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横绝一世
凯瑟琳·贝休恩终于收到了太阳教廷的回信。
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她当然也写信告诉了太阳教廷。教廷对此事的态度不怎么上心,毕竟这是发生在森罗海之上的西岛,并且与那位【时历】的眷者有关。既然是【记录者】内部的事情,那么太阳教廷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只是其中还涉及到【大地】与【白日梦】,尤其是后者,太阳教廷一直非常感兴趣。
回信中,教长们提及他们在利文斯通调查出的一件事情,说这位【白日梦】先生曾经与政务署有过接触,祂还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王女的那名猎人,因此在政务署内部留存了一份档案。
“因此,我们认为【白日梦】是偏向于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女士,您在信中所说的,【白日梦】对西岛之事表现出的愤怒,可能是基于这一点,也可能是因为祂本身也受到了时光的戏耍。
“我们认为与祂交好是可行的,但目前来说,这位巨面者还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威慑力。至于您所说的跨层域的行走能力,或许与【白日梦】这个圣名有关,祂应当是存在于虚无与实在之间的某种生物。”
凯瑟琳阅读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整体而言,太阳教廷拥有相当程度的高傲。这种高傲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他们不必讨好一位巨面者,反而会以某种方式来“审视”一位巨面者。
在太阳教廷的眼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一位友好但相对弱小的巨面者。
但与【白日梦】先生共同跨越森罗海的凯瑟琳,却很难得出类似的结论。她认为【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会带来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许恰恰是因为他能够“望见”那一切,所以神秘、厄运、疯狂都汇聚在他的周围。
而他仍旧伪装成一切相安无事。凯瑟琳以为这种坦率的无知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禁感到更加的忧虑。
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而无论【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往雾兰,祂也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深刻地影响雾兰的命运。凯瑟琳已经于梦中听闻一道传言,说“一位可怖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而她疑心那就是【白日梦】先生。
在某些区域、在某些地界,【白日梦】先生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可真要人们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又觉得,【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没做什么,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留下了自己的少许痕迹。
那些痕迹在梦中、在阴影之中,困扰着无数知情者。他们自梦中惊醒,望见巨面者遥遥瞥来的冰冷视线。
眼下,还只是这样的影响。但是除此之外呢?
……神性种子。凯瑟琳想到自己前往雾兰的目的之一。
她是呆腻了克里斯琴,恰巧雾兰出现了新的神性种子,她就以此名义出行。太阳教廷并不乐见出现任何可能的、新生的神明,但就凯瑟琳个人的立场来说,她对此事并无所谓。
只是她会依从太阳教廷的立场。
一旦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一丝疲倦。因为这意味着继续的战斗、杀戮。按照太阳教廷的说法,那是“净化”。假使那位【白日梦】先生得到了神性种子,那么凯瑟琳也不得不与祂为敌。
这才是一切风平浪静的底色。
……但是太阳教廷过分地将祂看作一个“人类”,不是吗?他们以为祂如同人类一般,能够沟通、能够对话,甚至能够交好。凯瑟琳却有一种奇异的隐忧,她仍旧疑心这位巨面者生活在一个他们无从知晓的层域,因此双方的想法总是大相径庭。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这封信叠起来。
接着,她听见一阵敲门声。谁会在这样的深夜拜访她?
“……请进。”她说。
果不其然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他走进来,露出一副笑吟吟、自得其乐的表情。他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逐光女士。我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情没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找你……呃、聊聊天?”
不知道是否是凯瑟琳的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当初在火车上的第一次相遇,此时的【白日梦】先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果她并非总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话,那她可能以为他真的是头一回自己出门的、娇生惯养的那种孩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与是非之后,他终于有了点长进。
譬如现在,他还知道要提及自己前来拜访的原因。要是以前的话,他可能就自顾自好奇地问起为什么凯瑟琳这么晚还没睡觉了。
这似乎昭示了他的无害。可他越是表现得如此无害,凯瑟琳就越是无法彻底放心。
她思考了一阵,就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指的是……您与那位眷者的见面?”
“差不多吧。”杜尔米说,“我能坐这儿吗?可以?谢谢您。”
他坐下来,先是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您可能不知道,逐光女士,但是在您这儿,我才能拥有身处西岛之后最大的安全感。”
凯瑟琳:“……”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认真的吗?她一个微面者,给巨面者提供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您总是保护白橡木号的乘客们。”杜尔米说,“往常我以为,那些掌握力量的大人物们……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都应该像您这样正直仁慈、庇佑弱小。现在我发现这才是极少数。”
可她其实也杀过许多人。而那些人或许也是无辜的、清白的。只是因为他们冒犯了神明。而她才是那把落下的、染血的尖刀。
“一开始我很愤怒。现在想起来也仍旧生气。人类居然是这样的生物?我以为时光的回溯会是大义,没想到时光的回溯是为了私利。”杜尔米说,只是他也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所以我跟他聊了之后,就让他杀了我。”
“……杀了……您?”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他难道不知道您是巨面者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应该这么说。我怎么会是巨面者呢?我这般弱小,说死就死,哪里像个巨面者呀?”
……可您不也是说活就活吗?凯瑟琳的大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而且,他竟然这般评价人类吗?他像个异类,至少不是人类,因此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他原本对人类抱有某种期待,如今他却失望了。
杜尔米说:“这位眷者的确问心无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
他却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他随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有点好奇【记录者】这个组织了,您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或者说,治世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问题他也可以去问脑子先生,应该能得到“最神秘学意义上”的答案。只不过他以为,不同神明的信徒应当能给出不同的答案。他也十分好奇凯瑟琳的回答。
凯瑟琳的确有些意外,但是在斟酌片刻之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们是一群记录者。”
“……嗯,很客观?”
凯瑟琳莞尔,她转而说:“您知晓【奇迹】的力量吗?”
“我知道一些。骰子,对吗?”
“【奇迹】的力量以数值衡量某事发生的概率,而这位神明恰恰是【时历】的副神。”凯瑟琳一边思索着整理想法,一边说,“通常而言,副神的力量就会反映出正神的权柄。
“因此,记录者群体也像是从无数个数字之中提取那唯一的‘1’;或是‘0’,或是‘100’。他们只是提取,但数字本身始终存在,并非他们自己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隐有明悟:“所以,历史的发展就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大海。常人只身处于其中的一条河流之中,而【记录者】却可以跳出自身所处的河流的桎梏,从他者的角度记录这些河流的走向;而【时历】是那片海。”
凯瑟琳点了点头,认同了杜尔米的想法:“我们——至少太阳教廷,不认为【记录者】真正创造了历史,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亲手缔造所谓‘命运’。他们只是书写了历史。
“换言之,他们只是记录下一切,并且让人们以为他们记录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在太阳教廷的内部,我们将一部分【记录者】称作‘历史的化妆师’。他们粉饰了许多事情,但无法改变其本质。”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
【记录者】这个称呼就昭示了记录者的本质,但他们却逐渐偏离了自身的道路。
艾格特·博伊德身上有一种出奇的傲慢,他以为他能够决定历史、缔造历史。可他踏上的这条道路却只是为了记录历史;是因为他恰恰知晓了这么多,所以他以为自己能决定一切吗?
“那么治世者呢?”
“治世者享有一个时代。”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要问,治世者除却这样的虚名之外还意味着什么,那么我也很难跟您讲明白。治世者与一整个时代息息相关,但他并不是帝皇或是任何凡俗意义上的统治者。
“一个时代的治世者,会影响这个时代的世界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那是一种奇异的趋势,会在无形之中影响人们的观念、行动与决定。
“【星群】的信徒们常常会认为,一颗星星就能昭示人们的命运。事实上治世者也存在着类似的影响,但那是更广阔、更复杂维度之上的影响。
“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神明的力量一度被压制到了极点,凡俗的谢兰人拥有着有史以来最为安定、最为富裕的生活。这是因为【时历】同时也承认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治世者地位,于是神秘侧便决定避其锋芒。换言之,因为那是法涅斯治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说法。”杜尔米挺感兴趣地说,“我听说【时历】的信徒会将法涅斯王朝称作法涅斯治世。但那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整个世界吗?那难道不是【帝皇】自己的力量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完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说:“【帝皇】当然是强大的,但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还不是【帝皇】。”
是在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之后,安德烈·法涅斯才成为【帝皇】。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如今联系到治世者的权柄、联系到【时历】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奇异的青睐态度,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遥想。
他想,在那样一个辉煌的时代,并非【时历】信徒的安德烈·法涅斯却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他却选择了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而非走上已有的道路。
无论人们如何称赞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辉煌之处,都没有今日这样一个想法令杜尔米更为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谢兰的帝皇理应如此。杜尔米不禁认为。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亲眼目睹自己的王朝陨落却毫无行动。杜尔米对此十分好奇。他想,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说不定他可以从爸爸的研究手稿里面寻找答案。
杜尔米突发奇想。
因为阿道弗斯·奈特正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学者。
既然他亲爱的妈妈能从众所周知的古老神话之中发觉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那么他亲爱的爸爸应该也不甘落后,指不定就能从普通的历史文稿之中找到法涅斯王朝陨落的真正原因呢?
但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爸妈未免也太……杜尔米语塞。
他很难形容。反正他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笨蛋是无法理解学术大佬的思维方式的。嗯嗯,虽然是他爸妈。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与凯瑟琳的对话之中。他没说自己出神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只是问:“也就是说,治世者真正拥有了影响历史、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的能力,是这样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并不能确定这种能力是主动发挥的、还是被动生效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样他就明白了。之前与艾格特对话的时候,他一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叫做“众多眷者使徒都对西岛的故事虎视眈眈”?
如今看来,他们借了历史的浪涛。类似的浪头有许多,都是在一整个奥尔德斯治世之中缓慢积蓄的矛盾与冲突。但尽管记录者们能够超越当前时光的局限,望见历史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他们一时半会儿仍旧无法超越这个时代。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超越治世者的权柄。
享有过这样记录历史、读懂历史的能力,这群眷者使徒当然满心期待自己也能成为横绝一世的治世者。他们觊觎那样的权柄。
“来到西岛的那位眷者想要成为治世者,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但或许也有人并不贪婪。”杜尔米若有所思,“因为总有人是厌恶混乱的……但也不对。因为解决混乱的根本不是旁观,而是亲手整理。”
因为世界总是会越来越混乱的。起初一切都是纯洁平静的。最终一切都是混乱荒芜的。
比如,年轻的孩子会懂得什么呢?可随着时间的发展,连克克都知道要提高实力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说:“对了,逐光女士,我有一个请求,或许您能帮到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要是你想不到什么想问的,那我也会告诉你一条信息。”
他琢磨着自己能告诉凯瑟琳什么。其实还是有不少的……呃,比如,他在外域望见的【太阳】的力量?那块腐肉?
……这个还是算了。
“什么?”凯瑟琳简直有些惊异,“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抛开了刚刚的想法,他说:“我发觉【梦钥】的信徒能让人陷入沉眠,我在想,既然我也是一场【白日梦】,那我是不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凯瑟琳微怔,她委婉地问:“您之前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力量吗?”
“……当然没有。”杜尔米尴尬但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可没想那么多。我这趟出门只是为了去雾兰瞧瞧,谁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啊!”
凯瑟琳无言地望着对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咧了咧嘴,他说:“只是我正巧想了起来,所以就想试试。您看怎么样?”
难道她还能拒绝一位巨面者的实验?
凯瑟琳沉静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杜尔米松了一口气,“您的狮子呢?”
“……狮子?”
“我记得太阳骑士都有狮子啊。”杜尔米歪了歪头,然后才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说,“您不会以为我是要拿您来实验吧?这不至于。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您可是白橡木号所有人最大的指望了,总不能让您冒险吧。
“所以我就想到了太阳骑士的狮子。我以前被一头狮子吓过一次,这回可得报复回来。”
这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凯瑟琳还是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戏谑。
……这位巨面者,倘若祂是在模仿人类的习性,那祂绝对会是个胡搅蛮缠的家伙。
凯瑟琳叹了一口气,便说:“我出行当然不会携带狮子。”
“真的?”杜尔米手舞足蹈一番,“难道您没有什么特殊的空间?层域?用以存放您的狮子?”
“……您不必轻信那些幻想小说里的话语。恐怕只有帝皇之路的高位者拥有类似的力量,因为他们能隔空收取来自领土的物件,或是唤来自己的领民。”
杜尔米将这话记在心里,觉得自己未来也可以这么操作一番。
他就悻悻说:“好吧,没有狮子。”
“……倘若您真想做这样的实验的话,可以朝着光翼来尝试。”凯瑟琳说,“这也拥有一定的自主性,虽说与生灵的本质还是有些差别的。或者我可以帮您找一些其他的实验动物……”
“不,就光翼。”杜尔米简直一下子来了兴趣,“那天晚上我就对您编织的翅膀十分感兴趣了。”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便捻取了一旁的烛火,亲手编织了一对光翼。这对翅膀与那夜拎起杜尔米的双翼差不多大,但显得更加精致与巧妙,此刻轻轻扇动着,像是一对真正的飞鸟的羽翼。
光辉的双翼散发着浅浅的辉光,让杜尔米羡慕地说:“看来您晚上都不必点蜡烛或是开灯了。”
凯瑟琳却否认了:“但是,倘若身旁没有光,我就无法编织出这样的光翼。”
杜尔米一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凯瑟琳编织的双翼,竟然没有在外域表现出离奇怪异的模样吗?凯瑟琳本人在外域是正常人类的模样,连同她使用的力量也与凡世无异吗?
这就更加奇怪了。
但眼下的重点是进行一次尝试,他挠了挠头发,还是放弃了追根究底的想法。他将目光对准那双翅膀,沉吟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请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的涌动,像是一阵风、像是一段窃窃私语、像是一夜寂静、像是一地冷光,那些东西一拥而上,顺着杜尔米的视线扑到了那双光翼之上。
下一刻,杜尔米看见了一头狮子。
黄金狮子。但这并不是因为其毛发的颜色,而是因为它浑身都泛着金色的光彩,显得炫目又神奇。它的背部插着一对光翼,此刻正轻轻扇动着,使它轻轻漂浮在空中,四只爪子都轻微离地。
然后它张口打了个哈欠,露出雪白的獠牙。然后它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两下——是在梦中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是吗?
杜尔米万分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喃喃说:“我还真能让别人睡着啊……呃,狮子。等等,这狮子是哪里来的?”
他疑惑地歪歪头,望向凯瑟琳。
凯瑟琳已经全然呆怔了。隔了片刻,她说:“您……这是您的力量吗?”
“应该……是的吧。”
杜尔米的语气简直比凯瑟琳更加不确定。
凯瑟琳沉默片刻,才最终冷静下来。她也望见了那头沉睡的黄金狮子,她第一时间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创造了生灵,那可真是不得了。可随后她才意识到,结合白日梦的力量,其实还有一种更可信、更简单的解释方法。
她说:“您想让这对光翼做一场白日梦,但翅膀不会做梦,于是这种白日做梦的力量首先投放到了它的身上,使其拥有了白日做梦的能力。至于为什么是狮子……或许是因为您刚刚想到了狮子。”
换言之,祂想让它做梦。可它不会做梦。没关系,先让它能做梦,然后再让它做梦。
杜尔米明白了,但他觉得自己挺不明白的。
于是他与凯瑟琳就这样默然望着那只沉默的黄金狮子,直至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狮子醒来了。它又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然后望了杜尔米一眼,接着就随自己的翅膀一同消失了。
某一瞬间,顺着那种特殊的力量的关联,杜尔米好似明白了这头狮子在跟他表达什么——它做了一场好梦。
杜尔米简直有点心酸。因为他自己都好久没睡觉了,却能让别的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睡上一觉,还做了个好梦。真可恶,外域甚至不让他吃晚饭!
至于凯瑟琳,她望见那头狮子消失的时候,头脑还一片空白。
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她一边觉得这恐怕是一位巨面者在开发自己的能力,但一边又在想,可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这样一位巨面者?
隔了一会儿,凯瑟琳强行将这所有的思绪都压了下去。尽管这明显是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也不能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想。
她望向【白日梦】先生,发觉对方正以一种亢奋、意外、困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手。他好似真的不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可这份力量真正令人动容、令人不安的要素在于:一切竟然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心意而动的。
光翼可以变化成任何一种生物,甚至可以是一个人,但却偏偏变成了一头狮子。
而这双光翼却是靠着凯瑟琳的力量才显现出来的。
……她的力量,甚至是来自于【太阳】的力量,却依从了【白日梦】先生的意志吗?
凯瑟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觉得她得再给教廷写一封信,但这回那些古板高傲的教长们怕不是会大发雷霆吧?因为杜尔米将光翼改造成一头狮子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是一次渎神了,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她开始觉得,今夜碰上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来访,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倒没想那么多,他单纯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可以少死几次了,至少他指谁谁做梦。
于是他转而问:“那么,逐光女士,你想问什么?”
凯瑟琳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思考着自己应该问什么,又或者还是让【白日梦】先生自己决定跟她说一条信息吗?但不知来源、不明就里的信息却未必是件好事。
她最终还是自己选择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啊?”
“献祭发生的那天,在我们抵达宴会的时候,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这场【白日梦】拥有在凡世与不同层域之间穿梭的能力。祂却站在那场晚宴的门外,亲自踹开了那扇门。这是寻常人才会做的事情,寻常人才会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样敲门或是踢门或是问好。
可巨面者为什么要这么做?祂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那场晚宴,或是潜入凡人呼吸的空气之中。祂竟然反而会光明正大地登场吗?
这种发生在巨面者身上的微面者特质,往往会成为祂们的弱点,或是性情。
比如【海镜】略有强迫症、【太阳】不太守时、【星群】总是神秘主义、【梦钥】常常嗜睡……这些特质会是人们了解神明的一个重要途径。
这不是为了对付祂们,而是为了保全自己。
据说【墟】的成员们每一次面见【海镜】的时候,都得再三清点人数,甚至身上的配饰与衣物。万一出现了差错,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凯瑟琳之所以询问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为了了解【白日梦】先生的习惯与性格。
虽说这场【白日梦】通常而言对人类是友好的,但也不能确保祂永远如此稳重平和——永远不发疯。
而凯瑟琳至今为止发觉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最为离奇古怪的地方,就是祂始终表现得像个凡俗之人。可他——比如他这一次的到来,甚至连凯瑟琳都没有发觉他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为什么偏偏像是个人类?
“……踢门?”杜尔米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下。
“您明明可以不必顾虑那扇门,却还是打开了。”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凯瑟琳的意思。因为他觉得门就在那儿,当然得开门,不然怎么过去呢?但凯瑟琳关注的却是为什么得“开门”。
他们的想法有些天差地别,所以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但他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既然凯瑟琳这么问了,那他也就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于是杜尔米就耸了耸肩,十分随意地回答:“因为踢门比较帅。”
凯瑟琳:“……”
她堪称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虽然凯瑟琳的性格已经十分沉稳、十分镇定,但这个回答也不禁让她微叹一声。
早知道不问了。她想。
难道要她跟太阳教廷说,“【白日梦】先生伪装出的性格是一个喜欢耍酷并且还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好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