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未因岁月
之后的几天,波尔普恩陷入了一种极为怪异的风平浪静之中。
无数人涌进了波尔普恩东面的矿场,埋头挖掘。有门路的人更是真的闯进了那个封锁了十五年的黄金矿场;值得一提的是,布卢默家族真的让他们进去了。
在等待这些人真的挖出什么东西的时间里,波尔普恩城内反而无事发生。人人都翘首以盼。
知情者觉得这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安宁,不知情者则以为他们的生活从来如此。不过春寒料峭的天气,也让人们无暇关注身旁的那些风吹草动。
杜尔米没急着搬去外婆那边,这几天还忙着在白橡木号干活。
一方面他们要完成最后的维护工作,然后白橡木号就会停泊到港口的船坞里,等待不知何时的下一次出航;另外一方面,他们还得将白橡木号的货物全部搬走,送到购买方的手中。
杜尔米他们这些刚刚成为正式水手的前学徒们,其实可以不用回船上干活,反正他们已经拿到正式水手的证明了;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是这么做的。但杜尔米他们三个还是回来了。
这可能也带着一点儿衣锦夜行的想法——他们都成为正式水手了,怎么能不回到船上跟老水手们炫耀一番呢?
最后他们还是回来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甚至非常友好地给他们另外发了一笔工资,作为这几日干活的酬劳。杜尔米疑心木偶船长是不是暗地里又跟真正的船长交流了一下工作,但肯偷偷跟他们吐槽:一定是因为船长也知道这活儿有多累。
他们的船队损失了一艘船,以及那艘船上的货物,但剩下的货物也为数不少:主要是酒水,剩下的还有布匹、烟草、手工艺品。
来来回回搬运这些东西可费了不少事,杜尔米都累得气喘吁吁。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船长在路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会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他才懒得管他们这位船长是怎么想的。现在他们是杜尔米·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又不是【白日梦】先生与木偶大师。
好在最后收入不错。船长将贩卖货物赚到的利润也分了他们一点儿,总算是对得起他们挥洒的汗水了。
最后一批货物是送到一位香料商人那儿,他收购了一些谢兰的手工艺品,恐怕是为了放在自己家中作为装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瞧见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与这位香料商人交流,言语表情都颇有几分晦涩不明。
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当他们从奈廷格尔乘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遇到过迈尔斯;那天夜里,迈尔斯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
……迈尔斯曾经在黑船当过翻译、还干过走私。这么说来,他当年走私的就是香料吗?
在火车上的时候,迈尔斯还说自己是因为梦到了“来自雾兰的呼唤”才要重新前往雾兰。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让杜尔米有点在意。隔日他去米德丽德那儿吃午饭的时候,正巧西摩森也在,他就跟他们提到了香料的事情。他有点好奇地问:“香料的生意真的很赚钱吗?”
“岂止是赚钱。”西摩森评价说,“应该说是天上掉钱。”
杜尔米有点目瞪口呆,他说:“我还以为这只是……”
“这只是厨房里的小玩意儿?”米德丽德笑眯眯地说,“以前你祖母给我写过一封信,里头兴致勃勃地提及某种香料对酿酒很有帮助,后来我还特地给她寄了一大包的香料,让她去开发新鲜的味道,也不知道她酿得如何了。”
或许是上了年纪,米德丽德总是会回忆往事。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那都是新鲜有趣的事情。
西摩森也说:“一些医师也会用香料入药……确切来说,香料只是一种会散发出芳香气味的东西,植物或者动物身上都有,那只是——某种材料。人们拿来做饭、酿酒、入药、熏香、护肤,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
杜尔米之前压根没想这么多,对他来说,香料这种玩意儿大概就是——生来就长在厨房的。
他这才意识到,两块各自发展、完全迥异的大陆,有朝一日与彼此相逢之后,究竟能创造多少的奇迹。他盯着自己的饭碗,瞧见里面的米饭、蔬菜、肉食、调料、汤汁……他意识到这里面每一样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说不定是最近一百年。
或许在一百年前,人们还过着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难怪要诞生崭新的层域、难怪要生长出全新的种子。这世界已经大不一样了。
……可这一切与黄金有什么关系?他迟钝地意识到。黄金是结果,而不是成因。
他也开始产生这样一个念头:说不定,神性种子根本不是黄金呢?
饭后,西摩森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其实杜尔米很想知道小舅舅整日忙的事情是否与神性种子有关),而米德丽德迎来了一位访客。
“莱拉女士是一位收藏家。”米德丽德说,“她喜欢收藏一些奇异、有趣的东西,她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珍奇柜。”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杜尔米心想。
而且,收藏家莱拉女士?他怎么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说过?
但这时候他也没机会好好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他就只是好奇地问:“那她这一次来拜访您,也是为了收藏什么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是为了什么东西,也或许她只是听说我到了波尔普恩,所以就来看看我。我和她是旧相识了。她时不时会给我提供一些没人知道的曲谱,而我则会帮她找一些奇妙的小玩意儿——她来者不拒,哪怕只是山上的一块小石头。”
不久之后,有人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便瞧见了米德丽德口中的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看起来三十岁或者五十岁都有可能,岁月在她的身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面纱,让人无法得知她的确切年纪。她身材高挑,几乎跟杜尔米差不多高,穿着一身蓝紫色的纱裙,还戴着一顶大兜帽。
她的眼睛也是与她裙子类似的蓝紫色。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柔和的、但也说不清是否友好的光彩,看起来更近似于一种兴致盎然的审视。对了,她是个收藏家。她究竟在收藏些什么呢?
……说实在的,一瞧见这位莱拉女士,杜尔米就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第一眼瞧见西摩森·弗尼瓦尔时的感觉——这绝对是个大人物,而且,多半跟神秘侧有关。
莱拉女士瞧见杜尔米,随后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哦,让我猜猜——杜尔米,是吗?你外婆跟我提到过你。”
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让杜尔米稍微有点惊讶。
没等杜尔米回答,她就接着说:“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小伙子。你愿意在死后把这双眼睛捐赠给我吗?我会用最好的福尔马林和最精美的水晶罐子来收藏你的眼睛,让你永远能瞧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
他浅薄的社交技巧让他找不到一个圆场的说法。
“好啦,莱拉。别拿这孩子打趣。”米德丽德温和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带着点嗔怪,“你以前对着阿德琳也是这么说的,还差点把阿德琳弄哭了。”
莱拉女士笑了一笑,说:“那是因为我们的小阿德琳太较真了。好吧,米德丽德,我不会拿走这双绿眼睛的,真的。”
这下杜尔米更是吃惊了,他觉得莱拉女士完全是认真的,就连那种遗憾的语气都十分认真。
而且——小阿德琳?
那得是阿德琳多年幼的时候啊?这么说来,这位莱拉女士究竟有多少岁?光阴却未能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难怪她说要等杜尔米死了再收藏他的眼睛——她竟然耐心地等他死!
杜尔米倒没有生气,他有点好奇这位莱拉女士的来历,但米德丽德与莱拉已经自顾自聊了起来。
他不好打扰她们,也不想不合时宜地散发自己的好奇心,就只好遗憾地跑到二楼的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弗尼瓦尔的语言,并且进展不错。
不知不觉之中,他就在书房耗费了漫长的时光。等到太阳西斜的光辉洒进书房的地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米德丽德这里待到了傍晚。之前几天他都是提前离开的。
……好吧,或许他的确有点抗拒外婆在外域的形象。他不担心自己看到死亡、看到亡魂、看到骷髅。但他觉得,外婆肯定不希望他看到她这样。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出神地凝望着书桌上的书籍。他很熟悉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息。从小到大,即便他不那么喜欢看书,他也是一直被厚重的书籍包围住的。那是他的父母所营造的环境。
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阿德琳问他:“杜尔米,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杜尔米就懒散地回答:“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因为那能让我睡个好觉。”
阿道弗斯在旁边憋着笑,肩膀都颤抖起来。阿德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好吧,杜尔米,那你想去读大学吗?”
“妈妈,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对任何事情都挺感兴趣的。”
阿德琳与阿道弗斯对他们的孩子永远是宽容的、温柔的。他们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不要求他的学习成绩必须得是优秀,也从来不安排他踏上任何一条道路。
因此,杜尔米永远能保持一种旺盛的、强烈的、积极的好奇心。年幼的时候,当他想知道什么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从来不会搪塞他,他们会耐心地翻阅他们书房里越堆越多的书籍,甚至给其他人写信询问,然后再回答他。
他永远能得到回应、永远能听闻答案、永远能满足好奇。
这或许是好的,如果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真能注视着杜尔米踏上自己的人生;可他们又离开得太早,以至于突如其来的噩耗,以及随之而来的迷茫、绝望、悲伤,几乎摧毁了杜尔米的一切。
他们甚至没有给杜尔米立下任何目标。有时候,杜尔米甚至希望——比如说,在他们离开之前,说他们希望他去上一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哪怕是让他把书房里所有的书全部看完,那都好呀!他都一定会拼命去做的。
可他们留给杜尔米的只有记忆,和爱。
“那可不是‘只有’。”杜尔米不太高兴地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他们留给我很多东西。”
只是那都属于过往。
杜尔米知道这一点。他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事到如今,他只是——偶尔的偶尔——才会像今天这样,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哀伤之中。他意识到,他也是个收藏家;这世上仅有他一人收藏着自己与父母的全部回忆了。
他坐在那儿,目光放空地望着幽绿色的光辉晕染了整个世界。那一瞬间他觉得世间的一切好像都虚化了,刚才思考的许多事情也毫无意义,因为即便父母没有为他指明一条道路,他自己也终究会寻找到一条道路。
在这样寻找的过程之中,他们永远陪伴着他。
……然后杜尔米屁股底下的椅子被外域弄没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以为自己的尾椎骨都要断了。
“如果你对我有意见!……嘶……”杜尔米从地上蹦起来,气哼哼地对外域说,“请直接告诉我,别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他发现了——他真的该早一点发现——与其在那儿伤春悲秋,他更应该防备外域偷袭他才对!他竟然被外域偷袭了,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他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两句,然后也懒得想那么多了,不假思索地拧开门把手准备出去——外婆长什么样都无所谓,那可是他的外婆!他才不在乎。
然后他一用力,直接把整扇门给拽走了。他惊讶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了望门,最后迟疑地说:“这就是木头房子的结局吗?”
杜尔米一松手,木门落地,激起了一阵灰尘。他挥了挥手,让烟尘散开。四下黑暗,仅有微弱的光源照亮周围。
他不禁眯起眼睛,然后瞧见了一座垮塌、腐朽的老房子,就像他想的那样,这栋木房子好像已经经历了很久很久的岁月,所以彻底地变成一堆木块了。
他没瞧见米德丽德的身影,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莱拉女士?”他下意识说。
站在那里的女人背对着杜尔米,似乎在瞧什么东西,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
当他喊了她一句之后,她才转过身,不太意料之中但也绝非意料之外地瞧着他,用一种叹息(戏谑)、困扰(惊疑)的语气说:“哎呀,杜尔米·奈特!”
……她这样的语气就好像是说,她没指望在这儿瞧见杜尔米,但如果是别人的话,她说不定会更加不敢置信。
而且她还是那种形象,与白日一般无二。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未因岁月而衰老的年长女士。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简直惊异地望着莱拉女士。难道这里是梦境吗?是历史吗?是回忆吗?上一次在凡俗世界对应的外域瞧见这样的情况,还是在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难道莱拉女士的情况与逐光女士的情况差不多?
“莱拉女士。”他又一次说,“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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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