朝他伸出手。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凝聚的泪珠因此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西摩森假装自己没瞧见,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你的地图。”
杜尔米怔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掏出地图的,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西摩森已经在上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是正式领民。
“……可是、舅舅!”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慌失措了,“你不必……”
“我不必做到这一步,是吗?”西摩森回头望了望米德丽德,“……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米德丽德的遗愿,不是她让我做到这一步。她只是让我照顾你,比如给你钱、给你人手——这都是俗世的安排。”
他又回过头,绿色的眼睛十分锐利地望着杜尔米。他说:“但我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神秘侧的帮手。”
杜尔米无法否认这一点。时至今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他清楚,光是为父母报仇这件事情上,他就需要足够的、来自神秘侧的情报与帮手。
……当然他也可以自己去做。想必西摩森也知道这一点,杜尔米也未必需要他人的帮助。
而西摩森的选择是,他要帮他。
“你马上要返回谢兰,治世也将要变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交流渠道。而且,你是巨面者,成为你的领民能够让我避免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说着,西摩森停顿了一下,“你要清楚,杜尔米,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清楚。”杜尔米低声说。
西摩森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兀自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说给他留下的东西。于是他去了书房,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束新鲜的利厄斯、一片陈旧的梣树叶片书签,以及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杜尔米吃惊地望着那束利厄斯,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米德丽德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不过当杜尔米看到利厄斯旁边的纸条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米德丽德留给他的来自弗尼瓦尔的神圣植物,对于神殿成员来说可以说是价值千金。
换言之,光是这束利厄斯的根茎,就可以帮助杜尔米在任何一座神殿获取一席之地。甚至如果他想要尝试先知的力量,那么他也可以利用这束利厄斯来辅助自己修习。
而那片梣树叶则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留下来的,是当年阿德琳和米德丽德一起亲手制作的。
以前阿德琳看书的时候,会将其当作书签使用。后来她离开的时候,也将这枚书签落在了一本书里——就好像她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都落在了雾兰一样。
米德丽德一直将这片树叶当作自己睹物思人的纪念物,如今也交到了杜尔米手中。
最后的那叠文件,是米德丽德自己在利文斯通购置的一处房产,以及在银行里留下的一笔钱。
房产是一栋独栋小楼,位于利文斯通市中心。钱财也数额不菲。
按照米德丽德在纸条上所写的内容,这是她前两年派人去谢兰了解情况的时候,顺便在利文斯通留下的。这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也可能是她当时就想过要将这些身外之物留给杜尔米。
简单来说,米德丽德给杜尔米留下的三样东西,分别考虑了杜尔米在凡俗世界的发展、在神秘侧的探索,以及,对于已逝亲人的怀念。
杜尔米默然望着柜子里的东西,隔了片刻,才将它们轻轻地收了起来。
他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发呆、出神,凝望着日光从斜着到直直的再到斜着,望见一只雀鸟落在窗台上,婉转鸣啼,然后又飞走了。
他想,而这是如此普通、如此沉静的一天。
只不过这是米德丽德离开的日子。
只不过,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