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多克希尔
最初的多克希尔人已经死了。
又或者说,最后的?
杜尔米漫步在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兀自冥思苦想。
外域之中的波尔普恩有一种荒僻清冷的氛围,只要忽略脚下与远处无数血肉模糊、能让人失声尖叫的场景,那也能说这是一座梦幻美丽的城市。
不过杜尔米已经见惯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踩上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品评一下脚感。
偶尔,他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既然别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么在别人眼里,他如此郑重其事,在经过了万分挣扎与万分郑重的思考过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这番心理活动——全都是一个疯子的自说自话。
说实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自己是个疯子”的想法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疯到没救了;等他到了利文斯通、到了森罗海,他开始发觉——哈,原来这个世界也疯得没救了;等到了波尔普恩,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清醒理智的那一个。
白日梦认清自己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才能如此明悟。世界是虚幻的是破碎的是疯狂的是绚烂的,世界是真切的是坚实的是理性的是寂静的。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不过世界也不一样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世界之广大足以容纳任何,世界之切实足以应对一切。
于是他抛却这些问题,在这座寂静又绚烂的城市之中游荡。
多克希尔、波尔普恩、布卢默,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批过客。过往无数年,这座城市都屹立在悬崖之巅,静默地遥望森罗海,又或者回首望向雾兰大陆。
人类在祂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粒草籽,生长在这里或生长在那里,并不比一棵树的成长更让祂费心。
人们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命名了祂,却未必能真的改变祂。
人们在这里盖起了石头房子,后来又建起了矿场、港口……一座城市。经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曾经用过什么什么名字、曾经居住过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他们都在形容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光之中。
现在,这里是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最后的亡魂不甘地徘徊在时光最杳无人烟的缝隙之中,等待着永无可能的复苏与醒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是赫米什的故事?杜尔米突发奇想。
赫米什十二世王也是如此沉眠于海底的废墟、世界的尽头,随后因为一只梦境生物的诞生而迎来了一线生机。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他的帝皇之路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这个世界沉眠着如此众多的来自过往的幽魂,他们或是不为人知、或是名动一时,可他们终究栖息与隐没在混沌无声的黑暗之中,与过去、与未来,都毫不相干。
而多克希尔是更不幸的、也是更幸运的。不幸之处在于,祂死得更彻底;幸运之处在于,祂等来了【白日梦】先生。
一个——至少比遭遇赫米什时候更了解自己的力量的——【白日梦】先生。
现在,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站在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之前。
难以想象,这样的墓碑也仍旧是活着的。这座城市,这座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城市,这片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土地与人群,哪怕只剩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也仍旧以多克希尔的名字活了下来。
“……是因为我,对吗?”杜尔米轻声问,“是因为我刚巧复活了多克·希尔。”
那些真正来自多克希尔神殿的人都已经死了。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全部的多克希尔人——蓝眼睛的。因为这是最显著的特征。
所以,一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侥幸从第一次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当然,在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多克希尔、并且将这座城市改名为波尔普恩之后,他们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有耐心用更细致的办法来剔除这些多克希尔的血脉。
只是这中间还是有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就开始自求出路。
“……我猜他们绝大多数选择了换一个神殿生活。他们抵抗不了波尔普恩的力量,而且,本来他们就不是蓝眼睛,或许在多克希尔也饱受欺凌、不被重视,甚至于,他们说不定会憎恨多克希尔。”
但也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未必留在了多克希尔,但他们将多克希尔留在了自己心里。
布卢默家族可能就是跟这样的多克希尔人通婚的。西岛那名棕色眼睛的多克·希尔医生,其先祖恐怕也是这样的一批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漫长又短暂的三百年里,多克希尔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勉强留存了一点声息。
“但要快要没了、快要结束了。”杜尔米猜测,“因为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
这件事情是否意味着,多克希尔成功复仇了呢?
……不,恐怕不是。
无论布卢默家族是如何想的,对外他们仍旧使用着布卢默这个名字,而不是多克希尔;意识到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血脉的人就更是少数,这几乎是一个秘密,不为人知的那种。
这意味着昔日成功者的失败,而不是昔日失败者的成功;这只是又一次新的成功。
这可能跟多克希尔有关,也可能跟多克希尔无关。那些仍旧铭记多克希尔的人,会失望地发现他们的姓名逐渐失落在历史绵长的脚步之中,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家族换成布卢默家族——一切都变了。
再过多少年,人们甚至会彻底遗忘多克希尔这个名字。
以如今波尔普恩的情况,多克希尔还能重新夺回这座城市吗?或许能,但人们认同的也不会是多克希尔神殿、不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多克希尔,而只是现在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对一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奥尔德斯治世是不能倒退重来的,但时光却可以。杜尔米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他想,在“那个改变”发生之后,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加剧了他心中的那种矛盾与混乱,因而令他发笑。
他笑着倚在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旁边,也没管自己衣服上因此而沾染的血迹。他想外域会帮他清理干净的;也许,这一切的血肉、尸骨,也不过是他的幻觉与错觉。
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时光既定格了你,也定格了其他所有城市;既定格了你的死亡,也定格了其余一切生灵的死亡。”
或许……
或许多克希尔已经慢慢死了。
祂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屠杀之中,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征服之中。祂死在多克希尔人逐渐逐渐的遗忘之中。
穷尽这世界一切的层域,人们都逐渐找不到多克希尔的踪迹了。
一年又一年,多克希尔的死就越来越明显。
这样一座城市、这样一座空之神殿,祂却不是死在天空,而是死在泥土掩埋的无数人类的记忆之中,随着一具具棺材、一座座坟墓的安息,而一同安息。
最后,祂可能都退守至西岛了,因为西岛还有多克希尔人的血脉残存,还留有多克希尔的少许层域,还能给予祂可怜的少许的容身之地。
祂的灵魂会飘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者之中,与他们一同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苟延残喘。
无人知晓他们的死,也无人知晓祂的死。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在死亡面前也同样如一。微面者与巨面者,他们的灵魂都只能飘荡在自己的墓碑之上,无望地等待一个无法抵达的出路。
……于是他们等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杜尔米又笑着、语气轻快地说:“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明白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尽管发生过,但因为时光的信徒的光临,所以无人关注这一切的发生。即便如此,时光也仍旧会记录下世间一切残留的痕迹。
这是西岛发生的事情。这是西岛那些徘徊不去的灵魂的来历。
而对于多克希尔来说,情况要复杂一些。因为寻常人不会认为一座城市是活着的,而寻常人才是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况且寻常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来到雾兰。因此在他们的层域之中,名叫“多克希尔”的生灵从来都不存在。
但多克希尔的生与死,也的确记录在那些知晓多克希尔的生灵们的层域之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图景。
这就好像人们从不知晓自己的梦境会蕴生出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他们以为神秘的力量离自己如此遥远,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都能在神秘侧激起惊涛骇浪。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杜尔米的目光熠熠生辉,“在森林之中、被野兽袭击而死?哈哈哈哈哈——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多克希尔是如何死的?
多克希尔是死在塔拉山脉无穷山林的怀抱之中,是被疯狂野蛮的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而死。
——所以祂死在森林之中。所以祂死在野兽的袭击之中。
“你肯定是在笑话波尔普恩家族。我看出来了。”杜尔米笑得脸颊都痛了,“……这可是死亡!你该严肃一点、正经一点。怎么拿自己的死来开玩笑?这世上的所有人要是都变成埃默森那样——多令人绝望啊。”
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仍旧伫立在那里,显得自己多无辜多茫然一样。
至于多克·希尔医生的死与复活,甚至于多克·希尔医生是否真的名叫“多克·希尔”,这些问题可能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多克希尔活在了多克·希尔身上。他延续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因而成为了多克希尔;亦或是多克希尔成为了他。
“……我一直以为我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我也一直是这么说的。”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说,“现在看来,我这话可能说的太早了。”
神性种子的出现早有迹象。希尔芙德神殿不就是为了一个预言而暗中等待了两百多年吗?
就常理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谢兰发现了雾兰,谢兰的力量更强于雾兰,所以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征服、统治的过程,这是世俗王国的常态。
多克希尔成为了其中一个祭品。正常来说,波尔普恩家族之中的确会诞生一个巨面者。
只不过,多克希尔一直活着,可能是垂死挣扎、可能是苟延残喘,但祂的确留有那么一丝生机。多克希尔不死,新的神性种子就无法真正生根发芽,因为旧的神还在。
事情的转机可能出现在布卢默家族取代波尔普恩的那一刻,也可能出现在更早之前。总之,随着多克希尔的进一步衰弱与消亡,神性种子确实蠢蠢欲动了。
然后这粒种子又被【白日梦】先生一手按了下去,因为多克希尔又恢复了一线生机。
如此众多之人等待着神性种子的发芽,他们等呀等,然后纳闷地看看彼此,心想,怎么回事呢?怎么还没发芽呢?
……杜尔米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简直要大呼冤枉了。
他怎么知道多克希尔的最后亡魂流落到了西岛?他怎么知道自己随手找了一个领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多克希尔,他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多克希尔呢!
“你说对吧?”杜尔米问,“他们可不能怪我!”
只不过,现在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已经是他的领民了。换言之,只要杜尔米不同意,那谁都等不来神性种子的发芽;如果他同意了嘛……
杜尔米皱着脸搓搓手臂,自言自语说:“真没想到我也有变成大人物的这一天。这下【白日梦】先生名副其实了。”
那么,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要让这崭新的神性种子发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