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来龙去脉
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正面面相觑。
他们面前的桌上,正摆放着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
事到如今,他们也总算意识到,灾难并非远走,而是近在咫尺。
在他们抵达西岛之后,其实一切都太过于风平浪静了,不是吗?这可不像是白橡木号的作风。在罗伊岛的时候,佞神的脚步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在中轴的时候,连赫米什的坠亡都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怎能指望西岛无事发生?
只不过,他们以为这事儿会是未来的,却不想是“过去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都以为那场献祭发生在无尽的过往、发生在早已逝去的过往。几十年前、好几代人,因此才能口口相传,因此如今的西岛才能生机勃勃。
那应当是一桩往事,早已经藏匿在时光满是尘埃的角落,成为一件古旧而又圆润的藏品,却不想那就会发生在他们的生命之中——就发生在他们的面前!
海沃德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最早的时候,还是他头一个跟【白日梦】先生提及了这场献祭的事情。
那时候他不会想到,当他说出“西岛所有的人都死去了”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当然不会想到。
知晓西岛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献祭的人们并不在少数。这事儿闹得很大,并且解决此事的人有意用这事儿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所以根本没有隐瞒太多消息。
海沃德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事儿。多早之前?早到他从【星群】那儿接收的第一批知识里面,就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得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听闻【星群】道路的选民被唤作“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然后就在知晓这个称呼的同一时刻,知晓了曾经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在森罗海的西岛犯下了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
往后他又听闻了一些细节,譬如鬼精灵的存在,譬如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力挽狂澜,譬如是西岛的土地吞没了西岛的所有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并未听闻那位魔法师的真实身份,也并未知晓那位大人物的真实姓名。
想到鬼精灵,海沃德突然伸出手,将他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他松了一口气,发现里面是实心的。然后他又将劳伦特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然后他一噎。
劳伦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噎。
看起来敦实饱满的小圆面包里面空空荡荡,也就留了一层外皮。鬼精灵偷偷做了场恶作剧。
“……看来鬼精灵已经出现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劳伦特不想说话,他整个人还在发懵。
海沃德倒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倒不如说,他很快就决定摆烂了。
他懒洋洋地说:“你慌什么呢,劳伦特?所以我们只需要安心去死,然后等待那位大人物的抵达就行了。这么说来,我突然明白你的锚点为什么会偏离五格了,恐怕就是因为……”
“是我的导师。”
“……什么?”
“你所说的,将对西岛的局势力挽狂澜的那位大人物,就是我的导师。”
海沃德愣了一瞬,然后他疑惑地问:“不是说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的一位大人物?”
“什么?”劳伦特困惑了一瞬,“我不清楚。或许这是导师编织的历史中的一环。”
海沃德不明白这群【时历】的信徒都在编织什么历史,所以他耸了耸肩,只是说:“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你的导师,那不是更好吗?我们更不必担心自己会死了。哦,白橡木号的人也不必担心了。”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等到他抵达的时刻。”
劳伦特的目光望向了窗外。眼下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因为分发小圆面包一事,西岛的氛围已经彻底火热起来,人人都盼望着下午市集免税的时刻开启。
“……什么叫,‘活着等到’?”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海沃德,我的老朋友……你不会以为时光的倒流有多简单吧?你以为我的导师抵达之后……或者之前,不管我们活着还是死了,时光都会重新回到我们平安无事的时刻?”
“我恐怕也没有那么无知。”海沃德想到了那位真正无知的【白日梦】先生,“所以,是有什么前提条件吗?”
“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时历】的眷者。我如今只是信众,对于第三等阶的力量究竟如何运行,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我的确知晓,老师至少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在西岛设下时间场,随后才有把握将一切回溯过去。”
这下海沃德也听不懂了,他问:“时间场?”
到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劳伦特也顾不上保密了。他甚至思考着如何简单地形容【时历】的力量。他必须得让海沃德一起帮忙,不然他们未必能真的活过这次灾厄。
片刻之后,他说:“海沃德,你应该知道,谢兰的历史是相当混乱的。”
“的确。”
海沃德洗耳恭听,甚至心中蕴藏着一丝激动。
尽管他是【星群】的信徒,原本就掌握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但历史又是另外一码事。历史的故事始终牢牢掌控在【时历】的手中,除却这一道路之上的人们,其余人基本无缘得见。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活在历史之中。
“……我现在告诉你的,只是我对于时光与历史的理解。”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倘若与你掌握的知识发生了冲突,那也暂且不必理会。我说这些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们全都活过今日。”
海沃德不明白他特地强调这个是干什么,但是他很配合地举手:“没问题。无论你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
劳伦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历史是混乱的,但混乱之中也有真实。在【记录者】内部,我们将真实的历史称作主支,将混乱、复杂、无从辨认真假的历史称作分支。请注意,分支并不一定是虚假的,只不过是混乱的。”
“……像是一棵树?”海沃德试探性地问。
“像是一棵树。根系是一定真实无虚的,枝叶却是混乱无章的。”劳伦特确定地点了点头,“但这棵树并不是正常的,自下而上生长的树木。我们认为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倒垂?倒垂之树?”
“简单来说,我们伸手就能碰触的只有枝叶分支,而真相却潜藏在遥不可及的根系主支之中。”劳伦特稍微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不,等等,我有点搞不懂了。为什么非得是倒垂之树?即便是正常生长的树木,我们也无法接触到树木的根系啊?”
海沃德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表象一定与本质相连。他不知道【记录者】为什么会认为历史是一棵倒垂之树,但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更深层的关联与象征意义。
劳伦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这位老朋友果然只是嘴上说着配合,实际上还是在追根究底。或许这就是【星群】道路最惹人烦的一点。
他就说:“因为我们都站在大地之上。”
海沃德怔住了。
“我们站在大地之上,所以对我们来说,普通树木的根系才是离我们最近的东西,而它们生长出来的枝叶却是离我们最远的东西。而历史这一棵倒垂之树却并非如此,它的枝叶离我们很近,它的根系却离我们很远。”
“……它的根系扎根于天空,它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海沃德喃喃说。
普通的树木扎根于大地,枝叶努力朝着天空生长。而历史这棵倒垂之树却恰恰相反。
劳伦特赞同地点了点头。
海沃德想了半天,却还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劳伦特只是顺口提到这个事情,并非真的要探讨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本质。他就说:“好吧,跳过这个问题。你继续说。”
“距离我们越遥远的历史,其实是越真实的。因为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想要改变历史。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劳伦特没有明说,措辞相当含蓄,“那个时候,时光只是时光。”
海沃德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类信仰了时光,随着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一棵树,最开始树干粗壮、统一,随后枝叶开始四散生长,形成了复杂茂密的树冠。
“最开始是简单纯粹的,往后却是复杂混乱的。”
劳伦特说的挺委婉。但海沃德十分清楚,是因为那些人类信徒的野心,所以人类的历史才会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混乱,甚至于不可考。
【时历】赋予了人们改变时光、改变历史的能力。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类……不会甘于平凡。
“……稍微有点偏题了。无论外人如何修剪这棵树木,其主支是很难发生变化的,因为这才是【时历】最初锚定的历史。人们能够修剪的,只能是从主支延伸出来的分支,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分支的混乱丛生。
“分支中有着真实的历史、修改过的历史、正在修改的历史、被抛弃的历史,就像是一棵树也有着长成的枝叶、经过修剪的枝条、正在生长的树枝、彻底凋零的树叶……这是活着的树木,所以是混乱而繁复的。”
“理解。”海沃德点了点头,“这和你刚刚说的时间场有什么关系?”
“时间场就是人们修剪分支的时刻,就像是一名花匠往树上搭了一架梯子,然后正在寻找需要修剪的地方,并且准备动手。”劳伦特很缓慢地说,“但修剪枝叶也是十分耗时的。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老师需要时间来替换这段历史。”
海沃德隐隐明白了过来。
“如果时间场已经开启,那么就算我们死在里面,老师也可以把我们救回来。但开启时间场是需要时间的。倘若我们在时间场真正开启之前就死了……那么,死了也就死了。”
海沃德对死而复生一事也有所了解,他若有所思地说:“单纯就死亡来说,时间场可以起到一个阻拦亡魂的作用,是吗?在时间场内发生的死亡,【死昼】就无法收殓灵魂,死者也就可以复苏。”
“是的。”劳伦特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因为时间场就已经属于【时历】的层域,而吾神不在意生与死,只关心时光与历史。”
简单来说,从【死昼】手里拦截死亡基本不可能,但从【时历】手里拦截死亡就简单多了。毕竟历史中常有死而复生的故事与传闻。不论真假,起码也可以变成一片小树叶,供清风吹拂。
【时历】的眷者可以在某地开启一片时间场,在时间场内部发生的任何事情,即便是死亡,他也可以全都不作数、通通回溯。但这显然是一张匪夷所思的底牌,必定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开启。
所以,他们至少需要活到时间场开启的时刻。
但海沃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近乎惊疑不定地问:“既然你的导师能够回溯这段历史,那为什么献祭还是成功了?”
在所有的传闻之中,西岛的献祭都是成功的。那位【时历】的眷者只是力挽狂澜,但并非阻止献祭的进行。难道真的是为了杀鸡儆猴,才形成这样一个局面吗?的确有可能,但怎么想怎么古怪。
说到底,最终的结局是“人们都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可事情就不能是“没人死过这一遭”吗?为什么所有人非得死一次才可以?
海沃德并非一无所知。他疑心西岛的历史恐怕哀鸿遍野。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都已经出手了,为什么不干脆抹消人们死亡的痕迹?时间场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设下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海沃德感到十分古怪。他想,这所有的事情都尚未发生,如今还是个平和宁静的清晨。可他们却将要迎来这一整天的动荡与血腥了。
他们明明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甚至连结局都心知肚明;可他们还是得一头撞进这场死亡。
世界疯狂至此。
“我不知道。”劳伦特回答,随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什么?”
“在献祭发生的时刻,时间场尚未展开,所以时间的回溯无法越过这件事情。”
海沃德怔住了。
“而从献祭开始到西岛所有人死亡,这之间还有一定的时间,时间场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展开的。所以导师才能够让死去的人们全都活过来。但唯一的问题是……”
劳伦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陷入了一阵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过后,海沃德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他说出了劳伦特没能说出的话:“唯一的问题是,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没能复活。”
他们知晓的信息里藏着一个奇异的信息差。
他们全都知晓,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使西岛所有人都死了一次,然后【时历】道路的一位大人物回溯了时光,使人们又活了过来。
可是,是所有人都活过来了吗?
海沃德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他随即不可思议地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一条明确的信息说“所有人”都活了过来。
他们的确以为,既然所有人都死了,那么也就是所有人都活了。
如果不是呢?
如果有一部分人死得不是时候,恰巧就死在献祭开始与时间场开启之间的那一小段时间差里,恰巧就死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里……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第三等阶的眷者也无法面面俱到,他已经尽己所能。
可是、可是……可是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那这位眷者本人不是同样知晓吗?那他为什么不提前一点抵达,这样不就能够拯救所有人了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要这么说,但当他望见劳伦特那双迷茫、困惑的眼睛的时候,他就咽下了这个问题。他知道,即便拿这个问题去询问劳伦特,对方也同样是一无所知的,甚至反而会更加不解与慌张。
或许答案只有那位眷者本人才知道。
而他们这些困在西岛之上的人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撑到时间场开启的那个时刻。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走吧。”
“……什么?”
劳伦特怔住了。
事实上,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因为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他尚未告知海沃德的事情:倘若他的导师没能在献祭开始之前就开启时间场,那么死去的人就注定将要死去。
那才是主支,而复活不过是虚假的分支。
换言之,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与海沃德,乃至于西岛将要死去的所有人——即便他们重又活了过来,那他们也不过是时光走廊之中一抹虚幻的影子罢了。
这才是劳伦特真正心神不定的原因。
“走吧。”海沃德重复,“去通知大家,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刻。”
劳伦特微怔,随后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点头说:“好,我们分两路去通知。只不过,你觉得献祭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海沃德迟疑片刻,想到这些小圆面包实际上就是那位西岛的主人发放的,想到今日还有一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晚宴……于是他确定地说:“今日黄昏之后。”
他们要活到黄昏的那个时刻。
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