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长大成人
杜尔米神情恹恹地吃早饭。
他陪那群话唠的死者聊太久了,以至于被白日唤醒之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懵。死去的故事就像是无法沉底的河流,自顾自流向遥远的世界尽头。
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他终于有新衣服了。
是的,他不记得自己去买了。但外域已经把他的新衣服全都准备好了。真不愧是外域啊!
吃过饭,杜尔米让伯纳德与肯先去沉船博物馆,而他声称自己有东西落在昨天的那家餐馆了,得先过去一趟。
“杜尔米,你怎么丢三落四的?”
他妈妈确实把一封信落在这儿了。他就是继承了他妈妈的性格,怎么啦?
清晨的餐馆尚且冷清,老板娘正懒洋洋地整理着账本。杜尔米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盯着他瞧了一眼,然后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瞧我这个记性。你是为了阿德琳女士的事情来的,是吗?不过,孩子,你得说出一个词才行。”
“一个词?”
“你妈妈说,来取这封信的人会说出一个词。他知道该说什么。”
杜尔米简直满脸茫然了,他问:“过去这么多年,没有人来取这封信吗?”
“完全没有。”老板娘说,“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要不是当初阿德琳女士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好好看守这封信,那我可能早就忘记这回事了。但那可真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
他欲言又止。
话说,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多有钱啊?为什么在谢兰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亲爱的爸爸好像还是出身贵族家庭,只不过放弃了继承权……他爸爸不会也很有钱吧!
杜尔米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家财万贯。
可是,该说点什么来取回这封信呢?
杜尔米意识到,这封信绝不是给自己的。当然了,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也不可能想到,多年之后,竟然是她自己的孩子来到了西岛。她不会知晓,自己将在谢兰葬送性命。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说:“弗尼瓦尔?”
他意识到,在来到西岛之后,好像还没人提到过妈妈的姓氏。人们只是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
老板娘惊异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
她让杜尔米等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取信。
杜尔米站在原地等待。他若有所思地想,这么说来,这封信恐怕是写给妈妈的亲人的。
只不过,杜尔米的确记得,父母仍旧在世的时候,他们时常会写信给各自的家族,也时常能收到来自奈特家和来自雾兰的回信。但是在他们搬去奈廷格尔之后,不知道是因为通讯不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样的信件变少了很多。
此外,在他们逝世之后,杜尔米就再也没有收到来自父母各自家族的信件。
他几乎以为爸爸妈妈的家人对他们的死亡不闻不问。
杜尔米只在幼时见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母亲那边则只是听阿德琳随口提到过。当然,两边都是一大家子的人口;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对层出不穷的亲戚称谓简直一头雾水。
他努力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带着一封陈旧的信件回来了。
“稍微有点破了。”老板娘歉意地说,“之前餐馆重建,所以……”
“没关系。”杜尔米挺无所谓地说。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一边将信封递给杜尔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弗尼瓦尔……是的,我一直记着这个词,像是什么密码。不过那毕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名字,所以还是挺容易记住的。所有雾兰人都会铭记神殿的名字。”
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想,甚至没人知道,他亲爱的妈妈真的来自弗尼瓦尔家族。
他接过那封信,有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入手很轻,恐怕里面只有一张或者两张信纸。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现在那封信已经变成了杜尔米的【容器】——他的领地。
那妈妈的这封信会带来什么改变吗?
他再次跟老板娘道谢,然后在餐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轻轻地发抖,往常只有在沉重的体力活过后,他才会这样。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拆开信件。
然后他呆住了。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这封信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之人,自然而然地,她使用了雾兰的一种语言。
而杜尔米……呃……杜尔米,他看不懂。
与谢兰语对应的所谓官方意义上的“雾兰语”,通常是指波尔普恩及其周围的语言。在广大的雾兰大陆上,有无数奇异、有趣的特殊语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一了谢兰,所以谢兰的语言也随之统一;但雾兰却绝非如此。
而弗尼瓦尔家族及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与波尔普恩相距甚远,使用的语言自然也截然不同。
阿德琳曾经教过杜尔米不少雾兰的语言,主要就是官方定义上的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至于其他的,阿德琳只是偶尔跟杜尔米提过一些。
至于她家乡的语言,即弗尼瓦尔神殿附近的语言,阿德琳的确教过一点儿;但仅限于口语,没有特地教他书面语,顶多只是让他认几个名字、学几个字眼儿。
毕竟肉眼可见的是,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也没什么语言天赋。谢兰语、半生不熟的雾兰语、只会一些常用语的其他雾兰语种……已经足够了,奈特夫妇并不指望他们的孩子成为厉害的翻译家。
所以,现在,杜尔米只能对着信纸上陌生的文字干瞪眼。
……妈妈!妈妈您怎么这样!杜尔米气呼呼地抓抓头发。
他眼巴巴地瞅着陈旧的信纸上陈旧的文字,对照着记忆锚点中妈妈曾经教过他的几个词,还有字母的拼写方式,还有她提到过的几个亲人的名字……东拼西凑、七扭八歪,他把这些东西费劲地联系起来,好歹还是明白了一点儿。
这封信写给一个名叫“西摩森”的人。
西摩森·弗尼瓦尔。
阿德琳曾经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名字,这是她所有族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就是杜尔米的小舅舅。
杜尔米有大概一二三四五个舅舅和一二三四五个姨妈。
小时候杜尔米不明白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兄弟姐妹,也完全分不清。其实长大之后杜尔米也没明白。
不过他现在已经理解了,这恐怕是因为弗尼瓦尔神殿本身的特殊性。这些舅舅与姨妈未必与阿德琳拥有血缘关系,但的确都是弗尼瓦尔家族的一员。
至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杜尔米也没搞清楚这是跟阿德琳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还是没血缘关系的亲戚。
二十年前(或许二十一年前,在阿德琳留下这封信的时刻),西摩森应该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因为阿德琳曾经随口提到过,她最大的兄长比她大了十五岁,而她最小的幼妹同样比她小了十五岁。西摩森的年纪可以参考杜尔米的这位小姨。
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阿德琳会特地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写信。
信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个词:先知。
杜尔米之所以能认出来这个词,是因为【先知】在所有雾兰的语言之中,都是相同的词形、结构,或者类似的拼写方式。这个词甚至在传到谢兰之后,也拥有着完全一致的词根。这样的一致性,让杜尔米现在也能认出来。
杜尔米研究了半天,还认出来一个词:学习。
……嗯嗯,毕竟他妈妈曾经让他好好学习。尽管他还是那么不学无术。
西摩森。先知。学习。
难道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是先知的继承人选?
杜尔米自然而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封信在西岛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里存放如此之久,也并不令人惊讶了。或许阿德琳就是希望幼弟在长大成人之后,再来取这封信。
结果来取这封信的,反而是她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西摩森应该也有差不多三十岁了。他是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还是没时间过来取信?又或者,在之后阿德琳与雾兰的联络之中,已经跟西摩森提到过这封信的内容了吗?
但妈妈有跟小舅舅联系过吗?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毕竟父母也不可能让他随意翻阅长辈的信件。
难道雾兰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将这封信好好地收了起来。
他暂时恐怕还无法知晓信件中的实际内容。不过他记住了其中几个词的拼法,他可以分开来去询问认识的翻译……比如他们现在的水手长先生?
另外,杜尔米同样意识到,西摩森·弗尼瓦尔应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至少二十年前的妈妈会给此人留下一封信。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封短短的信件琢磨了这么久。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他亲爱的妈妈留下的东西,他情愿琢磨很久很久,就好像仍旧赖在父母的怀抱之中一样。
接着,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去了沉船博物馆。
西岛是一座远比罗伊岛庞大的岛屿,这里的城镇几乎可以比拟奈廷格尔的规模。当然,这里的常住人口可能没那么多,许多人都只是短暂歇脚的过路者。
但这些船员、乘客与路过的船只,的确撑起了西岛绝大部分的经济体系。这里的一切都十分考虑外来者的感受,反而少了一些本土居民的痕迹。
但杜尔米的确听其他水手提到过,在城镇之外,西岛还有一些本地人散布在不同的村落之中。一些水手会将之轻蔑地称为“蓬头垢面的土著人”。
波尔普恩船长曾经在自己的传记中提到过这些岛屿土著。
森罗海上的岛屿,受限于自身狭小的面积与稀少的人口,本身就落后于谢兰与雾兰的发展。哪怕是相对而言的大岛或是群岛,也仍旧受到喜怒无常的森罗海的桎梏。
因此,波尔普恩船长当初在西岛遇到的土著,的确显得野蛮、古怪。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信仰、自己的一些观念,十分排外。
三百年之后,这样的岛屿生态却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些岛屿成了人们探索森罗海的一环。新来者、后来者,他们取代了岛屿本土的面孔,成为了此地崭新的主人。
杜尔米说不好这是好是坏,说不清这是理所应当还是冷酷绝情。
他得承认自己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就好像他也从未考虑过,波尔普恩在成为波尔普恩之前的故事与姓名——他也从未考虑过,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故事与姓名。
他的脚步停在一块沉船的残骸之前。
只是一块。恐怕是甲板或是桅杆上的一块木头。正因为它这么小,所以博物馆将其孤零零放置在一个角落,远不如外头那些相对完整的沉船那般“显赫”。
杜尔米注意到这块残骸,是因为它恰恰属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雅克·博伊尔。
这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个抵达雾兰的船长,后来王国以其姓氏命名了钱币。如今博伊尔币是奥古斯王国内部最常见、流通最广的基础货币。
除此之外,雅克·博伊尔倒也不算出名。他不像波尔普恩那样发现了一座雾兰的城市、因而流传青史。
雅克·博伊尔是更平庸、更常见的那一类船长。他接受了奥古斯王室的赞助,一生兢兢业业,此后数次往返谢兰与雾兰,也一直十分顺利。应该说,他一生的航海履历中,仅仅遭遇过一次事故。
唯一的一次事故,却恰恰葬送了他的性命。那场风暴就发生在西岛附近,吞噬了他的船只、他的船员,以及他自己。
或许是因为那场风暴太过于可怖,人们最终也没能打捞出船上的货物、金币以及珍宝,甚至连尸骨都没发现。人们只捞出船队的一些碎片,譬如这块木头。
但雅克·博伊尔船长最后留下的一句遗言,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广为人知:“与风浪搏斗之人,终将溺于风浪。”
说不定这话根本不是雅克·博伊尔说的,但最后还是安上了他的名头。恐怕是因为他的遭遇恰恰符合此话的描述——他可不就是与风浪搏斗一生、未有败绩吗?可只是输了那么一次,他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杜尔米阅读着博物馆的介绍文字,然后想,恰恰是人们熟悉的那些东西,会杀死他们。
脑子先生不就说过吗?发生在西岛的那场献祭,就是通过面包才能成功的。人们哪里会怀疑柔软无害的面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