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自知之明
在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人们正进行着一场关于神性种子的讨论。
“那居然是一株植物!这谁想得出呢?”
“所以,现在神性种子算是去了【白日梦】先生手里,是吗?”
“但也可以说这份力量与波尔普恩融合到了一起。到最后,神性种子竟然成了波尔普恩。”
“所以说,波尔普恩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囊中之物,是吗?”
“……呃……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你确定要使用这样的论调吗?我想其余的大人物们听了会不怎么高兴的。许多人还依托着波尔普恩的层域……”
“那些去矿场里挖金子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做错,他们离神性种子确实不远,只是他们忙着往底下挖,却没想过往自己头顶看看。”
“那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误导了所有人。他们自己声称神性种子与财富有关、与黄金有关,然后还大肆宣扬自己跟西岛、跟北地的合作事宜,让所有人都以为神性种子一定是那些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结果呢?”
“结果不还是一样!你知道利厄斯在神殿那边卖得多贵吗?尤其是那些想要成为先知的年轻人,他们恨不得用全副身家来买一根燃烧的利厄斯!我看你根本没有跟神殿的人打过交道。”
“确实是黄金,但又不是黄金。”
“你们不都觉得自己隶属神秘侧吗?怎么到了神性种子这里,反而一个两个都没想到黄金不是真的黄金?你们平常抱怨炼金术和神秘学的语焉不详、隐喻暗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黄金不是黄金、而神性种子真的就是种子呢?”
“好哇,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其实我真的有考虑过这个思路。”
“什么?”
“黄金与植物。当然,我不是说我直接联想到了神性种子。我是说炼金术。很多炼金术都想要还原自然之中黄金的生成过程,一些炼金术师声称那就像是一株植物,从种子的生长到果实的收获——这是一种特殊的技艺。”
“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就是一些炼金术师所说的,‘种出黄金’?”
“黄金是一种矿物,怎么能跟植物相提并论?”
“你还在那儿搅和矿渣呢,你怎么不说那跟植物生长的泥土也差不多?”
“神奇的大自然。不得不说,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两者可能确实有着共通之处。”
“神性种子也一样,对吗?当然了,就算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漫山遍野去寻找一株普普通通的小草。”
“哈,利厄斯,我前些天还在跟那些香料商人探讨货物造假的问题。”
“真的?我以为只有谢兰人才会喜欢那些呛人的香料。”
“你不是兰介人吗?”
“好了,你们这群谢兰人雾兰人兰介人,真是受不了你们随时随地吵架的习惯了。”
“什么?你凭什么把谢兰人放最前头?”
“……我就说不应该提到谢兰……算了。朋友,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于是他们换了一个地方。
“我记得他们之前开了一个‘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赌局,有谁赌赢了?”
“没有。我猜绝对没有,恐怕是庄家通吃的结局。”
“不出所料。”
“不过的确有人赌了【白日梦】先生得到神性种子。当然了,我很怀疑赌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因为神性种子现在就在波尔普恩旁边,谁都没有拿走。”
“哈哈哈哈,我希望有个巨面者跳出来跟【白日梦】先生打一架,为了神性种子。愿祂们打得痛快,我也看得痛快。”
“得了吧,这一晚上还不够惊心动魄的吗?我现在全靠【乡】才能好好睡上一觉,简直吓死人了。”
“……他们难道就要让波尔普恩一直漂浮在那儿吗?只让利厄斯的根茎作为支撑?这真的不会吓坏普通人吗?”
“你说的他们是谁?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还是诺斯王国?天知道。他们可能管不了那么多,因为现在波尔普恩的命运掌握在利厄斯的手里。而且,谁来跟利厄斯沟通?”
“【白日梦】先生?”
“啊哈,那谁来跟【白日梦】先生沟通?”
“哦,我知道了,当然就是那个……”
“那个倒霉蛋。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堂堂眷者——可惜运气不好。”
“那我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算不上邪恶,更不能说是佞神,祂只是促狭了一点。毕竟贺拉斯·兰西亚当面冒犯了祂的尊严。祂甚至是一位巨面者,哈,祂甚至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敢说,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至少也算是‘粗通人性’了。”
“你有本事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这么说。”
“我没本事。”
“哎呀,加洛德!”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主动说:“我去了一趟【塔】,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
“什么?你终于愿意承认你还是【星群】道路的人了?”
“【死昼】的信徒真的不好装,对吗?因为人总不能真的要死要活。”
“要我说,最好装也最受欢迎的道路一定是【梦钥】。【海镜】的信徒都暴躁得要命,要不然就是一群狡猾世俗的家伙,我可学不来他们长袖善舞的水平。【太阳】非得要求你信仰坚定,【时历】非得要求你研究历史——这可太难了。
“而【梦钥】就不一样了,只要睡上一觉、勉强有些天赋,那么【乡】的大门就朝你展开了。而且人们总觉得动不动就睡觉、做梦的人都是无害的,因为这伙人情愿沉浸在虚幻的大脑世界之中,而不是在现实中跟人较劲。”
“那你也可以信仰【星群】。这才是真正的坐享其成,只要等着神明往你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就好了。”
“真可怕,我运气不好,我不想迎接【群星会幕】。
“那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
“我已经见过【白日梦】先生了,此生无憾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协会里的炼金术师们都有一种散漫懒惰的气场。
尽管炼金术属于广义上的神秘学的一部分,并且大部分炼金术师都是【星群】的信徒,但也有不少来自其他道路的人们参与其中,为了不引起更激烈的冲突与争吵,这里的氛围常常是非常松弛宽容的。
而且,这门技艺本身难度极高,众多炼金术前辈也向来古里古怪、语焉不详,人们有的时候连他们的手稿也完全看不懂。因此,协会里的人们时常呈现出一种“这金子不炼也罢”的自我放弃的精神状态。
但这里的确聚集了不少神秘侧人士。到最后,许多炼金术协会就成了一些八卦与闲事的聊天地点。
况且这里是【乡】,想换个身份、换个面貌出现也不是难事。
加洛德相信有不少人是在暗中打听【白日梦】先生相关的消息,但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是单纯在八卦、在闲聊,那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加洛德,所以你打听到什么最新消息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说:“新的治世。”
“什么?”
“一些魔法师正忙着想办法储存自己的记忆,还有研究手稿、实验记录之类的东西,他们希望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继续研究,而不是半途而废。
“所以他们正在痛骂【时历】道路的某一位或者某些大人物,因为这些人毁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一人十分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可以理解……看来他们很需要记忆锚点。”
“可‘记忆’的那一粒神性种子不是失踪了吗?要是还在的话,记忆锚点就没那么稀罕了。”
“其实我也很需要,因为我就快忘了上一次实验的情况了。啊,我这辈子可能都练不出金子了,余生无望啊……”
“得了吧,先把你手指头上的金戒指摘了再说。怎么,你也要学贺拉斯·兰西亚,给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戴一只宝石戒指吗?”
加洛德很为这群人跑偏话题的能力而感到头痛。
“其实我能理解‘记忆’的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失踪。如果记忆锚点越来越多,那【记录者】那群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愚弄世人了。我猜【白日梦】先生这次引发的【盛大钟声】一定让他们吓得半死。”
“怎么,你觉得是【记录者】毁了记忆的神性种子,或者将祂藏了起来?”
“藏在某段无人知晓的历史之中不就行了?他们很容易就能做到这种事情。”
“那【乡】不也一样?藏在梦境之中就更加难以寻找了。”
“但这都过去多久了,想寻找‘记忆’力量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觉得是毁了,而不是藏了起来。”
“但力量是毁不掉的。你真的属于神秘侧吗?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别人身攻击,伙计。我知道你的意思,记忆的力量一直存在。如果毁了一个神性种子,那么反而会催生新的神性种子,所以他们宁愿将祂藏起来……但他们到底能藏在哪儿?”
“这世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可多了。譬如,一个死人的梦境。”
“我记得经常有人去那种地方寻找失落的质料。指不定哪天就有人从中找到一个无人认领的神性种子呢?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哎呀,尊敬的巨面者大人!”
“什么?你小说看多了吗?”
“我可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我情愿相信那是佞神信徒或者哪个魔法师想要夺取我的灵魂与身体。”
“你这也太冒犯了吧?”
“我需要向谁道歉?”
“只有【星群】的信徒才会做这种事情吧?你实在冤枉佞神信徒了。”
一瞬的沉默,然后所有人都快活地笑了起来。
除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额头青筋直跳,觉得这群人简直就是为了渎神而不要命了。而且,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他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听他们继续聊。
“公平一点,可不是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是这么疯狂。瞧咱们的加洛德,多么和善啊。”
“他情愿在外头假装自己是【死昼】的信徒!”
“呃,可能这就是神秘学吧。”
“要我说,我可搞不懂质料体系的那些神明是怎么想的。微面者阶段,信徒得对神明毕恭毕敬;而到了巨面者阶段,信徒一下子就跟神明平起平坐了……真是匪夷所思。”
“怎么匪夷所思了,哪天你变成你顶头上司的上司,那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下去吗?神跟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加洛德知道,只有在雾兰才有可能听到这样的对话——不敬且渎神。
“况且,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走到那一步?即便成了巨面者……巨面者跟巨面者也有区别。难道你跟波尔普恩西城的那些老爷们就平起平坐了吗?”
“这可得感谢【白日梦】先生,现在我们可不必对着西城的老爷们卑躬屈膝了,咱们现在可是东城的上流人士了!”
他们又一次快活地笑了起来,这一回许多人都开始半真半假地恭维【白日梦】先生了。
“我曾经见过这位【白日梦】先生。”
“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梦中的图书馆。祂曾经去过那儿。”
“哦,我知道这事儿,好像还牵扯到一位【奇迹】的信徒……哎呀,【奇迹】。有时候,我也想从【奇迹】那儿领取一枚骰子来玩玩,只是我并不想高看自己的运气。”
“我钦佩你的自知之明。”
“闭嘴。”
“有人拿到今日份的《一日》了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个新赌局吗?”
“什么?”
“有人开了一场赌局,赌的内容是新的治世中图书馆的报纸又会换成什么名字。现在是《一日》,或许新的治世里就是《一天》《今日》之类的名字了吧。”
“好吧,可就算我押中了,那谁来替我领赏呢?”
“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吧。或许开设赌局的庄家是位巨面者,祂会铭记你的姓名,然后另外那个一无所知的你就会收获一笔天降之财。”
“照你这么说,那些参与【群星会幕】的人岂不是彻底绝望?前一天还在准备考试,后一天就压根不知道考试的存在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是得参加这场考试。”
“所以【星群】道路的名声才这么差。他们总是让自己招惹神秘。”
“但这能怪谁呢?难道不应该怪罪【时历】吗?”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终于听不下去了。正巧他等待的人也出现了,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
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正走过来,他仍旧将自己全身都笼罩在看不透的迷雾之中,可以说是十分神秘主义的作风。因而不少协会成员都认为他一定是【星群】的信徒,尽管他自己从未承认这一点。
当然了,因为协会在【乡】中拥有一个驻地,所以也有很多协会成员认为他一定是【梦钥】的信徒。
“……会长。”加洛德恭敬地说。
在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来到雾兰的这十年里,基本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照料了他在神秘侧的路途。加洛德十分感激他,但也无以为报,况且,如今他已经决定……返回谢兰。
加洛德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会长,然后语气艰涩而复杂地说:“十年之前,我负气出走,远离了谢兰……也扔下我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我想,也是时候弥补过去的错误了。”
他正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想明白的这一点。当时他跟贺拉斯·兰西亚、科尔·博德一起,从盖伊酒馆慌张地逃出去,沿路还救了不少人……那是他此前难以想象的事情。
在生死面前,他跟贺拉斯的旧怨、他跟凡俗的隔阂,一切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他突然想起父母恐怕已经老迈。他想到刚来雾兰的头几年,曾经的朋友、亲人,还用抱怨的口吻给他写信;如今他收到的信却越来越少。他意识到是自己遗弃了谢兰。
如今他想要回去。他突然发觉,为了自己那浅薄的胜负欲,他就远离故土、抛弃亲友——这实在是不应该。
会长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说:“只不过,你知道,新的治世将要来了。在新的治世,你未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如今的我的选择,也依旧属于如今的我。”加洛德平静地说,“况且,我已经达成了我最初的想法,我拥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发现,只不过寻常人不应当知晓这一点……但我会使用这条知识来进阶……想必我能够成为使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隔着窗户望向了梦中的波尔普恩。
除却成了一座浮空城,这座梦中之城本身并未有太大改变。波尔普恩的变故之于雾兰、之于谢兰,又能带来多少的影响呢?这也是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人,会惊讶于【盛大钟声】的出现。
这一切,在如今这样一个节点,究竟能带来怎样的改变?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
可是再一想他在雾兰的发现……他又突然觉得,许多改变或许原本也不可能在起初就为人知晓。
“……【死昼】。”他近乎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我也将回到谢兰。”会长突然说。
加洛德目光惊异地望向他。没人知道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波尔普恩,又为什么会建立这样一个炼金术协会。甚至没有人在现实中见到过他。
显然,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秘侧人士。
可瞧瞧他的说法,“回到谢兰”!也就是说,他也是个谢兰人?
加洛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听闻了你们刚刚的对话。”会长也毫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他指了指仍旧聚在那儿高谈阔论的一群人。
加洛德为他们感到尴尬。
会长又说:“我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我曾经以为那份力量来到了雾兰,所以在此地逡巡多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如今看来,那终究还是在谢兰。”
“你要返回谢兰寻找?”
“因为在治世变更之时,‘记忆’的力量会更容易寻找。”
加洛德茫然了一瞬,然后若有所悟。
在治世变更之时,人们会拥有不同的记忆。
平凡的人们无从反抗,所以他们的记忆永远只会是最新的那一份,他们也不会怀疑、不会抗拒。
稍有进益的人们则可能发觉出一些不对劲,但那只是一闪而逝的感触,更像是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再稍微往大一点说,巨面者压根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但巨面者的不受影响,是因为其本身就跨越了漫长而厚重的层域,与凡俗的历史变化相距甚远。
而恰恰是位处中间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的人们,倘若他们并不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却还是表现出异样的话,那他们身上的特质就显得格外有意思了——“记忆”的力量?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记忆,或者说,【记忆】,曾经是已经生发的神性种子,将要成长为神性热忱、甚至几乎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圣名;但就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祂突然神秘地失踪了。
神秘侧有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也有许多人正在寻找祂,或是为了这份力量,或是为了篡夺祂。
……可如果会长是要寻找记忆的力量,要在新的治世找寻相关的线索……那是否意味着,他本人就是一名巨面者?
否则,他要如何确保,新的治世之中的自己,仍旧铭记这个目标呢?
想到这里,加洛德猝然一惊。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之前已经面见过那位【白日梦】先生,所以他也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
他想,的确,在之前关于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风言风语之中,有提到过“连巨面者都抵达了波尔普恩”,而这里的“巨面者”除却指向【白日梦】先生,其实也暗指了波尔普恩之中不只有一位巨面者。
只不过,在整件事情之中,其余的巨面者似乎只是缄默地旁观,而仅有【白日梦】先生高调地步入人世。
所以,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就是这样一位巨面者吗?
加洛德感到一种轻微的古怪,因为,尽管会长是个狂热的神秘主义者,但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巨面者”的特征。要加洛德说的话,这位会长可比【白日梦】先生还更加像个人呢!
那些复杂的想法仅仅在加洛德的大脑之中停留一瞬,随后他就恭敬地说:“愿您得偿所愿。”
会长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明的轻笑。
“……或许我应当提醒你,加洛德。”会长轻声缓慢地说,“当你回到谢兰的时候,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在新的治世……”
加洛德静静地听着。
“小心森罗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