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栖身之处
深夜,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破旧腐朽的船舱之中,静静地望着面前展开的海图。他的另外一张地图就摆放在旁边,上面的姓名与图形在夜色之中泛着怪异的光彩。
不过杜尔米现在只是望着他这张新的地图。陈旧泛黄的纸张之上,有若隐若现的光连成了一条线。
仔细去瞧的话,那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这样的顺序,也就是白橡木号这一次启航以来的路线。此外,埃洛特岛与波尔普恩也若隐若现地闪着轻微的光。这是因为他曾于外域抵达此地吗?
可惜的是,这张地图上并没有奈廷格尔。
一艘飘飘荡荡的幽灵船就停靠在这条航线的每一个光点旁边。
除了这些地点之外,还有两个名字,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就写在西岛的边上。这是他新来的两位领民。
这张新来的海图与他之前的那张地图并不一样。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恰如之前埃默森所说的那样,世界就在这里,他只需要征服——他只需要踏足。
因此,他过往所踏足的地点,就成了这张地图记录的内容。
凡他抵达之地,皆为他的领土。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不,应该说,他竟然真的拥有帝皇之路的天赋吗?
想着,他轻轻敲了敲西岛的那个光点,就像是轻轻敲响一扇门。
下一瞬,西岛便置身于他的面前。又或者说,他就来到了西岛。只不过是外域中常见的那个西岛,死寂、冰冷,仅有无穷无尽的坟墓与亡魂飘荡在他的身旁。
“……呃,晚上好啊。”杜尔米说,“没想到我又来了吧?”
刚刚他才与这些亡魂聊过天,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我还得去别的地方瞧瞧。”杜尔米又说,“回头见。”
于是他去了波尔普恩。一站定,他就知道这里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雨水不停,高高的岩壁被暴雨冲刷,于夜色中泛着不祥的光彩。鬼精灵们却笑嘻嘻,将那些光滑到令人脚滑的触感转移到正常的街道上,于是人们一踩上去就会立刻摔倒。
但人们也习惯了鬼精灵的恶作剧。他们干脆将今夜波尔普恩的街道当作一个游乐场、一个滑冰场,在这里滑来滑去,笑得畅快又苦涩。梦中路灯闪烁,将人们的影子扭曲成匪夷所思的模样。
他们的梦境也一起扭曲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望见谋杀、宴会、乞讨与爱情。他听闻一阵笑声、一阵哭声,还有人们的酒嗝与呼噜声。
他望见雨水汇聚在下水道,混杂了一切人类城市中都必将出现的秽物,但也不会打扰高处的那些尊客,而只会流向低处的那些穷鬼。
……人们梦见一场大雨,永恒不绝的雨。
雨水摧毁了一切,粮食、住房、道路,与他们未来人生的希望。他们意图逃离这场雨水,或许他们做到了,却在梦境之中、灵魂之中——血脉之中,留下了关于那场雨的所有恐惧与绝望。
雨水却也蜿蜿蜒蜒,顺着街道、顺着缝隙、顺着人们的影子,一路匍匐至世界最为深暗的地域。那些苍凉的水堆砌在那里、汇聚在那里,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祂的力量却已经消失了。祂的力量却已经沉眠了。人们仍旧恐惧、铭记雨水,却不想那位神明本身却已离开了世界。
雨水汇聚为海水。
最初那场疯狂的雨,缔造了最终这片广袤的海。
“……是这样啊。”杜尔米喃喃说,他于梦中听闻窃窃私语,听闻人们对于古老洪灾的恐惧与铭记,“……但这个秘密,为什么会藏在波尔普恩的梦境之中呢?”
许许多多的人们都知晓波尔普恩梦中的雨。他们以为这只是波尔普恩人对于天气的抱怨,却没有想到那片永恒飘荡在波尔普恩之外的海洋,才是这个梦境的真相。
“可是,这么多人梦见雨……这么多的梦境,会缔造出不可思议的梦境生物吗?”
他询问,却没有得到答案。海水只是静静飘荡,雨水只是从未停歇。梦中的雨不会影响现实,只会在某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人们的睡眠,打湿他们疲倦又无知的灵魂。
“听起来真惨。多年前你们的先祖差点死在那场淹没世界的大洪灾之中,多年后你们的子嗣却仍旧困在这场雨水之中不得解脱。”
杜尔米站在波尔普恩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凝望着远方海洋近乎凝滞的、沉重的躯体。
他想,但海洋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
……不、不对。是人们望见了海洋,于是就以为祂是那永望的神明。可海洋有着自身的生长历程,祂曾经也只是一滴小水珠,永无止境地向着大地坠落,但最终却填补了大地的空缺。
海床。他又想。是了,海洋的底部,是一片陆地、是一张海床。
这像是个碗、像是个盆。人们只能望见海洋,便以为海洋就是海洋。但海洋的底部是与大地联通的,只是海水填补了其中的空隙,人们就以为海洋取代了大地。
而那些岛屿,他想,是漂浮在海洋之上的一艘又一艘的航船。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说过的巨面者的路途,“……最后一个阶段是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成为了神,是吗?”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他突然惊叹了起来。
自微面者向巨面者生长,需要多么漫长、多么繁杂的努力。而海洋在第二神历就已经是神,直至现在也仍旧是神。人们踏足海洋的时候是否知晓这一点?人们抵达海洋的时候是否发觉其古老、其深邃、其强大?
他突然又想到了赫米什。为什么赫米什与海洋反而成了仇敌?
倘若一开始就是如此,那赫米什王朝怎会成为显赫一时的海洋国度?一开始,赫米什王朝与这片海,理应如同陆地王国与他们的大地一般和睦。
……第二神历的海洋仍旧是海洋,还未成为【海镜】。
而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
“是因为……”杜尔米琢磨着这个时间差,“海洋选择了成为【海镜】,而没有选择赫米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只是从既有的线索中找到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荒唐的解释。他的确感到了一丝荒唐。可那似乎也挺有道理。
他见到过那面镜子,不是吗?那个人类。
镜子曾是个人类,而赫米什同样也是人类。海洋却成为了【海镜】。
两个人类之中,祂选择了其中之一。
但是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杜尔米反过来询问自己。为什么一位神明反而要从两个人类之中进行选择?
杜尔米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倒推回到自己最初的思路——于是他恍然大悟:“我只是来瞧一瞧新地图的力量罢了,怎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爽快地将一切思绪丢进记忆的锚点,然后愉快地朝着外域说:“我喜欢这个新年礼物。我喜欢这个能力。往后我就能到处跑了,多有趣啊。”
他重又回头望了望梦中的波尔普恩,然后就望向那张一直漂浮在他身旁的地图。可惜只有在外域才会漂浮在他的面前,杜尔米心想。但如果白天也这样,那旁人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
他轻轻碰触那艘停靠在西岛旁边的幽灵船,然后回到了自己寂静的船舱里。
“应该是正确的时间地点吧?”他喃喃自语,“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了白日,帷幕就会将我送回正轨。话说回来,外域和帷幕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得不到回答。外域永远沉寂。
于是杜尔米悻悻说:“你不回答也没事,但记得帮我盖被子!”
之后他又去了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然后在一脚踏空差点掉进中轴海水的时候,一边大喊、一边疯狂拍着旁边的地图,让它把他送回西岛。
不知道是他拍到了正确的位置,还是地图显灵,总之他没掉进海水里淹死,最终还是惊魂未定地站在了西岛的土地之上。
……说起来,西岛的土地还是挺给人一种安全感的。毕竟大地母亲的确十分可靠。
“中轴!”他恨恨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先生。”
这个夜晚的独自探险终结于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跋涉之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脸上满是皱纹、早已白发苍苍。他并非普通人,耳畔正漂浮着一个梦境小人,换言之,这是个梦境生物,是在梦中寻找与行走。
真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因为连他耳畔的小人都已经变得苍老了。
他看起来像是个朝圣者。杜尔米在白日便望见过一群朝圣者,与这个苍老的人有着类似的坚定。但倘若说这是个朝圣者,他似乎又太过于绝望和平静了;但倘若说他不是个朝圣者,那他是凭着什么信念才始终前行呢?
“先生。”他又说,“我正在寻找。不知道我今夜来了哪里,却碰上了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或许,您知道我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它在哪里。”
“你却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说,“我只会在梦中望见它的存在。它却令我魂牵梦萦、久久不忘。我只好在梦境不停地寻找。人们都以为我踏上了一条朝圣之路,我想那的确是。
“它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梦境,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永恒折磨着我、永恒指引着我。”
杜尔米出神地听着。他就问:“可是,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知道呢?你说你在梦中望见过它,那么,不妨让我看看那个梦。”
朝圣之人迟疑了一下,便递出了自己珍藏的梦境。
他还是忍不住说:“您望一望它吧。它那般神圣、那般辉煌、那般宏大……人们却忘了它。人们怎能遗忘它呢?它活在一片失落的时光之中,明明消失、却也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发现自己是真的没听懂。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一位沉眠的、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吗?他想到雨水,觉得这事儿倒也不算离奇。可是,“神圣”?他又想到海边的荒废灯塔,世界最初的光辉恐怕的确神圣,可为什么会在梦中望见?
而且,活在失落的时光之中?
这听起来更像是……
于是他望向那个梦境,那个轻柔的、像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果真望见一个恢弘、古老、盛大的国度,一个盘踞在世界尽头、仿若永恒不灭的王朝。
那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因为是一场梦境,所以人们在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就会知晓,这个王朝将要坠落、将要陨灭。可人们仍旧贪婪地凝望。
那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庞大的国度,那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加辉煌的国度。神明便如凡人一般生活,凡人便如神明一般坦然。
他望见层峦叠嶂一般的建筑用以容身,他望见不计其数的星辰为之照明,他望见大雨滂沱地落下、又静谧地消融。
他望见时光留恋一般伸出手,定格那些令时光也惊异的时光。那些片段将被收容在珍奇柜里,等待某一日时光的脚步也将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可人们终究遗忘这个国度,可时光终将覆灭这个王朝。他们会遗忘祂的名字、会忘却祂的笑语。他们会以为祂只是个梦,梦中的一切显得美好,醒后的一切便冰冷如同现实。
“……它真的存在吗?”杜尔米听见自己低声轻语。
“它自然存在。”朝圣之人说,“我于梦中望见它,便永远无法忘怀,必将在未来用一生去寻找它的存在。”
杜尔米就说:“我遇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曾经给予我一场梦,梦中也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国度。我想它拥有一个姓名,只是没人知道它的姓名是什么。”
他也与这个国度不断不断地重逢。
那不是法涅斯、也不是赫米什,不是首皇、不是雪皇。那会是其余的两位帝皇吗?他也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这是潜藏在时光之中,尚且无人问津、无人惊扰的一段过往。
“愿你能找到它。”杜尔米将最初的那个梦递给这个朝圣者,让他也瞧瞧,“如果你找到了,请跟我说一声。”
朝圣之人望向那个梦,他未曾见过的崭新的梦。他惊叹说:“正是这个!正是这个!正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国度。”
他惊叹了许久,又踌躇了许久。
最后,他怅然说:“如果你找到了,也请跟我说一声。因为我快死了。我就要老死了,却未能在活着的时候达成所愿。时光真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感到一丝茫然。毕竟他还年轻,还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死去时候的模样。他也会在临死之前感到绝望吗?他也会在时光湮灭的时刻感到颓唐吗?
他想,他死去过无数次、又重活过无数次。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次次彻底的死亡,后来他发觉那其实只是一次次短暂的沉眠。如今他茫然的是,他果真能体会到真切的死亡吗?
于是他仓促地笑了一声,说:“当然。”
当然。
他还会与这个遗失在时光之中的国度,再次相遇。他认为外域向来会呈现这些不可思议的非凡之物,而他迟早能找到它的栖身之处。
……愿他能找到它。
愿他能找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