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追根溯源
杜尔米其实没觉得自己在“渎神”。
他觉得自己只是兴致勃勃、十分好奇地分析着每位神明的情况。只是,之于神明而言,这样的“好奇”便是一种亵渎。
不过,他自己对死亡是无所谓,但还是得考虑一下脑子先生的感受。
于是他乖乖闭了嘴。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又突然疑惑地说:“【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这五位神明……怎么好像只有这五位神明拥有这种双重的力量?”
另外两位正神,【太阳】与【帝皇】,很明显是单个的力量。
而他知晓的一些副神,比如【奇迹】、【荒野】、【知识】、【偃偶】,同样也是自身不会再分割的情况。
倒是【虚月】这位佞神,似乎同时牵扯了月亮与另外一种虚妄的力量。
但杜尔米对这位神明不算特别了解,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们同样未曾知晓祂的存在。而且罗伊岛上关于【伪日】的传闻也给他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似乎跟【太阳】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联;姑且就不算在内。
这样一来,杜尔米刚刚举出的那五位神明,反倒是混杂了太多复杂的力量。
……而且,五位神明?
杜尔米听闻过那恒初的四神的故事,也知晓如今谢兰的正神仅有七位。数字在神秘学中向来有着十分独特的意义,而“五”这个数字显然就很特别。
脑子先生似是一怔,随后他语气古怪地说:“我发觉我对您还是有点误解的。”
“什么?”
“我发觉您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杜尔米:“……”
什么叫“其实”!
脑子先生长叹一口气,说:“是啊,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却已不再纯粹了。”
永望的五神。
……不再纯粹?
意思是,祂们结合了其他的力量,因此本身的力量反倒是变得混沌?
“时、海、梦、星、死。”杜尔米喃喃说。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脑子先生平静地复述,“还记得最初的神话中是如何讲述的吗?”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就念出了那则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是啊,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脑子先生低叹一声。
“于是,人们放眼望见时光、远目望见海洋、闭眼望见梦境、抬头望见星辰、低头望见死亡。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便将祂们称作‘永望的五神’。”
可世界将随着时光一去不返,于是那永望的五神也不再永远是祂们自己。祂们吸纳了其他的力量,重又填充了自己的圣名。祂们便成为【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
不知不觉地,杜尔米竟下意识屏息了。这屏息似乎也曾发生过,就在他隐约察觉到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
如今恒初四神已经沉眠,永望五神不再纯粹。
古老的东西仍旧古老,但终究古老。
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是怔怔地凝望着永远荡漾的海洋。外域的海洋永远泛滥着一种不祥的深紫色,远不如白日那般澄澈与靓丽,但也自有一种神秘、晦涩的美感。
他想,在海洋最初存在之时,会知晓自己终将成为一面镜子吗?
……恐怕不会。因为直至现在,人们也将倒映这面镜子看作是一种“殊荣”。那些不够恭敬、不够虔诚的人类,甚至永远不可能倒映这面镜子。
似乎隐约地,人们将这五位神明中后来的力量默认是更为尊贵的。
比如森罗协会可以坦率地给新来的水手们测试天赋,却很少将“镜子”的力量展示给其余人。
比如人们可以在【乡】中任意通行,仅仅做个梦就能成为【梦钥】的信众;但直至成为选民,他们才能掌握一把在梦中通行无阻的钥匙。
比如人们认可死亡是恐怖的、疯狂的,而白昼、黎明、新生,每一个词都一定是满怀希望的、心存善意的。
比如人们在提及时光的时候总是心有戚戚,以为时光一去不复返;可提及历史的时候却总有些与有荣焉,毕竟那是人类这个族群所书写的漫长历史,而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如今杜尔米才察觉到的细节。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世界展现出的一切面貌都好像十分自然、理所应当;可当他了解更多的时候,他却发现秘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他曾经竟然能这般无知地生存、这般幸运地生存吗?
……或许无知才是某种幸运。
或许人们就应当一辈子将【海镜】当作【海镜】,不必深究大海为什么是一面镜子、不去知晓其中隐藏着如何的隐秘与厄运——只是“默认”、只是“承认”。
等他们醒悟了,他们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人们究竟是想要知晓一切的真相,还是宁愿自己一无所知地幸存?
……杜尔米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问:“为什么祂们要吸纳其他的力量?”
“这我怎么知道?”脑子先生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不可能知道这永望的五神是如何想的,正如我不可能知道那恒初的四神为何要沉眠一般。拜托了,您睁大眼睛瞧瞧,我才是个信众!”
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说:“我也是个信众呢!”
“啊?”
“我才刚刚踏上帝皇之路。怎么不算是信众了?”
脑子先生:“……”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知晓您踏上了帝皇之路……呃,他一定非常高兴。
“……好吧。”杜尔米嘟囔了一句,“那么,您应当知晓,这永望的五神来自哪个时代吧?”
“第二神历。”脑子先生很爽快地回答,“在第二神历的时候,永望的五神出现了。在这个时候,祂们仍旧是纯粹的。直至第四神历,祂们才不再纯粹。”
“……可赫米什都建立在第三神历。也就是说,祂们甚至比赫米什的辉煌与消亡……更晚?”
“这永望的五神几乎见证了我们知晓的一切历史。”脑子先生说,“祂们的生命可能比你想象得更加漫长、更加复杂。我很难跟您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赞同地说:“祂们太古老了。”
“是啊,古老。”
“……我突然想拜访【世界教团】了。”杜尔米说,“您之前说过,世界教团也万分古老。”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一些人认为,世界教团或许比这永望的五神更加古老,毕竟那依托着【世界】。可也有人认为,世界教团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是在【世界】陷入沉眠之后才出现的。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那杜尔米就更不知道了。毕竟他还是从脑子先生这儿听来所谓“世界教团”的。
他转而掰着手指开始数数:“所以,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以及如今的七位正神。那么,六呢?我猜肯定有个六吧?”
说到“六”,杜尔米就不免想到自己望见过的骰子。正六面体,一到六,这是【奇迹】的象征。但【奇迹】仅仅“只是”一位副神罢了。
“当然存在。”
脑子先生自然犹豫了一下。可他一想到自己都已经跟【白日梦】先生说了这么多了,再多一点儿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再这么一想,难道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消磨的吗?
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还是个情报贩子,别人找他问消息都要花钱的那种;结果他现在都免费给【白日梦】先生说了多少信息了?
真是不可思议。
可他得承认,其实他从【白日梦】先生的口无遮拦之中体会到一种乐趣。那是窥视到巨面者身上的无所顾忌所产生的刺激感。
于是他回答:“终末的六皇。”
“……等等。”杜尔米惊异地说,“六皇?帝皇?这里居然不是神明,而是帝皇?”
脑子先生思考了一下,还是解释说:“帝皇之路的建立其实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起码从第三神历到第四神历。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这个过程之中也有着其余的失败者,甚至接近于成功但功亏一篑之人。
“他们尽管失败了,但昔日起码也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同样是事实意义上的神明。”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挺有违和感的。
不过他仍是首先好奇地问:“那么,是哪六位帝皇?”
“这六位帝皇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的,因此安德烈·法涅斯被称为末皇,也就是终末之皇。似乎‘终末‘这个词也是从祂而来的,意思是祂终结了帝皇之争。”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此外,其实我只知道三位帝皇的存在,其中还包括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一怔,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脑子先生,那眼神简直让脑子先生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但仔细一想——放屁吧,他难道就得无所不知吗?
脑子先生说:“你忘了,【时历】与祂的信徒早就搞乱了历史的轨迹,而帝皇之路恰恰与凡俗世界深切相关。”
“……好吧,可恶的历史。”杜尔米恨恨地说,为自己无法满足的好奇心。
于是脑子先生接着说:“首位帝皇,或者说,真正创造帝皇之路雏形的人已经不可知了,人们通常用‘首皇’来称呼他。他应当是古老至第二神历或第三神历的人,是带领人类从蛮荒部落走向农耕村落的领袖。”
这显然关乎于人类文明——凡俗意义上的文明——的起源。
“而第二位帝皇,您接触过。”
“……赫米什?”
“是的,赫米什便是‘海皇’,他征服了海洋,并且建立了显赫一时的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了然。这么一看,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与赫米什有了接触,还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人们如今分析赫米什的力量,认为祂在很长一段历史之中都只是列席。晚期的赫米什帝皇,譬如赫米什陨灭之时的十二世王,应该至多刚刚抵达圣名阶段,没有再往后的帝皇那般强大。”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想,是啊,因为赫米什仍在镌刻赫米什之名。
这么一想,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赫米什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对抗那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可能性。赫米什不愿成为“别的赫米什”,赫米什只愿成为赫米什。
他或许成功了,因为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人记得赫米什;他或许失败了,因为人们反而更熟悉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
在杜尔米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相逢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未来会不断与赫米什的故事重逢。每重逢一次,他便是更深刻、更清晰地明了赫米什究竟在尝试怎样一种伟业。
……他该再去小海狮的梦境里转一圈,去望一望赫米什王朝辉煌之时的景象。
要是他也能望见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的时刻就好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只是那一定是在谢兰,而他如今却远在森罗海。
“第三与第四位帝皇我也不太清楚。”脑子先生说。
杜尔米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位帝皇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之前的一位,或者说,是与安德烈·法涅斯真正争夺帝皇之路权柄、共同逐鹿谢兰的另外一位征服者,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才打败的一位帝皇。
“他是谢兰北地的皇帝,人们将他称作‘雪皇’。据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是在北地的雪山之中与他一较高下的。”
杜尔米听得神往。
虽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形象在他眼里十分可疑,但这位【帝皇】的昔日故事仍是一场传奇。
“……而关于这位帝皇,还有一个很离奇的传闻。”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古怪起来。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催促说:“您快说呀。”
“在某些地方,人们会将这第五位帝皇称作‘雪后’,认为这是一位女性。”脑子先生说,“……甚至还有一些人传扬着末皇与雪后的……桃色新闻,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共同生养了后代。”
杜尔米听愣了,然后他大为震惊:“什么?!”
脑子先生看他这么震惊,语气反而松散了下来:“对啊。人们认为奥古斯王国的王族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直系后代,并且其中的确传承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帝皇】也承认这一点。
“可是,没人知道【帝皇】的妻子是谁,又或者,【帝皇】是否真的有过所谓‘爱情’。当初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也没人记录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成家、是否拥有子嗣……而这位据说是女性的第五位帝皇,就成了人们猜测的对象。”
说着,脑子先生还是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些说法也没个证据,这种猜测也难免失了分寸。关于雪皇其实是雪后的说法,北地的确流传着一些记载;但关于雪后与末皇的私人纠缠,那就完全是私下八卦了。
“况且,这两位当事人如今也只剩下一位了,那第五位帝皇早就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人们总不能冲到【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面前,好奇地问他过去到底跟谁生了孩子吧?那未免有些离谱了。”
杜尔米……杜尔米陷入了沉默。
杜尔米蠢蠢欲动!
别人不好说,指不定是找不到【帝皇】才只能在心里八卦两下。
但埃默森没准真是【帝皇】呢!杜尔米之前还跟埃默森约了下次见呢!而且,就算埃默森不是【帝皇】,他活了那么多年,知道几个神明的八卦肯定没问题对吧?
唯一的问题是,埃默森恼羞成怒怎么办?
不对,如果埃默森不是【帝皇】,那他肯定乐意跟杜尔米一起八卦啊!万一埃默森真的是,那他恼羞成怒到那个地步,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过去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桃色事件?
杜尔米摸了摸胸口,扪心自问,你是怕死的人吗?
……那绝对不是啊!
于是海沃德·诺伊斯就望见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大笑起来,那笑声简直一扫沉闷、立即显得活蹦乱跳。【白日梦】先生是这样说的,语气十分一本正经:“没关系,您知道的,我就是这么离谱。”
海沃德:“……”
现在,他有点慌了。
要是【白日梦】先生真的问了,要是【帝皇】追根溯源,最终发觉这八卦最早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天啊,他还能活着抵达雾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