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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54章 不可阻挡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54章 不可阻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最先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或者说,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木偶船长终于是憋不住了。他展现出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绝不可能拥有的能力,躯体刀枪不入,反而将那些凶残的野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己呼哧呼哧喘着气——接着突然一懵,心想他不是木偶吗?喘什么气啊?

  但反正都已经装得像是个人了,那就像是个人吧。所以他自顾自喘着气,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

  可在这样一个深寂昏暗的夜晚,这样一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与这样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的出现,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应该去参加那场热闹非凡的盛宴吗?怎么反而出现在了外面的西岛?

  朱利安茫然了一瞬,然后他冷静地称呼:“法罗夫人,以及这位先生。那么,又是你们的那位领主将你们派来的吗?”

  他没有表现得非常警惕,毕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之前就帮助了白橡木号。起码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友善的、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但如今呢?

  朱利安不是很想思考这个问题。该死的西岛!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在对外的场合,通常来说都是法罗夫人负责交际。因为花匠先生只负责杀人。但如今他们是在寻人,虽然与这位船长的对话是必要的,但总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法罗夫人朝着花匠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先行离开继续去寻找其他生者,而法罗夫人则继续与朱利安交谈。

  她说:“的确如此。”她甚至彬彬有礼地说,“眼下您还能继续行动吗?因为我们的主人请您前往那场宴会。或许一切会在那里得到终结。”

  朱利安,或者说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大师,以为并无不可。

  他也并不想不明不白地折损自己的一具木偶。虽说他也知晓西岛的祭祀的结果是一次复活、一次时光的回溯,但他如今是冒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所以如果能够避免死亡的话,那他还是情愿避开死亡的来袭。

  但他仍旧感到疑惑。他问:“可是,法罗夫人,你们两位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

  【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事实上,法罗夫人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是【白日梦】先生来解决,那结果恐怕不会那么“正常”。

  因为祂可是一场白日梦。人们真想变成一场白日梦吗?

  于是法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想,您不会希望由我们的主人来解决这一切。”

  朱利安微怔,随后愕然。

  不等他提问,离开片刻的花匠先生就已经回来了。他轻声说:“这附近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

  朱利安更是瞪大了眼睛,猝然回身望向附近。他选择的住处附近就有成片的居民区,他原本以为自己能隐藏在这样复杂多样的人群之中,却不曾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这地方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禁想。难道这是什么独属于白橡木号的诅咒?

  自从当了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可以说是遭遇了他前半生从未想见的波澜曲折——见了鬼了——的命运。

  他愕然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也不想问了,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既诡异又离奇。可他只是想去一趟雾兰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甚至没有动手杀人。他——只是——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改造成了一具木偶。

  虽然亵渎尸体的确不怎么道德,但他都已经给朱利安·邓莫尔修了一座奢华的坟墓,甚至还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麻烦”,他还能怎么样!

  他认识的那些木偶大师同僚们,一个两个都是先杀人后改造;而他只是正巧在路边捡到了一具合适的尸体,所以就暂时顶替一下这个身份……他甚至都努力当一个合格的船长了!

  木偶心里十分郁闷。

  他只是……他只是不巧拥有一双残废的双腿,自身不便乘船出海,所以就选择了使用木偶的身份。结果,倒霉啊,真是倒霉啊,倒霉透顶了啊。

  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西岛活下来,万一死了又是否能真的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似乎是身旁这怪异的一男一女。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你们了解多少?”

  “并不是很多。”法罗夫人巧妙地回答,“您要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领民罢了。”

  “好吧。”朱利安说,“那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

  “哦?”

  “有一批货物,是西岛的一个商人订购的,但其中混了许多神秘生物的蛋。在海盗袭击的时候,‘玛丽’沉没了,所以那些蛋也没了。我现在怀疑……这是西岛的祭祀的一环。”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惊异。

  “现在已经出现了很多神秘生物;如果那些蛋孵化的话,那么肯定会出现更多。【大地】的力量本就会催生生灵的成长,所以即便是蛋,也会很快成长为成年体。这才是他们原先的计划。”

  法罗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她问:“那么您的想法是?”

  “我可以指认那个走私商人。”朱利安说,“作为交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确保我的存活。”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以死亡来试探“木偶”能否复活。天知道活过来的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是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按照传言来看,这并非简单的复活,而是“时光的回溯”。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是木偶复苏。

  但说白了,他不想赌。

  法罗夫人表情不变,只是仍旧笑着说:“先生,我看您好像误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死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倘若我们的主人需要的话,那他也能从无数死者的呓语之中分辨出属于您的那一句。”法罗夫人从容回应,“他并非是‘他’,而是‘祂’。您无法向祂提出交易,您只能向祂提出请求。”

  这一刻,木偶没有感到惊愕,而只是感到恐惧。

  巨面者?

  该死,巨面者来白橡木号干嘛?有必要吗?去雾兰有无数种办法,一位巨面者竟要选择最繁琐最漫长的那一种?

  他差一点就抓狂了。

  但恰在此时,花匠先生说:“我找到了生灵的气息。”花匠总是能发觉生命的痕迹,“在那里。”

  他指向的方向正是西岛的船坞,于是朱利安下意识说:“白橡木号?”

  法罗夫人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眼下他们离港口并不遥远,换言之,他们其实已经走到了西岛的边缘地带。法罗夫人则是回身望向了西岛的土地,发觉了土壤正在生发、正在切割这座岛屿。

  如今的情形是,土地反过来吞噬了西岛。

  这恰恰验证了传言中的一环。

  而这个想法令法罗夫人感到一丝怪异。

  她突然意识到,所有出现在传闻中的字句,所谓“邪恶的魔法师践行了他疯狂的野心”“无害的面包标记了祭品的姓名”“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时光的回溯挽救了死者的性命”“鬼精灵见证了这一切的罪恶与悲剧”……

  所有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传言,倒不如说是预言。

  最开始,人们都以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以为那是传言、那是过去的故事。可如今他们才知道那其实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于是一一对号入座,并且安心等待着时光回溯的那一刻。

  这难道不是预言吗?

  只是人们先前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未曾发觉,自己正沿着时间的轨迹,一步一步踏上命定的道路。

  法罗夫人突然惊觉这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人们全都知晓会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将要抵达,于是他们都在等待、都在期待,即便死了也仍旧在死亡的沉眠中呼唤着自己的复苏。

  多么虔诚的期盼!多么敬畏的祈求!

  ——可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位大人物就不曾知晓吗?

  他甚至是【时历】道路的眷者!

  眷者如何成为使徒?

  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

  听吧,在如今的西岛,多少亡魂正一刻不停地呼唤着、期盼着他的到来啊。

  人们一定会将他的姓名铭记在历史的丰碑之上。因他拯救了西岛千千万万的亡魂。

  ……他只会在人们全都死亡的时刻才真正出手。只有在那个时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拯救者,他才能成为这场盛大又漫无边际的死亡的——书写者。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进阶之路就更稳固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西岛将会发生一场疯狂的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将会成为这场死亡最后的注脚与最后的挽歌。他会带回所有的生灵,令亡者返生、令死者复苏。

  多么孤注一掷、多么力挽狂澜、多么奋不顾身的举动啊——倘若他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话。

  艾格特·博伊德。

  法罗夫人念着这个名字,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停下了脚步。花匠先生也跟着停下。木偶不明所以,但也快速地刹住了脚。

  “不必往前了。”她说,“死亡是唯一可能发生在西岛的事情,时光只会注视着我们去死。”

  “什么?”朱利安简直不可思议地说,“你也要认命去死?”

  法罗夫人轻笑着瞥他一眼,语气仍旧轻柔优雅,她说:“我很抱歉……但我们是能返回领地的,而且我们可没有收到面包。而您呢?恐怕您只能认命去死了。”

  朱利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脸色立时发青。

  法罗夫人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针对朱利安,她转而问:“现在西岛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多了。”花匠言简意赅地回答,“多克那边已经结束了。”

  正如杜尔米先前所想的那样,【大地】的力量在西岛快速地蔓延着,位于岛屿中部的多克、克克等人已经被土壤吞噬,反倒是岛屿边沿地带的白橡木号更加安全一些,至少尚未被土壤彻底侵蚀。

  但也快了。法罗夫人已经望见了蠢蠢欲动的黑泥。

  “先生那边还好吧?”

  “恐怕晚宴的确是一切结束的地方。”花匠说,“那边尚且正常。”

  法罗夫人镇定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已经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些什么了,但他也已经察觉到危机的抵达,他忍不住催促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了。”

  “那就去白橡木号吧。”

  在白橡木号,他们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况且,白橡木号上还有活着的人。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的确还活着。

  他们在黄昏落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白橡木号上,但他们仍旧心神不定,时不时就到甲板上远望西岛的情况。

  于是他们望见了涌动的土壤与一片一片黑下去的土地。

  在朦胧的月光的照耀之下,在建筑的火光的映衬之下,即便他们瞧不清太多东西,但也知道,一座岛屿不该是这般昏暗、这般沉寂、这般漆黑的模样。

  惟有那些空无一物的荒地,才有可能在夜幕之下变为一片黑暗。

  海沃德与劳伦特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杜尔米还没过来。”

  “很多人都没过来。”

  “但他说自己还有麻烦没解决。他能有什么麻烦?”

  “可能他想要做点什么,为了西岛发生的一切。”

  而他们却要待在白橡木号上等死吗?

  死亡的确会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水手学徒都留在了西岛,他们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却要贪生怕死地留在白橡木号吗?

  在之前赫米什坠亡之时,当他们眼睁睁望着逐光女士与克克潜入深海,而他们却只能在白橡木号守望烛火的时候,这种无力的感觉便在他们心中蔓延了。如今也是一样。

  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踏上前往雾兰的这段旅程、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这段旅程,是多么深刻地、深切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剖析自己的灵魂与观念。

  沉默在蔓延。而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其余几个回到白橡木号的人们——普通人——的呼噜声。

  就在这一刻,他们既升起了对于力量的渴望与野心,也产生了对于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便拥有力量,他们也仍旧弱小;甚至于,他们或许比那些普通人更加弱小。

  因为普通人一无所知,而他们却知之甚详。

  知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他们只能沉默地凝视着西岛漆黑的夜晚。

  然后他们望见三个人从涌动的土壤中奔跑出来,跃上了白橡木号。他们认出那三人的面貌,不由得吃了一惊,然后立刻过去接应他们。流动的土壤对着港口蠢蠢欲动,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

  “……我是。”劳伦特略微迷茫地望着法罗夫人,“怎么了?”

  “你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否苦心积虑想要进阶为使徒?”

  这个问题让劳伦特沉默了,海沃德更是啊了一声,就连朱利安都惊了一下。花匠先生明白了法罗夫人的意思,于是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低声说:“人人都想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花。”

  法罗夫人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劳伦特。

  隔了片刻,劳伦特艰难地回答:“是、我想……是的。”

  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寂静蔓延在白橡木号上,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了。

  海沃德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奇异的茫然。那种茫然或许不是对着神明的,也不是对着力量的,而只是……而只是,他无法再以一种戏谑的、随性的态度,去对待神明与力量了。

  他想,那是会杀死他们的东西。

  他当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但那可是——劳伦特的导师!

  劳伦特的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苦涩。他突然明白导师为什么会说“看来你明白了”这样的话。可那个时候他其实没有明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西岛的死亡也是他的导师所书写的历史的一环。

  或许艾格特·博伊德没有造成西岛的死亡;他只是利用了西岛的死亡。或许艾格特·博伊德的确拯救了西岛死去的人们;他只是没有阻止他们的死亡。

  劳伦特无法辩驳他的功绩,也无法赞美他的抵达。

  他只是觉得……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曾经以为历史只是历史。他曾经以为即便历史并不等同于真相,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真相一定藏在历史之中。只要他们奋力寻找,那真相一定会掌握在他们手中。

  可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可——他曾经以为他们在意真相,其实谁会在意真相?

  死亡才是随真相一同到来的东西。

  他还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神明只需赞美、信徒只需信仰。他还以为力量是为了发现、是为了探索、是为了保护。原来力量只是力量,而人类……终究是人类。

  不久之前,他为自己怀表上那偏转的五个格子而忧心忡忡。如今他意识到——那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环。注定的一环。

  劳伦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最终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他说:“看来我们可以安心去死了。”

  那语气竟然说不出的讽刺与戏谑。那语气通常属于他的朋友海沃德,如今却出自劳伦特之口。

  法罗夫人却笑了笑,说:“我与他还不必去死。”她指了指花匠先生,“只是你们也别太担忧。死亡只是片刻,你们很快就会重见天日。”

  涌动活跃的土壤已经攀至白橡木号的甲板,很快将蔓延至每一个舱室。很快,这里也将成为【大地】的囊中之物。很快,西岛将只余死亡的冰冷吐息。

  “【白日梦】先生在哪儿?”海沃德突然问。

  他是见过这两人的,也知晓他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既然这两人已经出现了,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先生正在那场晚宴。”法罗夫人回答,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逐光女士也在那儿。”

  “他们还活着?”

  “当然。”

  海沃德与劳伦特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死亡了,但起码还有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们指望着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力量、不是因为疯狂、不是源自野心……而只是因为,活人不必去死。

  “那么……”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笑了一下。

  “愿我们仍有再会之日。”

  随着他们的话语、随着他们的消失,西岛的土壤终于覆盖了这艘船。死寂成为了这里最终的鸣奏曲。

  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整座西岛之上、在这深暗夜幕之下,眼下唯一仍旧闪耀着些许光亮的地方,仅有位于西岛正中央的岛主府邸、仅有那仍在持续的欢欣盛宴。

  而死亡的脚步已不可阻挡。

  因【大地】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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