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睡不起
西岛的冬日给人一种深重的阴森之感。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来自于气候,也是因为这座森罗海上难得的大岛本身的独特氛围。这里沉积着许多往事、许多死亡,这里是从谢兰抵达雾兰之前最后的站点,像是一个无法休止的符号。
杜尔米走神了一瞬间,想到此刻来来往往于市集的人们,说不定都是虚假的影子,反而是他和埃默森这两个稀奇古怪的家伙,成了正常的活着的生灵。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惊异。这是头一回,他发现自己比这个世界更加正常。
“帝皇之路?”埃默森问他,“为什么你会想要走上帝皇之路?”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帝皇之路不好吗?【帝皇】多风光啊。”
“风光?”埃默森的语气十分古怪。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多厉害啊!”杜尔米很真诚地说,“而且,帝皇之路还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倘若有一条道路汇聚了这所有的力量,那就应该是帝皇之路了吧?”
“那可不一样。”埃默森回答,“帝皇之路只是借用祂们的力量。借用而已,并非拥有。”
“也差不多?”杜尔米琢磨着,“只不过,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借用。”
“你已经拥有领民了?”
“的确拥有。”杜尔米撑着下巴,“只不过他们都有点……奇怪。”
“比如?”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说:“我有三个正式的领民。有一个是个死人,有两个是……呃、小说里的虚构角色。”
埃默森:“……”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心虚地嘀咕:“是的、就是这样。我怎么知道这为什么能成功,但就是成功了……我完全没搞懂。我觉得,说不定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看你走的可不是帝皇之路。”埃默森说,“在你踏上帝皇之路之前,你应该就招惹了某种奇怪的力量。帝皇之路的本质是夺取与占有,大部分人在凡世这么做,少部分人在神秘的地界这么做。”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追问,“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后面那种情况的存在。”
“那当然。因为他们都死了,一开始就死了。”
杜尔米:“……”
“所以你恐怕是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后者的道路。”埃默森漫不经心地说着,“你招惹了【隐秘】?”
“应该……没有吧?”
“那多半就是【隐秘】了。”
杜尔米十分震撼,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能让你知道,那还算是【隐秘】吗?”埃默森瞥了他一眼,“看开点,【隐秘】就是这种狗东西。”
杜尔米:“……”
等会儿。这个埃默森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杜尔米也经常有意无意地渎神,但埃默森这岂止是渎神啊。他是仗着【隐秘】已经睡着了就直接开骂啊!
杜尔米虚心求教:“请问,您这么骂的话,算不算招惹【隐秘】呢?”
“我老早招惹过了。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这是给你惹了【隐秘】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成了埃默森讲的一个冷笑话。
他唉声叹气,但也无可奈何。他就问:“那么,未来我就得继续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领民吗?”
“什么?”埃默森奇怪地反问,“寻找?”
“……我说的不对吗?”
埃默森抬手指了指附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望过去。他望见西岛冬日的市集,望见来来去去的人群,望见灰色的天空、干枯的枝条、远去的道路。
他说:“……世界?”
“世界就在那儿。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杜尔米怔住了,隐约意识到什么。他感到尘封的世界好像悄悄朝他掀开了一个角。
“你的确需要一位导师,杜尔米。但或许帝皇之路不需要什么导师。帝皇之路非常简单,你看到什么,就拥有什么。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也只是为了夺取一个面包,才踏上了这条道路。”
“……一个面包?”
“他快饿死了。他别无选择。”
杜尔米讷讷无言。
“你看,面包就在那儿,世界就在那儿。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杜尔米抢答:“咬一口!”
“粗俗!”埃默森骂他,“你先抢到手里之后才能咬!”
杜尔米:“……”
他委屈巴巴地想,埃默森比他粗俗多了。
埃默森说:“不必寻找。你行至哪里,哪里就是你的领地。至于如何借用领民的力量——那是你的领民,直言即可。”
杜尔米歪了歪头,却十分不敬地问出了一个问题:“等等,但谢兰已经是【帝皇】的领地了。难道我还能从【帝皇】那儿抢过来不成?”
“现在【帝皇】已经不是谢兰的帝皇了。”埃默森很直白地回答,“法涅斯王朝是过去的事情了。”
“真的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听说【帝皇】眼睁睁瞧着自己的王朝分崩离析,真的假的?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埃默森:“……”
这破孩子胆子还挺大,竟然还好奇这种事情。
“我哪知道。”埃默森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觉得我能知道?”
“说不定呢?”杜尔米也挺理直气壮的,“我看您就挺了解帝皇之路啊。”
“我挺了解这世上所有的道路。”埃默森似笑非笑。但这话是真的,这世上恐怕找不到比他更了解世间一切道路的人……呃,神。
毕竟其他的神没法借用自己以外的力量。他却可以。他见多识广,几乎体验过世间一切道路的力量。
但这其实没什么用。他想。他以为自己触碰了本质,但却谬以千里。
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说:“那您简直像是走上了【星群】的道路啊。”
埃默森:“……”
他好端端的走什么谜语人之路!
所有道路里面,他最讨厌【星群】!这家伙永远不说人话——“神”话!
……等等,这冷笑话不错。因为【星群】不正是满嘴神话吗?张口闭口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群星的排列——就那么点儿星星,有什么好排的!
他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个笑话讲给那几个老伙计听听。
埃默森对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看来你认识【星群】的信徒?”
“我的确认识一位【星群】的信徒。”杜尔米得承认自己十分无知,要不是认识了一位脑子先生,那么他现在仍旧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从他那儿知晓了许多事情。”
埃默森了然,他说:“你可以从这些他们身上获取知识,这没什么。但你最好不要掺和他们的命运。”
“为什么?”杜尔米问,然后又自问自答,“因为【星群】的信徒总是会招惹许多祸事?”
“岂止是祸事。我猜他们迟早能捅破天,只是【星群】反而不闻不问。”埃默森嗤笑一声,“当然了,倘若是微面者,那或许也惹不出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当然是微面者,我还没见过成了巨面者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嘀嘀咕咕,他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埃默森所指的“大事”会有多大,“再说了,您觉得我能认识巨面者吗?”
埃默森挑眉,挺有种端着架子的意味瞧着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您就是一位巨面者啊!”他恭维,“那您也太厉害了吧!”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见惯了人们阿谀奉承的模样,杜尔米这恭维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但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人们尊敬他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而不是因为埃默森。
现在他竟然更习惯埃默森这个名字。倘使令他回到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上,那他会觉得往事累累、不堪重负。安德烈·法涅斯只能是【帝皇】、只能是谢兰帝皇,而不能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
时至今日,他觉得此事令人感到不快。
当然,他也有骄傲的时候,也有眼高于顶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杀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这般不敬、这般戏谑。
只不过,事过境迁,如今已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头的最后一月。
这三百年里,他以埃默森的名字遍历世间,尤其是在森罗海与雾兰来回逡巡。那些神明听了笑不出来的冷笑话,却能把许多人类逗得哈哈大笑。人怎么就比不过神呢?人可比神捧场多了啊。
提到捧场,埃默森却想起了一件杜尔米不太捧场的事情。
他问:“你今年许愿了吗?”
“许愿?许什么愿?”杜尔米茫然地反问,“……哦,【帝皇】的许诺?”
“你都踏上帝皇之路了,也没许愿?”
“我觉得【帝皇】实现不了我的愿望吧……”杜尔米掰着手指,“要是能实现的话,我觉得我也能短暂地信仰祂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吧,五天最多了!”
埃默森:“……”
谁稀罕你的信仰!
他没好气地问:“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杜尔米撑着脸,发了会儿呆,然后小声说,“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想好好睡一觉,不做梦、自然醒。他想忘掉夜晚、铭记白日,他想掀开那漆黑的帷幕,看看舞台背后究竟是什么——看看谁是观众、谁是演员、谁是剧作家。他不想做白日梦,他想一睡不起。
埃默森微怔,随后问:“你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啊。”杜尔米懒洋洋地回答。
“哦。”埃默森扯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我现在把你打晕,你就睡着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惊愕地说:“这哪里算是睡觉!”
“不要在意过程,关注结果。”埃默森摊了摊手,“结果就是你睡着了。”
“结果就是我昏迷了。”杜尔米恶狠狠地说,然后他又若有所思起来,“……不过这好像也是个办法……”
这下轮到埃默森无言以对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从打包袋里掏出一颗琼果,塞进埃默森的手里。他说:“似乎打扰您挺长时间了,也该道别了。您已经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他已经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帝皇之路不是属于【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而是属于这世间每一个人的道路。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属于自己的世界与未来,当他们踏上帝皇之路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这片层域的主宰。
人们能够望见的世界,就是注定与他们的道路相交的世界。
为什么杜尔米·奈特的领地与领民总是奇奇怪怪、匪夷所思?是因为他自己的层域就是如此,是因为外域早已经成为了他的世界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踏上了这样一条怪异、疯狂、扭曲、昏沉的道路。
不是因为帝皇之路如此,而是因为他的路本就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十分好奇,因为他意识到他从未在夜晚望见过埃默森。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没有,在西岛的时候同样没有。
但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他也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在外域碰见埃默森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他在外域还没死够吗?难道他想望见埃默森狰狞恶意的模样吗?他觉得白日的埃默森就已经够离奇的了。
他当初的想法是对的,迟早有一天,在白日他也会遇上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埃默森就是其中之一。
“下次见,埃默森先生。”
杜尔米这么说,然后也很爽快地朝埃默森挥挥手,就这么离开了。
埃默森坐在那儿没有动,他抛了抛手中的琼果,倒是很给面子也很没讲究地直接咬了一口。水果的清甜蔓延开来,但他没什么感触。他享有这世间无尽的财富与广袤的土地,未曾觉得这颗果子有什么不凡之处。
“琼树。”他只是暗自琢磨,“雾兰这地方……”
他又想到杜尔米——杜尔米·奈特。
“……哈,是那个奈特啊。”他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他看了看手中的琼果,笑得更是开怀,“真是奇妙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他席地而坐,遍身灰尘。他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以及这座西岛。
他想,下次见?
他倒是的确可以给杜尔米·奈特这个机会,哪怕是为了奈特这个姓氏,哪怕是为了琼果这个赠礼。
只要……杜尔米·奈特能活过这一次的死亡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