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有惊无险
一直以来,尽管杜尔米拥有“佞神与佞神的信徒做了很多坏事”这样一个认知,但他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相关人士。
【虚月】及其信徒或许算一个。但罗伊岛事件中,【虚月】终究没有抵达凡世、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杜尔米始终对佞神的杀伤力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反倒是正神。赫米什的坠亡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深刻无关褒贬,只是因为死亡才能带来最直观的杀伤力。
但在遥远海床的坟场之上,只是死去了一个早就死去的亡魂。
西岛呢?
一个岛屿的所有生灵。
那会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牵连了多少性命与未来?在这件事情之后,这座岛屿是否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然后杜尔米才想起来,那是西岛。如今西岛也仍旧是繁荣热闹的,甚至因为靠近雾兰的波尔普恩,而成为了海上的重要周转节点。
他微微屏息,然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审视脑子先生说出的话语,然后颇为惊异地问:“等等,您刚刚说——一位魔法师,一位【星群】的信徒,反而向佞神祈祷?”
“是啊。”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但也有点轻飘飘的,“的确如此。”
杜尔米瞪着脑子先生。他在想,正神的信徒不应该虔敬地信奉正神吗?转而向佞神祈求永恒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这是【星群】的信徒。老实讲,任何人都不会意外这件事情,只是您对此不甚了解罢了。”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这位巨面者从来不像是一位巨面者,只是因为祂如此神出鬼没,所以人们才不得不相信祂的位格与尊崇。
“【星群】意味着知识。”海沃德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于是接着说,“您该知晓,沉溺于知识之中的人类,从不可能虔诚地敬神吧?”
当然不可能。杜尔米心想。
脑子先生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巨面者的阶层分别——列席、圣名、冠冕,一步一个阶梯。神明在他们眼中也是可以分割、可以区别的对象。一旦开始分析、开始解构,神明的威严就一落千丈。
杜尔米想到自己认识的三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本就是散漫戏谑的性格,别说其他正神了,对着【星群】也没见他有多少尊重,甚至还因为【群星会幕】的事情而叫苦连天;哪怕在【白日梦】先生面前也敢直接讥讽祂的无知。
科尔·博德倒是不太好说,至少他对神明、对巨面者保持着基本的尊敬。可这是一种虔诚的信仰吗?绝对不是。因为科尔明显是个更加务实、更加看重凡世的性格。【星群】并非他的信仰,他加入【塔】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至于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杜尔米倒是不甚了解。不过当时在盖伊酒馆的时候,他可是将杜尔米忽略个彻底,之后坦荡道歉也只是为了活命。这般轻世傲物,说不定在他眼里,连神明都只是他汲取知识的一种工具罢了。
这么一看,【星群】的信徒可谓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一类信徒了。
杜尔米又想到当初【群星会幕】的时候,【星群】高居高空之上,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既不关注群星的对话、也不关注考生们的进度——说真的,其实祂的信徒完美地承袭了祂的傲慢,不是吗?
所以,并非是信仰的虔诚程度,区别了这些脑子先生与那位犯下大错的魔法师。恰恰相反,或许他们在【星群】那边拥有同等的地位、获取了同样的知识,反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善恶与底线,决定了他们未来的道路。
用知识来实现自己邪恶的野心,这就是那位魔法师做的事情。
“……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星群】的信徒能够轻而易举地知晓某一位佞神的存在,甚至知晓如何向祂献祭……这就是您想表达的意思,是吗?”
“没错。”脑子先生大方又坦诚,哪怕那位魔法师可以算作他的同僚,“这就是知识的存在价值。”
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倘若他想要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将白橡木号献祭给某一位佞神。
前提是他达到了选民的阶层,还有逐光女士别阻止他,还有劳伦特不能察觉到自己命运的波澜,还有【白日梦】先生别戳破他的白日做梦,还有那个奇怪的小女孩克克……天啊,这么一想,献祭白橡木号简直比献祭西岛还麻烦。
他很随意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麻烦的想法。他说:“对知识来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空空荡荡的大脑坦率并且欣喜若狂地迎接知识的到来。”
杜尔米非常认可“空空荡荡”这个词。
他因此好奇地问:“是知识主动前来吗?”
要是知识能主动的话,就不需要他主动了!世间岂有这种好事?
“……有的时候,是这样。”脑子先生说,“有的时候,知识会灌进你的大脑,即便你并不情愿。”
杜尔米想到那些呓语,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的时候,知识需要你自己去追求、去追寻。”脑子先生又说,“在神秘学中,这两种情况同时存在。”
“您一直在说神秘学。那什么是神秘学呢?”
“与凡世不同的一切,即为神秘学。”
“什么是凡世?”杜尔米停了一下,“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与生命相对之事即为死亡。可什么是生命?”
脑子先生竟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么,或许对于神秘侧而言,凡俗的一切也都是一种毒物、一种特别的‘神秘学’呢?”
杜尔米微怔,随后有些意外地望着脑子先生的脑子。
“您以为,神秘学就必定高于凡世吗?”脑子先生却说,“凡俗的一切都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神秘学是根植于凡俗的生活之中的。要我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片影子,只是人们往往不会意识到这抹阴影的跟随。”
“……比如?”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了西岛吗?您知道,那位魔法师是如何献祭的吗?”
“您讲讲?”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他做了一万块粗制面包,全部分发了出去,然后以最后一块面包作为献祭的锚点,把那位佞神钓了出来。获得他面包的生灵就是祭品。”
杜尔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包,好像真的可以作为鱼饵吧?为了好好度过他的生日,他真的向迈尔斯请教了不少钓鱼的技巧。
他迟疑地说:“您这么说,我感觉那家伙,好像也并不是那么……呃,尊敬佞神?哪怕他是为了向佞神祈求所谓永恒的生命……”
“当然。那是一个疯子。或许也可以说,他只是为了实践他的理念、验证他的知识。至于生命?他并不尊重神明,更不尊重生命。连他自己也死在那场献祭之中,人们后来是根据他的手稿才知晓他都做了什么。”
“……就因为这样一个疯子,西岛就丧失了所有的生灵?”
“这世上的疯子可数不胜数啊,【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难得叹息起来,“我只是提了其中一件而已,甚至是失败的一件。只是即便失败了,其代价也是数以万计的生灵。类似的事情只多不少,类似的代价同样——只多不少。”
他想到发生在格拉德的那场饥荒。
那一次,格拉德死了五十万人。
人们通常以为那是一场天灾。即便说是一场人祸,大多也只是关于粮食、关于城市治理之类的凡俗争论。
可是,倘若是有人将这五十万的生灵献祭给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呢?又或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感到饥饿,所以就吞吃了这五十万的生命?
海沃德·诺伊斯并不愿意这么想,无论是前面那个可能还是后面那个可能。可他越是知晓更多知识,就越是无法理解,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神明的力量足以遮天蔽日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可怖的灾厄,能一口气死上五十万人类?
那甚至不是一场战争!
海沃德很想知道真相。他不知道真相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会是令他失望的还是令他松一口气的。他只是——需要知道。
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偶尔,他疑心在【白日梦】先生望见的无数白日梦之中,是否可能存在着一缕来自二十年前的真相的光辉。但更多时候,他知道这种想法同样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他想到更多的一种可能性,是随着他阶层的上升,随着他领悟更多来自【星群】的知识、目睹更多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层域……那个真相就会自己跃入他的大脑。
就像是埃洛特的失败已经写进了他们获取的第一批知识之内;或许,格拉德也只是他人故事中的一笔,成功或是失败,而那五十万人的死亡,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注脚:某某人为了某某目的,在格拉德做出某某事,造成五十万人死亡(注:死亡数量存疑)。
仅此而已。
他恐惧这一时刻的抵达,也或许,期待这一时刻的抵达。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死亡的意义了。但那只是单个的死亡。而群体的死亡——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痕迹。常人的死只是刻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上,群体的死却会刻在历史的车轨之下。
如今的西岛,还记得那个杀死无数人的血腥一日吗?
这样一个念头,驱使他向脑子先生发问:“真的存在所谓的‘永恒不变的生命’吗?”
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就要献祭这么多的生灵?
可是,连神明都会死。尽管神明的死可能与凡人的死并不一样,但那同样是一种死。【死昼】会收容这些死。
“我不知道。”脑子先生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杜尔米脱口而出:“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
杜尔米反应过来,不禁讪讪一笑。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明明脑子先生讥讽他一无所知的时候是那样理直气壮,那么他讥讽脑子先生居然有所疏漏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也应该义正言辞才对!
堂堂【星群】的信徒,怎么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这多没面子呀。
“我的确不知道。”脑子先生说,“他要求的不是永恒不死,而是永恒不变。说老实话,我觉得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层域,然后自己孤零零地待着——既然他人对他的了解仅仅定格在那一刻,那他不就是永恒不变吗?”
“那不就是死了吗!”杜尔米说。
死亡才是永恒不变的事情。
脑子先生语气幽幽地回答:“的确如此。所以他也死在了那场献祭之中。”
杜尔米一噎。
“我不知道那位佞神是不是意识到这件事情。”脑子先生说,“所以祂的确赐予他永恒不变的安眠——死亡。”
杜尔米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这家伙死得好,还是说这家伙“竟然能”得偿所愿。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那位佞神……究竟是谁?”
脑子先生沉默了很久,几乎令杜尔米都奇怪起来。
“……有这样一类生物。”脑子先生说,“祂们的存在是为了一些恶作剧,比如把叉子的其中一个尖儿掰断,比如把书籍其中一个页码搞混,比如在腐坏的食物上加一层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外皮。
“人们把祂们称作鬼精灵,这是一群非常弱小但又有点烦人的巨面者。”
“难道是……”
“不,不是。当时鬼精灵的确出现在了西岛,但祂们的目的是把那些面包都戳个洞,或者说,让面包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被挖空了。因为那里实在是一口气出现了太多面包,所以鬼精灵们都忍不住了。”
杜尔米:“……”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这群打算恶作剧的鬼精灵却恰巧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除却那个魔法师本人的手稿之外,这群鬼精灵也是后来人们获取信息的其中一个渠道。”
“……所以?”
“手稿上并没有明确提及这位佞神的身份,也可能是魔法师动手之前特地毁掉了相关的信息。但是根据鬼精灵的说法,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神明抵达,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所有生灵——是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
杜尔米怔住了。
“顺带一提,我们马上就要抵达西岛了。”脑子先生特地补充了一句,“这次咱们应该也能有惊无险地离开,就像在罗伊岛一样,您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