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做个好梦
于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领民们准备的见面礼,反而等到将要散会的时候才真正递交过去。
“【愿你沉眠】。”他说。
除却曾经从他手中获得同样馈赠的【无人知晓】女士,其余的领民都不免微微屏息。
“这应该说是……世界呓语的精粹?”杜尔米想了想,然后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只是刚好遇到了,所以正巧可以拿来用用,算是给大家的礼物吧。”
这句话最初来自【大地】的教堂,那位教长曾虔诚恭敬地对他的大地母亲说,“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只是他仍旧打扰了【大地】的沉眠。
后来杜尔米在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之中,不停不停地重复聆听到这句祈祷、亦或是这句悼词。后来他又在逐光女士那里实验了自己的力量,使【太阳】的力量也陷入沉眠。
于是他将这份力量抽取出来,也送给他的领民们。
“效果很简单,让人睡上一觉。”杜尔米撑着下巴,挺随便地解释,“不过我也没有仔细实验过,而且这多半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应该给你们一点……呃、力量?或许可以称作力量吧。”
“……这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劳伦特声音艰涩。
海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简直匪夷所思——刮目相看——闻所未闻。
那表情真的把杜尔米给逗笑了。
他说:“这不可思议吗?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向来觉得,能好好睡上一觉,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事实上,这也不仅仅针对敌人与对手,要是你们自己需要的话,也可以将这份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我只是把这句话送给你们。这份力量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的领民们沉默不语,随后齐声道谢。
海沃德的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那位【无人知晓】女士。
在场的所有领民之中,即便是他知道的最早的那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白日梦】先生说出这句精粹的时候,也不免露出了轻微惊异的表情。这说明他们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拥有这种力量。
但那位黑纱覆面的女士,却表现出了十分不合群的平静与镇定。
那可是雾兰神殿神系的力量!难道【白日梦】先生反而来自雾兰吗?
一直以来,因为他最早是在利文斯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所以海沃德始终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谢兰人,至少诞生在谢兰。
可他为什么随手送出的礼物是雾兰的力量?而且那绝对是随手,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非常认真、非常耐心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这是给所有领民的见面礼,太贵重也并不合宜。
……难道【白日梦】先生是某个神殿的先知?
不是说只有那些先知才能聆听世界的呓语,进而提取相关的精粹吗?就【白日梦】先生这样信手拈来的态度,他要真是先知,多半也是十分强大的先知。
可先知怎么会如他这样无知?
海沃德推翻了这个想法,然后又想——那么,【白日梦】是一句精粹吗?
……其实很有可能。
【无人知晓】、【白日梦】,这可能都是来自雾兰的世界呓语的精粹,而非谢兰定义上的“圣名”;只不过“无人知晓”一看就属于雾兰,但“白日梦”却很难确定。
但那的确带有一丝神秘、怪异、迷蒙的气息,那是属于雾兰的气息。
可是,所谓的“世界呓语”……
海沃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海沃德没有记忆锚点,但他的记忆力也不错,而且这事儿的确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所以此时又遇到类似情形的时候,他就想了起来。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有一夜【白日梦】先生与他提及赫米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突然说自己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
赫米什的叹息是否就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所以,那是否就是【白日梦】先生聆听到世界呓语的时刻?
这是雾兰先知才会拥有的独特天赋。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确更贴近雾兰;而他又走了谢兰的帝皇之路,结合了两块大陆的力量体系。
……海沃德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他正在试图推断【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跟脚,而这是冒犯的、亵渎的、疯狂的。
只是【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大胆冒险的本性。
他不止没收敛自己的想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但如果说【白日梦】先生来自雾兰的力量体系,那祂表现出的力量水准,却是大大超越了人们熟知的那些雾兰先知。
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天差地别,因此很难有一个均衡量化的评判标准。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与逐光女士。
从位格上说,前者已经算得上是巨面者的范畴,后者此生恐怕都无法超越使徒;但从力量上说,逐光女士受到【太阳】的眷顾,绝对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而【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因此,神秘侧的普遍认知是,雾兰的力量或许诡谲莫名,但高端战力上是绝对比不过谢兰的,甚至可以说是断层一般的空白。
人们通常认可,雾兰神殿的先知可以类比为谢兰体系之中的“列席”,即巨面者中最低的那一层级。这是一种综合的评定,但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很难说这位先知是否拥有足以媲美其余列席阁下的力量。
这种“力量”的定义十分庞杂混乱,有人看重战力、有人看重知识、有人看重位格、有人看重层域……海沃德深信,光就这个定义的问题,【塔】之中都能吵出七八十个课题来。
但【白日梦】先生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而【星群】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是在【白日梦】先生溜溜达达看了一圈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把祂赶走了。
这么说来,难道任何正神的层域都无法抵御【白日梦】的入侵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些虔诚的信徒多半得气死。不虔诚的信徒多半也深感惶恐。这直接冒犯了正神的根本权威。
也亏得【白日梦】先生去的是群星之间,【塔】的成员们基本更加好奇他的来历、而不会以为他这是渎神(主要是他们的信仰不怎么虔诚);要是他去的是【太阳】的驻地……呃……
总之,这件事情让海沃德一直以为【白日梦】先生跟【梦钥】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似乎来自于【钥匙】的力量。
……但如果是雾兰呢?
这想法又让海沃德心惊肉跳了。他想,雾兰在遭受了谢兰三百年残酷的统治与压制之后,是不是决心做点什么了?
他在这个猜想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战战兢兢地将它扔进了大脑深处,再也不敢想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尔米突然说。
他的领民们望向他。
“你们可能不相信。”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看重神性种子的去向。”
“那您看重什么?”
“我对‘不让某一位佞神得到神性种子’一事有很大的兴趣!”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却突然换了个语气,简直是兴致勃勃、慷慨激昂地说:“那可是残酷又冷血的邪恶神明!各位啊,你们能想象祂要是得到这样的神性种子,会对人类与世界造成多么沉重又可怕的伤害吗?!
“为了人类的命运与未来,我们得努力消灭这个邪恶的佞神,还有祂的邪恶组织!”
海沃德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环顾四周诡异莫名的环境,以及一众来历不凡、心思叵测的同僚,还有刚刚【白日梦】先生随随便便送出的呓语精粹,以及祂向来漫不经心、不太庄重的态度……
他不禁想,噢天啊——我看我们才像是要被消灭的邪恶组织!
总之,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哪来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但他的领民们还是稀稀拉拉地应声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位佞神呢?”终究是逐光女士沉稳地询问。
“【虚月】。”杜尔米说,“不过现在可以先盯着布卢默家族,这是波尔普恩如今的统治者,恐怕也早就开始找寻黄金了,盯着他们多半能追寻到神性种子的线索。而且,布卢默家族恐怕跟【虚月】的信徒们联合到了一起。”
凯瑟琳微怔,不禁惊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呃……”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
他可是亲眼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大船驶向了一片虚无的空旷之处;他在外域望见的,完全不错。可这事儿怎么让他的领民们理解呢?
外域又是什么东西?他的世界为什么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只好悻悻说:“对,我就是看见了。”
对,【白日梦】先生可是一位实力强大、行踪诡异、性情古怪的巨面者!所以你们爱信不信。
不过他还是想多了,他的领民们当然看重一位巨面者说出的讯息。即便不确定他的信息来源,他们也必定相信一位巨面者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
于是,领民们很快完成了各自的分工。
有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在,绝大部分任务自然都扔给了伊文思与凯瑟琳,但他们能给出的也只是官面上的调查内容。一些隐秘的幕后细节或是某些小道消息,就需要其余人亲自去调查了。
话说到这里,伊文思也就顺便透露了一些目前他知晓的信息。
“这枚神性种子最早引起注意,是因为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一场凶杀案,死者是一名矿工。矿工群体及其家属在波尔普恩当地人口中占比很大,尤其是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起矿场事故,因此这起凶杀案造成了轩然大波。
“当时波尔普恩的警局调查之后,确定其中存在神秘因素的影响,因此调查权转移到了当地政务署,此后所有的档案卷宗和相关消息,也就一直封锁在政务署内部。
“我们如今得知的消息,很多都是在此之前流传的说法,至于政务署究竟调查出了什么,这不得而知。如果能够从政务署获得相关资料的话,那或许能够更快地接近真相。”
杜尔米的感想是:“波尔普恩还有政务署?”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的语气非常含蓄,“波尔普恩成为波尔普恩之后,这些年来始终算是诺斯王国的辖地,而后者也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一部分,虽然并未传承【帝皇】的血脉,但仍旧保留了建立政务署处理特殊事件的做法。”
杜尔米:“……”
一不小心又“无知”到你们了,真是抱歉。
他若无其事地说:“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海沃德不免瞧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心中又往“【白日梦】来自雾兰”这个猜测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未免也太不了解雾兰了。
总的来说,如今有三个调查方向:市面上黄金的去向、布卢默家族的动向,还有波尔普恩当地政务署的调查。
领民们大致分配了任务,各自都有自己的调查想法。
杜尔米也不干涉他们的决定,他只是笑眯眯地扫了他的领民们一眼,很有一种甩手掌柜的气魄与潇洒——反正事情都扔出去了,他先回船舱看看小说家有没有写出新小说吧。
他散漫地挥挥手,笑着说:“那么,散会!各位晚安,记得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