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囊中之物
一瞬间,杜尔米的反应的确是“麻烦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她说“【时历】是罪魁祸首”,但如果麻烦仅仅局限在【时历】那儿,那这位神明自己就能解决——祂完全可以锚定一条更为坚实可靠的历史道路——何必要其他正神一同烦恼呢?
正神们遭遇的问题是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麻烦。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想。换句话说,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目前来说)肯定帮不上忙。
于是他重新将目光放回“历史”这个话题,心态却诡异地冷静下来。
一方面,现在的局面的确很混乱,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时光的无理审视与肆意挑剔,就像是花匠修剪一朵花;但是另外一方面,那并非时光本身,而只是人类对于这份力量的争夺与争执,本质上,这个麻烦还是来自于人类。
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时光之中的人类而言,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起码以其自身的生活轨迹来说,他们的人生从未被打断。
正如脑子先生说的那样,微面者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始终无知地存活着。譬如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难道人类没有完整地活过去吗?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第三百零一年的节点,于是产生了一种生活将要被硬生生截断的感觉。可对于往前那三百年的人类来说,他们还是完整地度过了;只是将要被取代了。
更早之前的人类同样如此。他们只是在无知之中陷入沉眠,然后等不来一个新的、清醒的白日,就好像是永远深藏于帷幕背后的演员,无法再次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他们只是去不了新世界、他们仍徘徊在旧世界。
以人类的视野而言,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他们自己感到满意。人们能知道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新闻吗?更别提城市之外的广袤世界了。他们原本也不曾知晓。
难道他们竟会——竟能——关注到他人的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层域吗?他们甚至不必如此,仅在自己的层域就能活下去了。
只是从更高的层面来俯瞰的话,杜尔米会感到一丝动摇与不安。在他望见西岛无穷无尽的、逡巡在时光缝隙之中的亡魂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曾出现在他的心中。
……可一旦人类抵达更高的层面,他们还真的会在意自己曾经的生活吗?
杜尔米是头一回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此前,他从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在西岛的事情发生之后、在他抵达雾兰并逐渐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才愈发察觉到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或许是他自己,因为不合时宜地在十五岁那一年同时得知父母的死讯与外域的抵达,所以他的生命就此定格在那一年。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前十五年的平静生活,所以才以为这样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同样宝贵,却忘了有些人向来能理直气壮地践踏他人的生命。
或许是因为世界以一个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模样呈现在他面前,所以他才能够始终用另外一种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却不会以为这样的画面有多稀奇;他甚至都看腻了。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无法打破世界的这张假面,而那才是他们的生活。
或许是他不像是个人类,而并非人类不像是人类。
“……【白日梦】先生?”
其实海沃德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时不时地走神与沉思。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出现的时候开始,就好似始终沉浸在一片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还有他那深如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偶尔,即便是海沃德,他也说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思考什么。更偶尔,他会觉得【白日梦】先生身上萦绕着一种——不太符合他的面孔与性情的——忧伤与愁绪,以及孤独。
恐怕他不理解这个世界。恐怕这个世界也不理解他。
“我走神了,脑子先生。”杜尔米说,“我只是在想……对于微面者和巨面者来说,他们的生命是截然不同的。”
微面者微小、渺茫、平庸、静谧。巨面者巨大、宏伟、非凡、明朗。
他们徜徉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之中。如果他们能够相互理解,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够遥远、他们之间的区别还不够庞大。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说,“所以您可千万别让神性种子落到其他巨面者的手里。我想您还是比较像个人类的,起码在巨面者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响亮地笑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好笑,因为在他们谈及时光、谈及历史的时候,神性种子这样的存在就好像消融在了繁复无穷的故事之中,似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与此同时,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沙滩之外,人们却仍旧疯了一般地追寻着神性种子,或者一粒金子,而没想到他们的生命将要戛然而止了。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身处枝干顶端的一片树叶,而不会知晓这棵巨树的真实模样。”杜尔米突兀地说。
“……所以?”
“可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
脑子先生微怔。
“我不认为我会善罢甘休。”杜尔米平静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死了的人或许活了过来、活过的人或许从未存在。我不会接受这种事情。既然知晓了,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父母。他耗费了漫长的时光,去接受他们的死亡。
可是有朝一日他们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死过,他们的死亡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又或者他们的确死了,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出现过,而不是因为有人想要杀死他们——这种事情简直令人作呕。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以虚假的历史去抹消真实,他无法承认。
“……当然,如今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会尽己所能。”
脑子先生怔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着说:“这话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置信。”
“什么?”杜尔米不满地瞪着他,“为什么?”
“我以为您会一拍脑袋,然后稀里糊涂地说,‘什么?我根本搞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或者类似‘我听不懂’这样的话。可您居然是在宣告您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脑子先生笑叹着说,“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杜尔米:“……”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嘲笑了。
“但我可不是在嘲笑您。”脑子先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您要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非【时历】的本意,起码祂没有主动去创造不同的治世。
“这是无数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人类共同营造的局面,就好像那些涌入波尔普恩的矿场想要挖掘金矿的人类。可以说他们利欲熏心,可以说他们只是为了生活……可是,结果就是如此。
“结果就是,一粒金子在无数人手中传来传去、抢来抢去,得不出一个最终的结果。即便真的到了一个人手中,其余人又要一起反悔,又要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去争抢。
“只不过,他们不是争夺钱财,而是在争夺时光,所以整件事情听起来甚至有点浪漫。”
很明显,这话是基于“【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个前提而讲出来的。
因此,脑子先生并没有说杜尔米的想法异想天开——考虑到他正是【白日梦】先生,那么异想天开才是正常的情况——但那的确很难,因为那不完全是对抗神明,而是对抗人类,甚至是同时对抗人类与神明。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很随性地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想好怎么去做。假如这是一条漫长的航路,那么我才刚刚启航呢。”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
杜尔米又笑着说:“再说了,只是从您的态度也能看出来,我并不是对抗所有,对吗?一定会有人——甚至神——也不喜欢现在这样一个局面,也选择加入我的阵营。”
历史只是这众多麻烦的一部分而已。
再举个例子,人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照个镜子,就有概率收获一个奇异的影子,或者与什么东西合二为一;那些想要这个的人类自不必说,那些不想要的人类(乃至于神,比如那位倒霉的【太阳】)又找谁说理去呢?
还有那些掌握了【钥匙】的力量就在梦境中乱窜的家伙们,连【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被他们搞坏了!
杜尔米能够确定的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绝对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他当初建立政务署是要做什么?
甚至正神们都在头疼地应对某些麻烦。这麻烦就一定与杜尔米正在思考的问题无关吗?
而且,杜尔米观察了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神。他同时还能确定的一点是,外域是绝无仅有、仅仅出现在他的身旁的一样东西。他甚至能望见世界的真实,那么“他”一定是特殊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
既然如此,他当然可以意气风发、当然可以傲视群雄,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说,他就是要这么做,怎么,你不同意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喜欢这种情况,您知道的,我总是十分好奇。我总得找个什么地方散发自己的好奇心。既然世界充满了麻烦,那么我一定会一头栽进去,而不是敬而远之。”
“我能想象。”脑子先生评价说,“比如您就一头栽进神性种子这个麻烦里面了。”
杜尔米竟然一时间有些语塞,最后他振振有词地说:“神性种子的情况可不一样,那是为了帝皇之路的进阶!”
“这时候您又想起来帝皇之路的进阶啦?”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好像您不是个巨面者似的。”
他本来就不是。杜尔米暗想。他只是……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脑子先生又说:“时间不早了,假使您同意的话——我该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不禁哀叹一声,想到自己永远失去的睡眠。他睡不着,就好像他死不了一样。
于是他说:“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这话让我想到了拖堂的老师。当然了,这儿是拖堂的学生。”脑子先生语带戏谑,“好吧,您问吧。我还能捂住您的嘴不成?”
杜尔米的确表现得像是个学生。某种意义上,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也一直是杜尔米在神秘学领域的老师。
杜尔米就问:“之前我们提到过永望的五神。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星星化作了群星,死亡拥有了新生……”
“的确。”
“我之前想不明白【星群】,但我现在突然又想不明白【死昼】了。”
这个问题其实来自莱拉女士所说的“【死昼】那个疯子”这样的话。
杜尔米不太明白,为什么【死昼】会是个疯子?再仔细一想,对啊,为什么死亡会拥有新生呢?那不是否定了祂自身的力量吗?
“什么是‘昼’?”杜尔米问,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要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告诉我,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果真是成长了,甚至还懂得体贴地补充上这一句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确是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因为这件事情不算彻底的无人知晓。确切来说,这毕竟是【死昼】……没人关心【死昼】,甚至没人知道祂的正神教会是什么。因此,一些事情反而传得到处都是了。
脑子先生就说:“【白昼】,您仔细想想这是什么。”
“……太阳的升起?”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他迟疑地说。
“没错。”脑子先生说,“但只靠【太阳】是不够的。”
杜尔米洗耳恭听。
“每一天,大地都会迎接太阳照亮世间的第一缕晨曦,那象征着白昼的抵达、光阴的轮转、生灵的复苏、夜晚的救赎。”脑子先生简单描述了一下,“……更多的就不必提了,您应该能想明白。”
杜尔米十分震惊。
他震惊的地方有好几个。
第一是,竟然是【大地】?
这么说,这份力量同样来自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正如【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恒初的四神齐齐死去,只留下祂们的力量溢散于世。
而且,既然【死昼】获取了【大地】的力量,那如今的【大地】怎么成了【海镜】的副神?难道【海镜】不仅仅跟【星群】抢“群”的力量,还跟【死昼】抢“昼”的力量?
……再仔细一想,海平面也可以像地平面一样迎接白昼的黎明啊!海洋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这份力量。
这么说来,【死昼】跟【海镜】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祂们还有仇呢。
第二是,这事儿竟然还跟【太阳】有关?
是【太阳】与【大地】的层域交汇诞生了【白昼】的力量——是这样吧,他没理解错吧?那这份力量更理所应当的去处不就是【太阳】那儿吗?【死昼】是抢走了本应属于【太阳】的力量?
的确,【白昼】确实很符合【太阳】的力量范畴。难不成【太阳】跟【死昼】也有仇吗?!
第三是,“光阴的轮转”?【时历】?
他的确没想到【白昼】说不定还跟【时历】有关,但那是一日一夜无限轮转的时光,所以确实牵扯到了【时历】的力量——但【时历】总不可能跟【死昼】有仇吧?
这样一算,仅仅在正神之中,【死昼】的对头也得有三位。难道这位死亡的神明竟会举世皆敌吗?这好像也没错,因为神也不想死,就好像神也不想自己的时光成为【时历】的囊中之物。
所以【死昼】也是被所有神一同排挤的存在吗?!
杜尔米简直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了。
神啊,你们这群神未免有点——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