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无功而返
托欧内斯特的福,杜尔米是第一个拿到自己水手证的人。
这么说来,眼下他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了,他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小水手啦!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水手证。这是一张硬卡片,巴掌大小,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年龄、籍贯,还有签发这张证明的机构的印章,也就是波尔普恩的森罗协会。
这时候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他的户籍地其实还在遥远的克里斯琴呢。
难怪森罗协会的员工会用那种意外的眼神望向他。波尔普恩接收了无数水手,来自利文斯通、来自瓦伦蒂,但来自遥远的内陆城市?这可真是少见。
杜尔米在外头等了一阵,也没见他的朋友们出来,就知道欧内斯特果真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事。于是他拜托发证处的那名员工帮他传个口信,跟其余人说他有事就先走了。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确实得先离开,去外婆那儿吃午饭。
离开森罗协会的时候,他望见门口有人在布置什么东西。他听了一耳朵,才意识到这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静海之月。可不是嘛,森罗协会当然得庆贺【海镜】的诞生月。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心想,然后脚步轻快地去找外婆了。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海沃德·诺伊斯心如死灰地找到了他的朋友。
“你怎么了?”劳伦特·霍索恩问。
“你猜对了,老朋友。”海沃德有气无力,“我又被选中了。”
劳伦特怔了有一秒种,然后换了一种眼神打量海沃德,然后他扭过头,噗嗤一声笑了,接着是狂笑。海沃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不能说绝望,只能说放弃希望。
“好好复习,海沃德。”最后,劳伦特总结说,“希望你这次也能通过考试。”
“……换个角度,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海沃德安慰着自己,“我可以在那儿晋升选民。”
去年的时候,他其实也能这么做,只是当时来不及准备了。而今年呢?今年他绝对来得及,因为去年复习的知识点他还没忘呢,起码没忘光。
“不必自欺欺人。”劳伦特憋着笑,“起码我不知道有谁是为了晋升而特地面见神明的。”
海沃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觉得这很匪夷所思。这世上有那么多【星群】的信徒,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了?他不仅被选中了一次,他还被选中了第二次!
劳伦特又说:“行了吧,海沃德,那可是面见神明。多少信徒想见还见不到呢!”
“我可以把这个天赐良机让给你,你来帮我考试好了。”海沃德说,“哦,差点忘了,你是个偏科生,别说优秀了,能及格就不错了。”
劳伦特差点朝着他翻白眼了。
的确,在【星群】的定义之中,【时历】的信徒都是一群偏科生。他们太通晓历史,却不怎么关注神秘学。
可是——轮得到【星群】来定义【时历】吗?这说法其实挺渎神的。只不过这话是海沃德说出来的……【星群】的信徒嘛……反正没人会跟他们计较的。
“总之,老朋友,我又得闭门学习了。”海沃德哀叹一声,“我还得准备一篇论文,到时候一起提交上去,这样就能晋升选民了。倒也不错,起码不用看【塔】的脸色……”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灵机一动,他说:“差点忘了恭喜你。”
“什么?”
“恭喜你成为选民了。”劳伦特镇定地说。
这回轮到海沃德朝他翻白眼了。
“差点忘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既然你能被选中第二次,那说不定就能被选中第三次。”劳伦特憋着笑,所以声音都变得闷闷的,“这么说来,说不定明年你都能成为眷者了。哎呀,恭喜呀!”
海沃德:“……”
劳伦特可真是他的好朋友啊!
所以,海沃德唉声叹气地准备去复习了。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提醒劳伦特:“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神性种子了。你还是要参与其中吗?”
劳伦特来到雾兰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一方面,他也想要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另外一方面,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成为选民。好消息是,成为选民倒也不需要参与太复杂深刻的历史;坏消息是,眼下的雾兰好像只剩下这一桩历史事件了……
当然,现在劳伦特的想法也发生了很多改变。他没那么着急了。
他脸上的笑意变淡,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波尔普恩。他们两个选择了悬崖上的旅馆,但朝向大海的那些客房竟然都没了,足可见如今的波尔普恩涌进了多少人。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在想,【盛大钟声】。”
海沃德微怔。
【时历】的【盛大钟声】与【星群】的【群星会幕】,其实有着相似之处。
前者是一种昭示、一个标志、一桩大事,偶尔才发生一次。后者是一次考核、一次群聚、一次谈话,时间固定、每年一次。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正神彰显力量的时刻。
这世界上一次响彻【盛大钟声】之时,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时刻。那是一个时代的序曲。
只是三百年的时间过去,斯人已逝、沧海桑田。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又换成了布卢默。年年岁岁,从不相同。
“……你认为,是时候了?”
“许多人都在猜测,下一个治世是不是该来了。”劳伦特说,“确实是,【记录者】内部也开始有了一些说法。”
奥尔德斯治世持续了三百年的时光。这其实是一个挺长的时间了。想想看,法涅斯治世也不过百年。
奥尔德斯治世能持续这么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期人们始终在探索。他们在探索海洋、探索雾兰。当未知的云雾逐层拨开,之后才是云开见日、飞速发展的时候。
在酝酿了这么久之后,新的治世终于要到来了。那会是盛世,还是乱世?
海沃德确定地说:“你们内部肯定有猜测,关于下一个治世的情况。”
在此谈论的两人,他们都只是信众。这样来说,这话题其实不该属于他们的范畴。但他们的身份又不太一般,一个是【星群】的信徒,一个是【时历】的信徒。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又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这样的谈话。
“的确有。”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战争,谢兰与雾兰的。一方人认为谢兰会彻底征服雾兰,另外一方则认为雾兰也会揭竿而起、反抗谢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的战争?但这离得也太遥远了吧。”
“所以不会是凡俗的战争,而是神秘侧的战争。又或者,凡俗的战争不会有那么高的烈度,起码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是这样。毕竟谢兰那边各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雾兰带来了太多的利益……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一直在持续,从未间断……”
说着,劳伦特摇了摇头。
海沃德却若有所思:“但你说这是‘之前人们以为’。如今呢?如今人们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过去一段时间里,世界的指针一直偏向真理侧。这是不应该的。”劳伦特说,要不是他导师的导师是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女士,那他恐怕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明明都笼罩在神秘侧的统治之下。”
或者说,奥尔德斯一开始就是靠着神秘侧的手段夺取了这个治世的统治权,这影响了一整个时代的发展。
海沃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的意思是……”
“……据说,咱们的那位治世者大人已经疯了。”劳伦特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的确,他疯了。”
“所以未必是下一个治世,而是新的……”海沃德的声音突然被他自己掐断了。他不该继续说下去,起码不能说下去。
最后,他愤愤然说:“该死!”
海沃德开始焦躁地踱步。而劳伦特的表现比他镇定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得到消息之后,他已经思虑了很长时间。
然后海沃德停下脚步,他望着劳伦特,忍不住抱怨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慌不忙了。你早就意识到了!我们在这儿发急也没什么用,指不定明天一觉醒过来,世界已经变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了!
“哈,那群家伙还忙着争夺什么神性种子,我看他们不如早早回家睡觉算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什么变化!神才知道下一个治世接续的是我们的道路还是——别的‘我们’!”
“因此我在想【盛大钟声】。”劳伦特说,“我在想,如果神性种子现世的时候,世界响起了【盛大钟声】,那么情况就还乐观一些,那么这件事情就能带来更大的影响力,说不定我们还能接续如今的道路……”
“我没有你那么乐观,劳伦特。在我看来,现在这枚神性种子无非就是谢兰与雾兰接触之后带来的崭新层域,即便换一个治世,这件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会诞生同样的神性种子,只是其中的某些层域会发生改变而已。别自欺欺人了!”
海沃德几乎可以说是声色俱厉地纠正了劳伦特的想法,甚至还用了劳伦特之前用过的词儿。
然后他又焦躁地说:“你故意的吗,劳伦特?”
“什么?”
“你故意拿这事儿影响我的复习时间!”
劳伦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慢悠悠地说:“我可没这个想法。你瞧,海沃德,你现在是不是一点儿也不为考试而紧张了?”
“那当然!”海沃德不满地说,“现在我知道了,马上我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往好处想,海沃德。如果一切够快的话,那你说不定就不用参与这次的【群星会幕】了。”
海沃德想了一秒钟,然后脸色发青地说:“更糟糕的情况是,我说不定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参与今年的【群星会幕】。要是在那边我没能成为【星群】的信徒……但是被选中了就是被选中了,换个治世也一样,那可是【星群】。
“……算了,我还是指望这事儿来得晚一些吧,还是让我来应付今年的考试吧……要是通不过,我未来就真的得年年见一次【星群】了……”
这下劳伦特是彻底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难说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幸灾乐祸,又有多少是感时伤怀。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海沃德叹着气,“或许我们都不必再经历一趟白橡木号的返程了。我真不知道哪个更让我担惊受怕一些。或许,某一天我们醒来,我们就又躺在利文斯通的床上了……”
劳伦特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海沃德茫然了片刻,然后突然脸色大变。
“你要知道,那是三百年。”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任何改变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我们都不再是我们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存在了;或许,利文斯通也不会继续存在了……”
“……所以我不喜欢【时历】。敬而远之,应该说。”海沃德语气恨恨,“我相信你们【记录者】的内部档案里肯定记录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是啊,人人都不知道过去的历史是什么样。我看他们最好永远别知道,不然他们会立马变成疯子!”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点什么了。事情变得很复杂,但也不能说他们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能说,他们没想到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真的成真了。
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时历】的信徒已经收敛了很多,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原来治世者也未必只能从他们之中挑选。
可是现在,混乱的、要命的情况又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雾兰的出现真的带来了崭新的可能性,没人能坐得住。
“……会是埃洛特治世吗?”海沃德突然问。
劳伦特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但应该不会是埃洛特。如果是埃洛特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改变了,不是吗?埃洛特在三百年前就认输了。”
海沃德却不满地嚷嚷着:“我情愿他别认输!我情愿是埃洛特治世!那一切还能安安生生前进下去,真理侧也算不错,真理侧甚至还更加坚实与稳固。
“但是结果呢?现在整个世界又得掉头重来了!谁知道新的一个能不能维持下去,然后再换成一个别的什么?我们得在这个圈子里兜多久?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的确是一群幸运儿,他们碰上了一位正神当治世者。谁敢取代祂呢?所以他们不必担心法涅斯王朝轻易地终结,然后换成一个别的什么王朝,多幸运啊!”
他简直满肚子火气,但他突然注意到,随着他的话语,劳伦特的脸色却慢慢地变了。
“……【白日梦】。”劳伦特如同梦呓一般地说。
“什么?”
劳伦特用一种怪异的、几乎惶惑的眼神望了海沃德一眼:“你没发现吗?【白日梦】!”
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了。但不是下一个,而是新的一个。他们还在这三百年里兜圈子,仍旧沉浸在这一段的时间之中,像是仓鼠恒久地奔跑在它的跑轮里一样。
可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破碎了,将要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破碎了——【白日梦】!
过去的这三百年时光,就将像是一场无情的、虚幻的、无功而返的白日梦。没法成真、没法实现。只是白日做梦。
海沃德的脸色也逐渐苍白了,他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可他之前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完全没有想到,当他在利文斯通碰上【白日梦】先生,甚至有点好笑地念着【白日梦】这个圣名的时候,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份力量的出现,必将伴随着这份力量带来的改变。【白日梦】就是这样一份崭新的力量。祂出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末尾,祂带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终结。
这并不意味【白日梦】先生会成为新的治世者,但这指向了某种结果,祂的力量必然带来的某种结果,就像是一种更宏大、更广袤的预言。
祂出现了;于是祂告诉所有人:过往这三百年,都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没人意识到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在祂真正降临、真正抵达之前。
隔了片刻,海沃德几乎僵硬地说:“但我们还是祂的领民,对吗?”
就好像,即便换了一个“他”,他也还是得去参加那个——该死的——【群星会幕】,对吗?
“只要祂还是祂。”劳伦特指出,“只要祂的层域还留有我们的痕迹。”
“……祂有记忆锚点,祂绝不会忘。”海沃德哀嚎了一声,“我看我们这辈子大概率是完了蛋了。换一辈子也是一样。我给另外一个我招惹了一场白日梦!罢了,我先去复习了,起码逃开无穷无尽的考试吧……这比【白日梦】先生可怕多了……”
哪怕忧心忡忡、哪怕满腹愁思,劳伦特也还是得承认——他真的被愁眉苦脸的海沃德逗笑了。
反正他又不用考试,对吗?他耸耸肩,心想。换一个治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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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小杜(兴高采烈)(一无所知):去外婆家吃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