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徘徊于此
杜尔米没有想到,来到西岛的第一天,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一个问题。
他们抵达西岛港口的时候,旁边已经停歇了另外一艘华丽庞大的船只。恐怕属于一位大人物,杜尔米不经意间想着,至少是凡世的大人物,否则无法用上这般奢华的船只。
相比之下,在中轴遭遇袭击、在海面遇上风暴的白橡木号,现在已经灰头土脸、满是伤痕了。
最后白橡木号停泊在港口的船坞里,如同在罗伊岛上一样,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整与检查。但这是船的事情,船上的人们一旦踏上陆地,就通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慵懒了下来。
这么一算,他们已经在海上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一旦想起美食美酒的滋味,他们简直口舌生津。确定白橡木号这边不需要留什么人之后,所有人都奔向了城镇,连那几个水手学徒也不例外。
当初第一次抵达罗伊岛的时候,这几名学徒被时光的白雾吓破了胆,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船舱;现在就不一样了,唯一死亡的那名水手学徒以性命告诉他们:留在船上也不见得安全,不妨去岛上快活一番吧。
杜尔米也不例外。
在西岛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天边尽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兴奋了起来。一连好几天,他都翘首以盼。等真的踏上西岛的土地的时刻,他简直要跳起来了。
西岛未必真的符合他的期望。这里的空气漂浮着某种荒凉、沉寂的气息,就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直至他们抵达城镇,这种感觉才彻底隐没。一众水手的到达给这个冬日的阴天增添了不少色彩。
他们或是去了酒馆、或是去了餐馆,照例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玩的东西。
杜尔米与肯、伯纳德没那么着急。他们先是去了旅馆放好自己的东西,又跟旅馆的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适合他们玩的地方。
“知道知道了,两个听妈妈话的小朋友。”对此,伯纳德懒洋洋地评价,“既不喝酒也不赌博,你们不如在船上呼呼大睡得了!”
不过,根据杜尔米的观察,他觉得伯纳德这家伙只是嘴上嚷嚷,真要他喝酒赌博,去那些不太正经的地方——他说不定掉头就跑。
旅店的老板倒是给了他们不少提示。西岛历史悠久、人来人往,也有不少值得参观游览的地方。
“沉船博物馆。”肯喃喃说,“我记得在罗伊岛的时候,伯纳德就说过……对不对?”
“对!”伯纳德也挺兴奋,“我正准备去呢!”
“明天吧。”杜尔米提醒他们,“今天恐怕来不及了。”
他们激动地排好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接着就发现,今天这小半天功夫恐怕哪儿也来不及去。干脆在旅馆歇歇脚得了。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但他们没选择经典的海鲜餐食,而选择了牛肉烩饭。
“天啊,难道在杜尔米生日那天还没吃够吗?”伯纳德振振有词。
肯仔细思考了一番,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受够了海上的腥味了。”
他觉得这股子海腥味已经把他自己也腌入味了。
杜尔米随口说:“我们三个啊,也可以说是三条干巴巴的小鱼了。”
“为什么不是大鱼?”
“为什么不是鲨鱼?”
“世界上最大的鱼是什么来着,鲸鲨?”杜尔米悻悻,“得了吧,小虾米们,吃你们的饭。”
吃完饭,伯纳德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杜尔米,我们先去给你买衣服吧?”
杜尔米身上的衣服的确穿得太久,加上船上繁琐的体力活,早就破了无数个洞了。他是该买几身新衣服,但他不免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外域将要抵达。
他不愿扫兴,就随便点了点头:“好啊,我们去外面逛逛……”
说着,他听见旁边一桌的食客正谈论着什么。
“……就是那艘船!”
“那个白橡木号?那个幸运的水手?”
“没想到还能碰上这位……‘船长’。”
“要是我当初能遇上那位好心的女士……”
又是一群对朱利安·邓莫尔十分羡慕的水手。
杜尔米往那边瞧了一眼,但也不打算掺和这个话题。
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人却突然提到一个名字:“……要是阿德琳女士……”
“嚯,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差一点儿,那艘船就属于我了……”
杜尔米偏头望去,瞧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恐怕跟罗伊岛上那个马克差不多,一直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幸运耿耿于怀,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怦怦跳动起来。他激动地握住了拳头,然后搭话:“阿德琳女士?您没记错吗?”
“我怎么可能记错!”这怀疑的口吻令那个男人一瞬间愤怒起来,“我永远忘不了!朱利安·邓莫尔这个名字,还有阿德琳这个名字!呵、那双绿眼睛,就跟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杜尔米的那双绿眼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真是活见鬼!”男人拍桌而起,落荒而逃。
杜尔米:“……”
“呃、杜尔米……”伯纳德迟疑地说,“你不会是想说……”
肯也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说:“好吧,看来真的是。”
他的两个朋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过饭,杜尔米跟餐馆的老板娘打听:“那位将船只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女士,真的名叫阿德琳吗?”
“当然。”老板娘忙得要命,只能随口回答,“我们都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姓氏就不知道了……劳驾,您能让让吗?”
老板娘的谢兰语说的不怎么样,一些敬称倒是用得不错。恐怕在这儿消费的食客有不少都来自谢兰。
杜尔米盯着她,片刻之后,转而用雾兰的语言询问:“我是说……‘阿德琳’,是这个名字吗?”他用雾兰的语言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吗?”
老板娘终于怔愣了片刻,她瞧了瞧杜尔米年轻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绿眼睛,似是明悟了什么,然后她笑着用雾兰语回答:“来探亲的吗,孩子?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阿德琳——我们当时都这么喊她。”
杜尔米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或是欣喜、或是辛酸,或是意料之中、或是恍然如梦。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隔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抱歉,我只是……谢谢您。”
“阿德琳女士是你的……?”
“……我的妈妈。我应该没弄错。”
“她在谢兰怎么样?”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老板娘沉思片刻,然后回答:“我这里还有阿德琳女士当初留下来的……”幽绿色的光芒爆发了,“……一封信……”光辉却腐蚀了老板娘的面容,“……如果你真的是……明天我就……”
血与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骨头哗啦啦地倒下了。死亡才是西岛唯一且永恒的面目。
杜尔米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让她说完又能怎么样?”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探头探脑地研究着后头的柜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老板娘肯定不可能将昔日贵客的信件留在这里。
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封信?杜尔米有点狐疑。可他想到母亲可能的身世与财富,他又只好悻悻承认,那也是应该的。
眼下就只好等待明日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飞扬起来。他哼着歌,往老板娘的柜台上叠放了几枚钱币,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他甚至笑嘻嘻地摸了摸两个朋友的鱼眼睛:“好吧,小虾米们乖乖回去睡觉,我出去玩咯!”
一开门,杜尔米就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时候,开门便望见匪夷所思的月湖之境。
而西岛呢?西岛更是疯狂。开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尸骨,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响彻杜尔米的耳畔。荒芜的地表之上,仿佛只剩下死亡回应着人们的呼唤。
杜尔米嘶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西岛的窃窃私语只关于死亡、只关于死亡的痛楚与绝望。每一个人都不甘心死亡,每一个人却都只能去死。
这个时候,杜尔米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盏灯火亮起。
他朝那边走,不免跨越他人的尸骨与墓碑。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说:“哦,这是你的墓?讲老实话,和周围其他的墓也差不多……确实,你们都死在一块。这么说,死后也有其他所有人作伴呀。”
他就不一样了。他一旦死了,只剩下沉寂的帷幕与空荡荡的漆黑之地。
杜尔米安慰地拍拍这个孤独之人的墓碑。
因为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就很好脾气地说:“好啦好啦,我要到了。我会在西岛待上一阵,每天晚上都跟你们聊聊天怎么样?天啊,你们死了这么久,都没人跟你们聊天吗?”
他惊呼,但竟是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善意。于是死亡的低语者们也变得耐心,他们静默地隐退、消散,等待着关于明日夜晚的那个承诺。
这里死了多少人?杜尔米思索着。不只是那场献祭,还有过往无数岁月之中,层层累加的死亡。人们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亡的,任何人的死亡都需要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西岛死去的所有人的亡魂都徘徊于此。他们长吁短叹、哀伤忧虑,在漫长的时光中消弭了生存的意志,只等待着死亡之后的死亡。
怪不得这世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因为那些徘徊不去的亡魂也越来越多。可他们真的是亡魂吗?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这栋溢散出光辉的宅邸之前。
他想,不,不是。
他们是时光的影子。是因为历史已经断裂、故事已经转变,所以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历史的缝隙之中,等待着一个永不可能传回的答案。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凡世,而是因为不凡。
于是杜尔米不由得驻足,再次回头凝望。
他望见永恒的原野上游荡着无数的幽灵,所有的灵魂都守在自己的墓碑旁边,就好像那座墓碑才是他们在这动荡变迁的世界之中的唯一锚点——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竟只有死亡才是不可变更、永不背叛的。
耳边的窃窃私语彻底消散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了,还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明白。
他低叹一声,随后转回头,推开门,望见门内喧哗躁动的宴会。一瞬间又一阵不肯停歇的窃窃私语灌入他的脑子,这一次是乐声、歌声,还有舞蹈的踢踏声。
他嗅见了美食的热意、美酒的微醺,还有金钱跃动的鼓噪。
……啊哦,他好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场重要的宴会。可那又有什么呢?宴会之舟的舞会远比此地奢侈,他仍是闯了进去;连神明的晚宴都需要入场券,连群星的盛会都需要邀请函,他却不巧能够随意来去。
杜尔米的唇角牵出了一抹从容的笑,他走了进去,像是一位迟到但恰恰尊贵的客人。宴会的主人只敢恭迎他的到来,又怎敢腹诽他的拖延?
西岛的岛主正恭维着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他说:“要我看,波尔普恩也是时候改名了。或许可以改为‘布卢默’,您看……”
一道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语,令他下意识皱起眉。他却没有发现,站在他面前、打扮得精致靓丽的贵族大小姐,却同样一瞬间变了脸色,甚至下意识低声喊出一个称呼。
“【白日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