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如此生存
“‘你不要忘了我说的事情。’
“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这么对我说。我当然没忘,但我也不想理他。啊,或者说,它?
“他是在几天之前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的。我想我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所以他的出现我并不意外。但他说的事情我很意外。他说他知道我现在潦倒困窘的生活,所以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说,在世界的背面有一些无人发掘的宝藏,而他可以给我一张藏宝图,让我去寻找那份宝藏。
“我想我是个疯子,却不是个傻子。这蠢货却想骗我吗?
“我懒得理他。可我的生活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妻子望向我的眼神,让我羞愧万分却又只能若无其事。
“直到有一天,妻子的一句话击溃了我:她怀孕了。
“……我决定出发了。我问他,我不管那些宝藏会是什么,但是,会有钱吗?
“他说当然会有。好吧,其实他也不确定,我听出来他的意思了。他只是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可以换到钱。我猜是这样。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要我去寻找一个山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藏宝图不是一张地图吗?
“‘当然不是!蠢货。’他说,‘你找一个深邃的山洞,越靠近地下越好。然后你睡一觉,梦里你会望见那张藏宝图的存在。’
“我发现他才是那个疯子。他可能是个失败的探险家,死后灵魂仍旧不甘,所以就跑到我身上来。这个该死的亡魂可能嗅见了我身上对于金钱的贪婪,所以就故意用这个事情来诱惑我。
“不过没什么问题,反正我这条烂命也只值这点东西。
“所以我就睡了一觉。我没找到什么山洞,但我知道一个偏僻而且废弃的矿洞。那里头值钱的石头都被挖光了,人们就扔下这个弯弯曲曲的矿洞自己全跑了。我就在这片废墟上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一副奇怪的景象。我先是梦到人们在这块大陆之上钻了一个口子,就像是往椰子上钻了个洞,于是就能吮吸它的汁液。差不多,我想,都是一群贪婪鬼。我也是。
“然后我想,为什么是椰子?
“……啊!原来我们生长在一个圆滚滚的椰子球上!这个世界竟然是圆形的!
“我就是梦到了这个。然后我醒了过来,不满地问他,梦到这个又有什么用?这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影响我现在快穷死了。
“‘蠢货!’他又骂我,‘你还不明白吗?!’
“他就说我们现在只生活在这颗星球的一面——星球?哦,球形的星星——而没能望见星星的另外一面。也就是说,在世界的背面,还有一块陆地。
“‘而你只需要在这里挖,一直挖下去。你明白吗?迟早有一天,你就可以挖到世界的背面去!你就能发现一块新的大陆,发现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而你想要的那些财富算什么?你可以坐拥一整片大陆!’
“他这么说。
“我真怀疑他是个傻子。哈,既疯又傻的蠢货。还是他以为我真的是个傻子?我说了我只是个疯子!
“我怎么知道对面一定是陆地,而不是海洋?说不定我挖了半天,最后溅出来的不是金子,而是海水。哈,说不定是蚊子的血!
“这个时候我听出了他声音的苍老。只是他一直活力十足,比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精力旺盛,所以我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也没多少岁。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
“他一定是挖呀挖呀挖呀,一直到老、到死也没成功,于是听闻了我心中的贪欲,就来找我了!
“‘我不愿意。’我断然拒绝。我还不如多去港口搬两块砖头,比这个挖金子的活计有指望多了。
“‘你竟然不愿意?’他居然还惊讶起来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你要是现在还不开始,可就落后于人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挖矿的人这么多,怎么他们从来没挖到过世界的背面?’
“‘因为他们都半途而废了!我却不一样,我挖出过一朵火苗。’
“‘一朵火苗。’我重复。
“‘那可是能灼烧金子的火!’他癫狂地说,‘我投身进去,就把我身上的那块金子烧掉了!’
“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这个又疯又傻的老东西,就这样挖着挖着,反而把自己原本的金子挖丢了,然后还把自己烧死了?他竟然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真晦气!
“我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里。妻子坐在床边,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去找活儿了。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仍然气得要命。真不知道那个鬼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可妻子温暖的身躯贴到了我的身后,她轻轻地说:‘你没听到吗?我们的孩子说了……该去挖一条直通世界背面的通道,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金子啊!’”
杜尔米突然打了个哆嗦,差点捂着肚子喊起来。
真是邪了门了。杜尔米瞪着小说家的新故事。怎么整天就知道写些惊悚怪异的小说,能不能写点温情搞笑的!大半夜的,在外域看这种邪门小说,太晦气了!
他气鼓鼓地将手稿往旁边一放,不承认自己是被吓了一跳所以才迁怒。
……可是,矿洞?世界的背面?
杜尔米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小说家的新小说。
至于世界是个球这个问题,杜尔米并不感到惊讶。这是写在课本上的知识,来源似乎是……似乎是【塔】?杜尔米也不确定,但据说是一群“观测星辰的博学家”发现的这件事情。
观测星辰,那多半是【塔】了。
其他星星都是圆滚滚的,所以谢兰也并不例外。
“……所以……”杜尔米将手指卷曲放在眼前,指尖抵着指尖围拢起来,形成一个近似于圆球的形状,“谢兰、森罗海、雾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是森罗海。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杜尔米突然发觉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平面的地图上总是将谢兰放在左侧、雾兰放在右侧,中间则是森罗海。而所有的海上航路,都是从谢兰的东部沿海出发,一路向东抵达雾兰的西部海岸。
但倘使这个世界是圆球的形状,那为什么不能从谢兰的西面出发,向西抵达雾兰的东部?
一时间,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因为谢兰的东部城市更为富裕,更能够支撑起航海探索的金钱需求。
或许是另外一侧的森罗海更为广袤、更为危险,即便有人想要另辟蹊径,也没能成功,反而将自己葬身其中。久而久之,人们便避之不及,也不再谈及那条路径。
“……但是这也不对。”
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攫取了杜尔米的神智。
永世雾墙。他想。
尽管如今这般航海通行的情形已是稀松平常,好像过往无穷无尽的岁月也都是如此;但是永世雾墙其实仅仅消散三百个年头而已。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还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隔了人们对于海洋尽头的一切窥探。
杜尔米想了一想,从旁边随手拿起小说家的一张手稿,将其夹在自己的手指中间,然后再重新做出那个指尖抵着指尖、近乎圆球形状的手势。
在森罗海上航行也将近一年了,杜尔米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永世雾墙的事情。如果世界是圆滚滚的形状,那么永世雾墙便是将这个世界一切两半,任何试图跨越永世雾墙,或者寻找永世雾墙尽头的行为,最终都会无功而返。
“……如果是个圆球,那就能理解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更像是一个倒扣在桌上的碗。”
他的右手捏住那张纸,将其放在桌上,但左手的手势并没有变化,而是随着纸张一同轻轻放置在桌上。这样一来,由于纸张本身大于手指的笼罩范围,所以手指内部的区域就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方一隅之中。
他盯着这幅画面,想到小说家的小说里,人们试图钻孔、试图钻到世界的另外一边的行径,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更古老的时代,是吗?
那是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彼时人们还未曾对永世雾墙感到绝望,还以为自己能够跨越永世雾墙的禁锢。他们发觉世界是圆球的形状,于是就想要往地下挖掘,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抵达世界的另外一侧。
“……为什么是火?”杜尔米又感到一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挖掘到后面会碰上一团火?”
火焰,倘若与现世的神明联系在一起,那也就只能说是【太阳】了。可【太阳】出现在这里总让人不明所以。难道会是恒初的四神之一?那未免也太古老了。
现存的历史记载之中,并没有明确记录永世雾墙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在那些更为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之中,从来没有提及所谓“雾墙”。譬如一场洪灾,那才是大海的起源,而这个故事之中的大海从来都宽敞开阔。
一时间,杜尔米更怀疑这是小说家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所以就随便找出的借口。
“总之,世界是个球。”杜尔米说,“……嗯,世界是个球。”
不自觉地,他想到小说中“妻子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描述。新生儿也是个球,蜷缩在母体之内,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光明的来临。
这样的联想令他有点想笑,又令他产生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到自己曾经听母亲随口提及的一则神话,是在雾兰的某块土地上流行的故事。
那则神话说,人们望见屎壳郎推着圆滚滚的屎球,又望见天空之中圆滚滚的太阳,于是就将屎壳郎看作世上最神圣的动物。倘若有一日屎壳郎从部落之中消失,那么就意味着太阳从此不再眷顾此地生灵的命运。
无意义的联想、无逻辑的关联。在古老的时代,人们就是如此生存的。
……这对谢兰的【太阳】也不太友好。所以阿德琳·奈特后来再也没提到过这个故事。那是在杜尔米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阿德琳随口跟他说的睡前故事。
估计阿德琳也没想到,等杜尔米长大之后,他竟然能得到记忆锚点,然后重新从遥远的记忆之中翻找出了这个故事。如果是真正的杜尔米·奈特,那他的确不可能再想起这个故事——或许会在梦中想见一些只言片语?
其实在另外一些地方,人们还会因为猫睡觉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圆滚滚的模样,所以就将猫看作是太阳的神圣象征。杜尔米十分怀疑,就是因为这样,金黄的狮子才会成为太阳教廷的象征物。因为狮子也是猫。
所以世界是新生儿是屎壳郎是太阳是猫是狮子。
这么一想,十分合理。
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说家啊小说家。”他不禁说,“你到底是谁呢?”
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小说家就在故事里问过“你是谁”,而且还特地提到了“脑海中的呓语”。而这一次,虽然故事背后隐隐浮现的轮廓更加庞大,但是本质上不还是个“脑中呓语”的故事吗?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所以你还在问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仔细思考一下故事中“我”对于脑中呓语的态度,然后更加不可思议、更加恼羞成怒地说:“你还骂我是个又疯又傻的蠢货?!”
这让杜尔米沉思片刻。他哼哼笑了两声,接着毫不犹豫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将这叠手稿塞回柜子里。
“我就是你。”
吓死你。杜尔米凶巴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