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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18章 一面镜子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18章 一面镜子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

  白橡木号距离西岛的航程还有二十天左右,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从煮豆子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迎接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仍记得上一个生日的时候,是本杰明与艾米帮他庆祝了生日……然后到了黄昏时刻,他们就像吃掉他的生日蛋糕一样吃掉了他。

  真离奇。他悻悻然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要离开奈廷格尔、前往雾兰。

  事实上他当时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前往其他的大城市,比如利文斯通、克里斯琴,偌大的谢兰大陆他甚至没怎么游历过,当然可以选择先在陆地上徜徉一番;其二就是出海远航、前往雾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第二个。

  他得承认自己娇生惯养(明面上),未必习惯船上的生活,也得承认谢兰或许留存着更多与父母死亡有关的线索。明明这两个理由都指向了谢兰,但他还是决意前往雾兰。

  ……或许是因为,他首先得远远地离开,才能望见事情的完整轮廓。

  此外,父母生前一直在计划前往雾兰。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许单纯只是为了前往雾兰探亲;杜尔米想要承袭他们的意志,至少去雾兰看看。

  ……会不会是雾兰的人杀死了他的父母?

  他正在考虑这个可怕的问题。

  他之前没考虑过。因为父母一直在考虑出海的事情。只是之前杜尔米太小了、不足以支撑漫长的海上旅途。在杜尔米15岁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倘若他们准备前往雾兰,那雾兰应当是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

  但杜尔米仍旧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逐光女士的话打破了他对于某些事情的固执、天真与单纯。他发现自己长大了,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他完全——理应——可以从更理智、更清醒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的死亡。

  他开始承认——而不似之前固执地在心中否定——他的爸爸妈妈的确已经离开了。记忆锚点留存的画面只是记忆,是过往流淌的岁月。时光只会往前走,从不回头。

  无论那是一个阴谋,还是一个意外,他需要寻找的是真相。所以,他需要考虑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没那么难,不是吗?”杜尔米喃喃说,他凝视着远方天际爆发的幽绿色光芒,“……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情。”

  他明明应该在父母刚刚死去的时候就亲自去调查,这样他才能掌握第一手的线索。他人转告的信息终究过了一手,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本杰明·诺普,那么他当时找来的那些调查者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那个时候他太不知所措、太悲痛欲绝,以至于将调查的机会生生推给了其他人。

  现在责怪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杜尔米审慎地对自己说。并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外域会将世间一切离散的、混乱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早晚有一天,他能撞上那个写满了残酷真相的碎片。他需要耐心地等待,以及,积极地探索。

  十五岁的杜尔米或许不那么擅长,十九岁的杜尔米却已经游刃有余了。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月光下海水翻腾的美景……然后机敏地躲开一条怪鱼的攻击。他大声说:“别想咬我的脑袋,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血洒甲板了!也很久没有在外域死亡了!

  他可真厉害!

  杜尔米朝着怪鱼做了个鬼脸,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幽灵船深处走。

  今夜他听闻航船的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让他颇为好奇。那是一阵粗糙的、有规律的摩擦声,并不是绵延不绝、而是来回往复。

  杜尔米疑心今日外域又给他带来了一块有趣的碎片。可他们如今身处森罗海之上,又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难道又是一场梦?

  他继续朝前走。走廊已经昏暗至漆黑,但杜尔米仍旧坦然地朝前走。

  过了许久,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幽灵船的范畴,一点烛光才突兀地亮起,照亮了前方的区域。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这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光产生的尘埃的味道。

  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沙发,比起起居室更像是工作间。附近的柜子上、桌子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特殊形状的工具。房屋的主人像是个化学家,又或者能工巧匠。

  “唰……唰……”

  循环往复的摩擦声仍在不停地响起。

  杜尔米环视片刻,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

  此人年岁不大,单从面孔来说,可能只有二十来岁。常年身处这样光线昏暗的工作间,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因此他带着一副这个年代很少见到的眼镜。

  但倘若低头瞧一瞧他正在从事的工作,那么这副眼镜的出现也并不那么稀奇了。

  这是一位磨镜匠人。

  他手持一块用以打磨的铁片,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圆形镜片,正不断重复着磨镜的工作。他时不时会从旁边的罐子里取出一些磨镜药,撒在那块镜片上,然后继续打磨工作。

  慢慢地,平滑、清晰的镜面就已经呈现了出来。

  呈现出镜面的只有角落的一块地方。杜尔米走过去探头一望,恰恰在那一小块镜子里面,瞧见了自己幽绿色的眼睛。

  “……砰!”

  旁边传来一声跌倒的声音。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是那名磨镜匠人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镜都摔在了地上,他正颤抖着手四处摸索。

  杜尔米弯腰拾起这副眼镜,然后惊异地发现,这个匠人只有一半的身子。

  左边的一半,确切地说,因为杜尔米是从匠人的左侧走来的,所以在匠人摔倒之前,他完全没发现这人只有“一半”,就好像有一面镜子将他倒映成完整的人体。

  眼镜也只有一半。

  杜尔米好心地将这半副眼镜递给了他。

  匠人戴上眼镜,目光呆滞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啊……我是谁?”杜尔米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盯着这半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确信,要不是自己在外域见多识广,那这个时候的自己明明应该比这个匠人更加慌张才对。现在呢?就好像杜尔米才是更吓人的那一个一样。

  匠人嘴唇颤抖,朝杜尔米挥着手:“你走!你走!”说着,这半个人就拿过那块打磨了一半的镜片,直直地对着杜尔米,继续说,“你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谦逊地询问:“这是什么新鲜的力量吗?”

  匠人面露绝望,他喃喃自语:“最后、最后,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就知道,我不可能逃得过去,这就是命运……镜子早就已经昭示了我的命运……”

  杜尔米蹲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说:“【海镜】?”

  “什么是【海镜】?”

  “……呃。”杜尔米噎了一下,“老兄,你比我还无知啊。”

  匠人用一种离奇的目光看着他,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所以你不是……你不是。”他的语气逐渐笃定了下来,“你不是。”

  他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手都不抖了。事实上他的双手就不应该颤抖,因为他是一名匠人,工匠的双手本就应该稳定、从容。他站起来,在桌上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其中一面打磨完成的镜子塞进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正疑惑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因为他发现,尽管那是一扇玻璃窗,但他却完全瞧不出来外面是什么。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层域吗?一块独立于凡世的碎片?

  随后他才疑惑地抬起手,有些惊异地望着手中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的清晰程度远远比不上如今的工艺,只能倒映出一个稍显模糊、略微扭曲的影子。杜尔米瞥了一眼刚刚匠人正在打磨的那面镜子,疑心自己手中的这面是个残次品。

  匠人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既然你在此刻出现了,那么这面镜子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他已经又坐回了工作台前,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并且继续自己的打磨。他的手边已经散落了无数打磨完成的镜子,可没有哪怕一面能送达客人的手中,除了杜尔米手中的这一面。

  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啦,外域从来都是这样。

  他问:“谁在找你?”

  “一群疯子。”匠人回答,“他们一定是全世界最疯狂的那一群人……不,这世界上的疯子数不胜数,他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没听懂。杜尔米心想。

  匠人又说:“但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

  “即便是这群疯子?”

  匠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嘲讽的语气,他说:“恰恰是这群疯子,需要看看他们倒映在镜中的疯狂形象。”

  杜尔米迟疑片刻,然后确定地说:“镜子的力量。”

  他倒不是很惊讶,因为脑子先生就明确提到过【钥匙】的存在,提及【梦钥】分为梦境与钥匙。

  所以,【海镜】——海洋与镜子。

  ……天啊,外域这是将他带去了多么古老的年代。在海洋都尚未成为一面镜子之前?

  杜尔米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面模糊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玻璃窗。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他与这位不知来自哪个年代的磨镜匠人的相会,就像是时光的此端与彼端的再会;是镜面的倒映,是弧形的重聚。

  他已经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力量。可海洋好像只是十分沉默地存在着。

  是的,【海镜】不巧杀死了白橡木号的学徒;是的,【海镜】终于覆灭了赫米什的残魂;是的,【海镜】还凑巧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呢?

  海洋好像一直一直存在着。自有陆地之日、自有世界之日,便有海水的存在。世界最初的一场雨汇聚成了海吗?无数生命的源头便是水吗?

  可是,为什么海洋会成为一面镜子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海面总是倒映着天空之上的星星,就像是一面镜子。因为水面的确像是镜面。

  ……话说回来,曾经脑子先生是不是说过,港口区的水手和【塔】不太对付?这是否昭示了【海镜】与【星群】的矛盾?

  不过,信徒们的冲突真的能指向神明的对立吗?

  杜尔米垂眸望向手中的铜镜,镜中倒映了他的模糊的面容。

  耳旁,磨镜匠人还在片刻不停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如果杜尔米来自的时代意味着海洋终究得到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此人此刻不肯停歇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呢?

  钥匙的力量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那么镜子的力量呢?

  这促使杜尔米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打磨这些镜子?”

  “人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诘问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发懵地怔在那儿。

  “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与雕琢,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

  “……听起来更像是宝石。”

  “宝石是天然的,而镜子是人造的。”

  “宝石也可以是人造的。”杜尔米客观地说,“我听说有骗子用玻璃伪造钻石。”

  磨镜匠人惊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起来。他恐怕不常笑,所以笑声都显得干涩沙哑。

  隔了片刻,他说:“是啊,我如今才明白,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成为宝石或者成为镜子。或许我应该选择成为宝石,而不是成为镜子。只不过,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太远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变弱。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沉。

  杜尔米知晓这只是一抹影子——一缕留存在世间的窃窃私语。是因为这段窃窃私语有些漫长、有些复杂,所以外域才给他呈现出一个场景、一段画面。

  但本质上,这只是一阵早已经消散的风声。

  “只不过,镜子只是镜子。你看见了什么,也只有你自己知道。”磨镜匠人的声音越发压抑低沉,“为什么你就觉得,镜中人一定是你自己呢?”

  杜尔米感到背后窜出一阵凉意。

  匠人古怪地笑了起来:“我以为自己能倒映出这世间百态、万事万物,以为他人见到我便可明了自我的本质、意识到一切的真相。可我做不到,到最后我才意识到,镜子只是镜子。宝石尚且棱角分明,镜子却只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

  “他人能望见什么,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们的选择也不是我能置喙的。”

  说到底,他是匠人,是助力是推手,却不是核心。倘若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混沌不清、昏暗无光,那么他需要耗费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能将这块腐朽的金属打磨成一面华彩动人的镜子?

  后来他选择一点一点来。他打磨了无数面镜子,就像是这世间拥有无数璀璨闪耀的碎片。他一意孤行;他意图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可惜时间还是不够了。人类的野心或许较之神明更胜。

  他终究是个失败者。他最后还是会被那群疯子找到;他最后还是会被夺取力量,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他——祂说:“我给了你一面镜子。”

  “是的。”

  “这面镜子或许已经不好用了,或许已经腐朽损毁了。但也或许,这面镜子仍旧保留着最初的一丝光华。”

  杜尔米望着眼前这个人,又或者,这半个人。

  “它可以帮助你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去看看镜子倒映出的一切吧。那或许是世界,也或许只是世界的假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他似乎又收获了一份力量的遗粹,只是这份遗粹来自的年代过于久远,就好像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在离开之前,他却若有所思地反驳:“只是我觉得,有一句话您说的不对。”

  “什么?”

  “镜子不是圆润光滑的。碎掉的镜子明明可以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倘若,这面镜子果真彻底破碎。

  磨镜匠人惊愕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周围一切包括这半个人都如同镜面一样破碎。无数尖锐的碎裂的镜片或是扎在杜尔米的身上、或是擦过他的皮肤,的确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我就知道。”

  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随后帷幕收走了他的灵魂。

  可喜可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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