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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42章 昔日所愿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42章 昔日所愿

  在布卢默家族城堡的书房落地窗下方,就聚集着这次宴会的许多客人。

  阿尔文·波尔普恩混迹其中,双手颤抖着喝下了一杯酒。

  这个地方汇聚了他童年至成年的所有回忆;快乐的或是悲伤的。曾经他以为这里只会拥有前者,后来他发觉后者变得越来越多: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兄弟的死……

  是死亡汇聚了他与这里最终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自缢而死或者被布卢默家族杀死。后来他高估亦或是低估了自己的勇气,尽管苟且偷生他也仍旧活着。他活在波尔普恩最让人耻辱的地下室,甚至不敢靠近这座高高在上的庄园城堡。

  直至今天。直至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将邀请函塞给他,然后告诉他:谁也不会在意你的出现。

  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谁也不会关注他,这给了他行动的自由与余地。可他同时又自嘲自厌地想:的确,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将酒杯随手放到桌子上,因为双手颤抖而没有放稳,玻璃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可没有人注意到他,穿梭如云的侍从们也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他像是一抹穿梭在阳光之下的影子,无声无息、不为人知。

  他心中充满了不知名的憎恨,他憎恨那个黑裙子的女人,也憎恨夺走了他一切的布卢默家族。他甚至憎恨这座城市——与此同时,他又深深地、深深地眷恋这座城市。

  他兀自出神了片刻,然后下意识抬头,望向书房的那扇落地窗。

  他记得他幼时不想去上课的时候,就会缩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躲懒,然后父亲会气愤地过来揪他耳朵;后来,即便他一个人在地下室的沙发上躺再久,也不会有人过来教训他了。

  ……有个身影从那扇落地窗后闪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疑心自己望见了一双幽深的、晦暗的眼睛,如同深渊、如同静海一般凝望着他们所有人。

  阿尔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这座城堡、乃至于整座城市,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抵达了另外一片层域。他甚至有点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像是一个一事无成又灰溜溜回家的蠢材。

  这个时候高尔特过来找他,告诉他,路线已经查探好了,他可以过去了。

  没有人比阿尔文更熟悉这座昔日的波尔普恩庄园。这种熟悉的意思是,即便他半夜突然饿得发晕,想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摸索到厨房偷吃一个冷掉的面包——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他知道他要寻找的那双眼睛,很有可能放置在两个地方。

  一个地方是城堡三层的一处密室,那里是昔日波尔普恩家族放置金银珠宝的地方,看守严密且位置隐蔽。如果布卢默家族延续了此地旧日的作风,那多半会将宝物藏于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是位于城堡二楼西侧书房里的一个暗室,这里是曾经在波尔普恩家族也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地方,这里会放一些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一些文件、家族纹章,还有几乎象征着家族底蕴的藏品。

  阿尔文甚至怀疑,布卢默家族后来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因为即便在城堡的图纸上,他们也没有将这个暗室画上去;除非有家族内贼,否则没人能打开那个暗室。

  阿尔文和高尔特的目标就是这两个地方,高尔特去前者,阿尔文去后者。

  黑裙女士使得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的行动。他们不想将事情拖到日落之后,那会让城堡内的光线昏暗,即便点了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他们这就出发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完全没考虑这次的行动是否安全、他们的性命是否有保障。因为,瞧,这会儿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吗?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没想到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的确有内贼,暗室里的东西早已经被偷走,大部分甚至都已经被卖掉了,去了某些隐去姓名的收藏家的手里。

  第二是,布卢默家族将这座城堡占为己有的时候,书房暗室的门正大开着(窃贼们行动匆匆、来不及关门),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隐藏房间的存在——并且,在此时当做了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当阿尔文按照原有的办法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瞧见了一个虚弱、苍老、身形几乎半透明的女人。

  他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自己行动的真正目的。可一看便知,除了这个女人之外,暗室里一无所有。

  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晕眩了起来。也同样是这一瞬间,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累赘、混乱。他闭了闭眼睛、又睁了睁眼睛,终于明白自己拖延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彻底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他惨笑了一声,然后,这个波尔普恩家族最后的血裔,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家族城堡之中;如他昔日所愿。

  衰弱的女人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缓缓走过去,查看那个不速之客的情况。她果真杀了他,这不算意外,因为她压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所以本能地警惕地杀了这个人。

  现在,朱厄尔·伯里需要考虑杀了这个人之后的善后了。

  她简直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地,这次出海总能遇上各种各样的变故,然后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出海的时候还是被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恭恭敬敬地送上船的,身边还围绕着不少信徒;但等她到了波尔普恩,其余人却全死光了,只剩下她在这个封闭的、死气沉沉的暗室里缓慢地恢复伤势。

  那个该死的布卢默家族还在筹谋着一些疯狂的、混乱的事情,甚至还让她去帮忙。她的确帮了忙,考虑到布卢默家族也帮了她;但她也的确开始考虑舍弃这具累赘的身体,潜入虚幻轻忽的层域,以此寻求更本质的升格。

  可她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来到雾兰的。等了这么些时日,她反而一事无成吗?

  这简直令她惊怒起来。她盯着那具悄无声息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漠然地撇开眼睛。她不知道她杀了谁,但这也无所谓。或许一切在此刻开门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但她莫名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的梦的莽撞年轻人,好像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是了,当时她也轻飘飘地捏碎了他的性命。同样的闯入、同样的死亡。只不过那时候是梦境,如今是现实。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望向那敞开的暗室大门。

  她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是私下的、隐蔽的。因此,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这里,从未离开。对她这样道路的眷者而言,这种做法也算不上过分,反正她无需接触真正的凡俗世界也能对其施加影响。

  她向来躲藏在虚幻的层域之中,这是她如今信仰的神明的恩赐,也是她在离开太阳教廷之后一直以来的做法。

  可是眼下,她凝视着一步之遥的门外的窗户洒落下来的阳光,竟是兀自出了神。她在想她有多久没有见到白昼了?有多久没有接触日光了?

  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憎恨【太阳】,她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时的惊恐与愤怒与厌恶。

  她不是一个乐意让自己沉浸在信仰之中的人,她曾经信仰【太阳】,只是因为她生活在太阳教廷;如今信仰【虚月】,也只是因为她离开了太阳教廷。

  换言之,她信仰别的,甚至于……甚至于不信仰,那也是她可能的选择。

  她就是这样的无信之人。

  朱厄尔·伯里仍旧那样静悄悄地盯着敞开的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开着的门。那具尸体躺在进门的地方,差点把她绊倒了,可她什么脾气也没发,只是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阳光几乎令她惊恐起来。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的皮肉都要燃烧起来。可她皱巴巴的皮肤还是好端端地缠绕着她的骨头。她哀叹一声,然后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

  她出神地凝望着宴会、花篮、甜品台,还有远方的海洋。日光刺目,不知不觉之中,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现了出来。

  可她竟然冷笑起来。她笑得尖锐又讽刺,几乎恶毒地凝视着这片日光。她差一点就要憎恶地骂出来了,可她又觉得这种事情毫无意义。

  她想,当年她得知真相的时候,就像是那个一无所知就闯入暗室的——那个成了尸体的家伙。

  是的,她没成为尸体。难道她要因此感激【太阳】吗?

  眷者的愤怒令庄园内的空气都隐隐沸腾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人疑惑地搓了搓手臂,感叹今日风大,吹得他们起了鸡皮疙瘩;有所察觉的人惊讶地望向四周,却找不到他们胆寒与恐惧的来源。

  但是的确来了一阵云,掩盖了灿烂温暖的日光。

  凯瑟琳·贝休恩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她正在波尔普恩的太阳教廷,不过人们大多会将此地称作,圣贝米恩大教堂。

  三百年前,在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大地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谢兰人的蜂拥而至。【太阳】的信徒们意图使太阳的光辉播撒至新的大陆,于是也立即组织了一批船队出海远航。

  他们有的是沿着波尔普恩大航路一路前行,有的则是另辟了新的航路。

  第一位抵达波尔普恩的虔诚教徒,在此地建立了隶属于【太阳】的神圣教堂,便将自己的名字也镌刻在教堂的称谓之上。略微渎神地讲,这要是放到【时历】的道路之上,这位贝米恩先生起码也得是个眷者。

  雾兰的大部分太阳教堂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如今,几乎每一座雾兰城市也都拥有【太阳】的大教堂。

  ……但这里的情况较之谢兰要更加混乱,应该说混乱得多。

  远离谢兰腹地的信徒们,仍旧能够得到神明的回应,但却没了教长与执刑官的约束,因而越发放纵贪婪。

  凯瑟琳也不知道谢兰的教长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才让她亲自到雾兰走上一遭。但之前借由克克的情况过来一观,她也不得不承认雾兰的太阳教廷的现状,已经越发酷厉与糜烂。

  在她出发之前,太阳教廷就有意设立西东双教皇,谢兰一位、雾兰一位。这个做法原先是因为太阳教廷在谢兰与雾兰拥有最广泛、最普遍的信仰与受众,必须要考虑日后的发展,因而由一位深谋远虑的教长在某次会议时提出。

  此事本来在太阳教廷内部备受争议,但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或许已经不得不提上议程。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深感叹息。

  她发觉了波尔普恩当地教长对她那种浮于表面的恭敬,以及此地教众的散漫和不虔诚,而这种不诚可能与雾兰神殿的理念一脉相承,是雾兰人根深蒂固的本性。她无法指责后者,却又对前者无处下手。

  她这才意识到,在谢兰的时候,她只需要当好一把武器、一把不需要思考的锋利的刀。

  而当她出发、当她踏足更广袤的世界——这世上有的是东西能让她烦心。

  神性种子的乱局、雾兰教廷的现状,还有那位【虚月】的眷者,还有【白日梦】先生……一切都混乱得要命。这些思绪就缠绕在她的大脑之中。她却难得有一次,不愿在这个烦心的时刻去向【太阳】祈祷。

  往日她会这么做。往日,信徒们都只需要将自己的烦忧与困惑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所信仰的神祇。

  如今她却不想这么做。她下意识回避了这个想法,她不愿说这是动摇,她知道这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她知道,即便向【太阳】祈祷一千遍一万遍,这位活着的神明恐怕也不会回应她。

  因为神明不会帮助人类。那些巨面者可能垂眸一次,却不会永远伸手。

  这个想法如此深刻地攫取了凯瑟琳的思想,她甚至因此而感到了痛苦。她知道这样的痛苦不是神明带来的,却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

  也同样是这个时刻,她几乎本能地抬眸,第一是感受到一片云遮蔽了日光,第二是察觉了大地又一次轻微的晃动,第三是发觉了近处某种她始终关注的气息的出没。

  ——朱厄尔·伯里,她竟然如此坦坦荡荡地出现了。

  凯瑟琳几乎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的耳边出现了【白日梦】先生的声音。

  “好吧,逐光女士,您可能不相信,但有一件疯狂又离奇的事情将要发生了。我们或许要眼睁睁地目睹一座城市的坠落——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那种坠落。

  “要是您乐意的话,请让太阳教廷疏散城市中的平民,为防不测。”

  听了这话,凯瑟琳彻底地震惊了。她终于明白脚下大地那种轻微的晃动是因为什么,那让她下意识背脊生寒。

  她下意识起身,就要按照【白日梦】先生的话语去做:疏散平民、防止伤亡。可同一时间,她又下意识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朱厄尔·伯里现身了,作为逐光骑士,她有义务去杀死这个叛逃的佞神信徒。

  刹那间,就在她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这样截然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两条道路就摆在她的面前。

  如果没有她的敦促与驱使,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这个尾大不掉、几乎乱作一团的太阳教廷,根本不可能合理有效地帮助平民逃出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许多普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足够有名望的人来说服他们离开。

  同样地,如果没有她的追踪与力量,那么太阳教廷里的其余骑士也不可能战胜那个【虚月】的眷者。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指不定就是放虎归山了,她甚至会受到教廷内部的批评与指责;当然,只要成功,她也一定会收获无数赞誉。

  一方是公正与仁慈的骑士准则,一方是虔诚与荣誉的信仰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你要怎么选?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只是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她仅有那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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