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始终燃烧
杜尔米第一次得知【太阳】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的时候,是在他妈妈的手稿上。
一些太阳教廷的信徒会使用这个称呼,但这种情况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对于凡世的普通人来说——比如曾经的杜尔米·奈特——他们从未知晓这个说法的存在。
而在脑子先生那里,杜尔米又得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也不再使用这个别称了。
【第一王冠】,这个称谓本身就有一种人为排序的含义在里头,杜尔米当时就这么觉得了。就像阿德琳说的那样,既然有【第一王冠】,那么难道会有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吗?
人们一般不会给七位正神排什么顺序。一旦有了先后,就好像有了尊卑一样。
通常而言人们所说的顺序,是按照一年之中的月份排列而来的,那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言;最多最多,人们只会说【帝皇】是最后一个诞生的正神。
而【太阳】是第一个诞生的,通常来说人们都会这样认为。
至于中间的那永望的五神,人们不太会分清前后顺序,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信徒理所当然会将自己信仰的神放在第一个,而普通人则会按照月份的顺序来讲。
之前杜尔米还以为,正是因为这样,太阳教廷才会弃用【第一王冠】这个称呼。
哪怕【太阳】如今拥有最广泛的人类信仰,哪怕在普通人看来是【太阳】的诞生分割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但——【第一王冠】?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太不尊敬其余的正神了,对吧?
——可如果【第一王冠】是属于【最初之火】的别称呢?
那最初的火光;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永恒的混沌之中、在广袤的神秘之中,第一缕为人类带来生机、带来光明、带来希望的火光,甚至是因为祂照亮了这个世界,所以往后那永望的五神才有机会诞生……
倘若祂是【第一王冠】,那不应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吗?除了祂,还有其余神可承接【第一王冠】这样的无上之称吗?
祂是这世间的第一缕火,祂也是这世间的第一位神;即,【第一王冠】。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夜晚的火车上,他跟凯瑟琳·贝休恩的初遇。当时,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让凯瑟琳给自己做一次测试,想看看他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意识到,即便是正神的力量,在外域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玩意儿。
在猝不及防之下,他望见了一团肉皮包裹着的腐烂血肉。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一具尸体?一层人衣?
或许他想的是真的。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他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这幅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太阳】的力量就是建立在【最初之火】的尸骸之上。
杜尔米又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事情。
为什么【伪日】能成为【伪日】?为什么这世上会拥有一位【伪日】?为什么偏偏是【太阳】倒映了这面镜子,于是就这样拥有了一位形影不离的半身之神,真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因为,祂的确是虚伪的、虚假的太阳。
祂窃取了一缕火苗,以此装饰了自己的璀璨光辉。祂从不是真正的太阳,祂只是伪装成一轮太阳。
因为“伪日”的说法符合了现实的情况,所以“伪日”才能真正成为【伪日】、所以“月亮”也随之成为【虚月】。一位正神不可能复制另外一位正神,除非这样的过程果真切中了那位正神的力量本质。
这既是镜子的力量,也是【太阳】窃夺权柄的结果。是为【伪日】。
……也就是说,一位公认的、被太阳教廷视为敌人的佞神,却恰恰昭示了【太阳】的来历与本质。这确实相当可笑啊,不是吗?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竟然下意识赞同了朱厄尔的话,认为这是十分可笑的事情。
可是,他随即又意识到,这其实也只是朱厄尔的一面之词。
或许朱厄尔在得知真相之时,信仰彻底崩塌,因而所有的观念想法都变得偏激起来;或许事情在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其中过程未必就如同朱厄尔所说的那样残酷与恶毒。
在神明之中,【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死昼】继承了【大地】的力量;或许【太阳】也只是继承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但是,在七位正神之中,那永望的五神拥有最初的五种力量,祂们是随后又获取了新的力量,因而形成了如今的五位正神。
那么,【太阳】与【帝皇】呢?
安德烈·法涅斯的正神之路与法涅斯王朝的建立、崩塌,是完全相辅相成的过程。那是有迹可循的历史与过往,甚至很大一部分还被【时历】所铭记。
那么,【太阳】呢?
【太阳】是如何成为神明的?【太阳】是如何成为正神的?为什么祂将历史分隔为两个古老又漫长的时代,人们却不知道祂的历史?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好奇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不与月亮一起,成为【星群】的副神与眷属?
祂好像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就是神明。但是为什么在外域之中,【太阳】的力量会是一团腐烂的、却仍旧炽热的血肉?
……或许,那就是初火的残尸。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彻底地不舒服起来。
他试图让自己不要想那么沉重的事情。他想,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太阳】不守时的冷笑话?
可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事儿其实也有办法讲得通。
一位神明怎么可能不铭记时间?那可是一位神,祂总不可能真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莽撞混乱、记性极差吧?
……是因为祂的力量出现了问题。
是因为,祂窃夺而来的力量始终在沸腾、始终在活跃、始终在燃烧,所以祂偶尔无法压制这样的热烈,所以祂必定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疯狂、变得怪异、变得不可知晓。
而祂是太阳,祂与每一日的昼夜分割有关。因此祂变得不按时刻行走,因此夏日与冬日的祂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因此,【太阳】是一位不守时的神明。
……正如莱拉女士所说,许多答案、许多征兆,乃至于许多真相,全都早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没有意识到、发觉到,没有顺着线索与表象,一路抵达其本质、其根源。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可这样的真相怎么能想得到?!
朱厄尔·伯里望着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脸上浮现出的震惊、恍惚、愕然的表情,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她可不是笑这位无知无觉的巨面者——或许人们情愿所有的巨面者都是无知无觉的——而是笑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不曾知晓,自己信仰的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笑完之后,她又语气沉沉地说:“算了,太阳教廷就太阳教廷吧。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家伙如今的面目与处境。二十年前,他们厌恶地看着我;二十年之后,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仍旧憎恨。”
这信仰却让他们学会憎恨、学会厌恶。人们却还是飞蛾扑火地投身进入这样的信仰之中。或者,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这份信仰,而是这份信仰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
太阳教廷。哈,太阳教廷。
森罗协会世俗得要命,可他们甘于世俗,甚至营造出这样一种俗不可耐的对外形象;太阳教廷却不一样,明明他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头发丝都渗满了世俗的恶心气味,却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永远纯洁。
想到这里,朱厄尔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就不言不语地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怔了片刻,然后把欧内斯特喊过来,让他帮忙看着她。
“当然,如您所愿。”欧内斯特说,感觉自己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男仆,“那么,您准备……?”
“我准备?”
杜尔米侧过头,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宴会,望向波尔普恩高低错落的城市,望向远方蛰伏却将要扑来的塔拉山脉,望向这日暮沉沉的又一个夜晚……
他突然烦恼地说:“神啊神,你们满嘴都是神。可神有什么用?这个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
欧内斯特想了想,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我准备拯救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杜尔米说,“当然,这不是说我指望自己青史留名还是怎么的,那听起来还怪肉麻的。只不过,我并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彻底成真。”
欧内斯特知道自己应该任由这位【白日梦】先生自说自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画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突然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欧内斯特一怔。
而【白日梦】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停转的钟楼,笑意吟吟地说:“那根生锈的指针脱落了,然后从你的头顶心扎了下去,把你整个人都穿了过去,然后砸在了地上。”
欧内斯特感到脑门一阵发凉。今夜多半得做个噩梦了,他想。
而他知道——那未必是虚假的。以他的实力与见闻,他当然知道,那场景可能只是并未发生在他这条道路、他这段历史之中,但这一抹虚影却有可能降临在“别的他”的头上。
一些巨面者能够知晓这些事情,是因为祂们的存在纵贯了无数的层域、无数的时光。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巨面者,无一例外都是无可匹敌的强者,起码微面者不可能对抗祂们。
欧内斯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恭敬些。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疑惑地想,既然如此,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仍旧要当那个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又说:“至于其他人的结局……说实话,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欧内斯特微怔,他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差点就没能站稳,自然也就没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他惊愕地抬头,望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人们接二连三地跌倒,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甜品台上那些漂亮精致的蛋糕也跌在地上,像是一团软烂猩红的肉泥,预示了所有人理应的结局。
更远处,从这座庄园向波尔普恩的东面望去,他们能望见与黄昏最后的余晖交相辉映的剧烈火光,就爆发在这座城市与塔拉山脉的交界之处。
在一阵晃动过后,悬崖之上的城市暂且平静了下来。但人们面面相觑,却察觉到一丝更为不祥的预感。
是地震吗?可地震为什么会伴随那样强烈、几乎照亮天空的火光?是山体滑坡吗?可难道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庞大的城市,将要从那广袤的塔拉山脉的身侧滑落吗?这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错过了傍晚之前的那一次撤离,他们如今再往波尔普恩东面前进,意图逃离这座悬崖孤岛一般的城市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就在城市的边沿,在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上,地面却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一般的缝隙。
这道缝隙还在不断不断地变大,如同天堑一般隔开了高耸的城市与更平坦一些的荒地。
在这里,晃动与火光仍在持续不断地发生着,从地底开始蔓延,意图要将那座城市整个儿掀翻。
“……哎呀。”杜尔米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得抓紧时间了。”
欧内斯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提醒他需要注意什么。旁边就是大海,【海镜】的眷者不可能死在海洋的庇佑之中,他甚至有能耐庇佑此地的其他人。
可是,他无力对抗整座城市的坠落与崩塌。
一些人已经在刚刚的晃动之下受了伤,布卢默家族的仆人正忙着给他们进行简单的止血与包扎。更有一些人已经惶恐地逃离了庄园,要在外面寻找出路。但外头显然也不平静。
他问:“您要阻止这一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说,“如果土地真的开裂,那么多克希尔的力量好像还不能充当粘合剂吧。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欧内斯特下意识惊异地重复,“可是……”
可是,如今哪里还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随后他又立即意识到,眼前这可是【白日梦】先生。既然是一场白日梦,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却是这个在无数风言风语之中,为所有人所敬畏、所恐惧、所不安、所反感的【白日梦】先生,将要为波尔普恩力挽狂澜。
欧内斯特不由得屏息片刻,随后他缓缓地、低声地,从未像此刻这般恳切与真诚地说:“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
杜尔米笑着朝着欧内斯特挥挥手,然后按照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说法,他抬脚,试探性地往空中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一个无形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