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死不悔改
终于,他们要离开中轴了。
在大副确认了路径、领航员确认了距离之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三天之后离开中轴的区域,抵达雾兰那一侧的森罗海域。
一瞬间船上几乎响起了欢呼。说是“几乎”,是因为船员们多少有些隐忧,不敢在离开中轴之前真的如此兴奋。
是因为,疯狂仍旧在船上蔓延。
杜尔米端着饭盆,身后跟着好几个水手学徒,同样也端着饭盆。他们都要为疯子们送饭,虽然真正踏足那段走廊的人只有杜尔米,但是学徒们也必须得帮忙传递食物,因为疯狂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一开始疯了四个,后来又疯了两个,接着又疯了四个。一共十名正式水手。他们本已经是成熟老练、经验丰富的正式水手,往来森罗海数次,即便是上一次出航时遇到的怪事,也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
可疯狂仍旧沉积在他们的灵魂之中,只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的木偶船长是否有过一瞬的后悔?如果不是这个木偶背后的操纵者决意出海的话,那么按照原本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的想法,他们应该会在谢兰继续等待,等待笼罩他们灵魂的阴影彻底褪去的那一刻。
也或许,是等待一个“再也不可能出海”的结局。
好消息是,那些后招来的水手总算还是逃过一劫,让白橡木号继续前行着。坏消息是,他们的水手长也疯了。
水手长霍克。
杜尔米对他的印象其实不错。虽然这是个严厉、古板的上司,但杜尔米知晓自己也拥有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而霍克大叔一直十分包容他的年轻与冲动。
当初底层船舱“清水小偷”的事情,杜尔米本该当个乖乖闭嘴的小学徒,但他还是提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如此,霍克也没有训斥他。老实讲,他们的这位水手长也只是面上严苛一些而已。
霍克的癔症来得猝不及防。人们原以为这样的疯狂只会在水手阶层蔓延,而与船上的管理层无关。但幸存与不幸会公平地散落在不同人的头上,霍克也曾在三年之前幸存,如今也在三年之后得到不幸。
杜尔米的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水手学徒们不再前行。因为送饭的事情,杜尔米已经隐隐成了学徒中的领袖(除开迈尔斯·弗朗索瓦不谈),但没有任何一个学徒提出抗议,毕竟他们都不想踏入疯子的领地。
于是杜尔米开始来回奔波。他一个一个地给疯子们送饭,而学徒们则睁着眼睛望着他。有时候,杜尔米不经意间回过头,望见那一双双呆滞、茫然的眼睛,也不免打个哆嗦。他忍不住想,门内门外,究竟哪一个更加疯狂呢?
连他的两位朋友都快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
那天杜尔米和肯、伯纳德一起,躲在船舱里打了一下午的牌,直到外域降临,将他们两个变成两颗腐烂的鱼眼睛;而第二天,杜尔米重新翻阅自己正常的记忆锚点,发现他们三个打了通宵的牌。
而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管他们。因为谁都是在强撑。为了跨越中轴,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不觉之中,按照日子来算,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已经抵达了;空白月将迎来最后的尾声,然后就是新的一年、新的曜日之月。
但时光的流逝好像与白橡木号无关。他们每一日在中轴度过的日子,都不像什么正常的日子;甚至都不算是个日子。
他们只是茫茫大海之上的一抹幽魂。说不定他们已经死了,与赫米什一同坠落在深海漆黑的尽头,只是无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于是所有人都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继续浑浑噩噩地前进。
……这样奇怪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让他疑心自己也跟着发疯了。好在他习惯了外域、习惯了疯狂,所以也习惯了这些古怪阴森的想法。
他想,小说家其实是对的,因为“它”也偷偷窥视着他。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饭盆了,那是属于水手长霍克的。
霍克的“禁闭地点”位于走廊的尽头。这里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沉诡谲,像是每时每刻都处于黑夜。每一次杜尔米来到这里,就会感到某种更深刻的冷意。
他想到,白橡木号每一扇位于走廊尽头的门,都藏着一个怪异扭曲的秘密。
有些秘密甚至是人们刻意造成的。
但这个位置是船上的管理层一致同意的。恰恰因为霍克是管理层,是水手长,所以他才必须被关在这里,必须与其他正常人类隔绝开来,甚至与其他疯子们都隔开了两个舱室的距离。
每一日,那些疯子都会变得更加沉寂。他们偶尔会突然发一下疯,让过来送饭的杜尔米吓一跳。可他们的确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甚至几乎不吃东西。
但疯狂的霍克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他从来没有停歇过,始终喋喋不休地提及当初的事情。
杜尔米来送一次饭,就能听见一段他的呓语。次数多了,他甚至都对那一次的航程了如指掌了。
现在,霍克仍在讲述。
“……我们先是看见了一个尖角。是了,一个尖锐的角,动物的角。可那个时候呢?那个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岛上的一座山。山尖当然就是那么尖锐的,郁郁葱葱。是因为祂活得太久,所以连祂的角上都长出了葱郁的植物吗?
“十分鲜亮的植物,绿色的。所以我们就以为,我们也能如同这些植物一样,在那座岛上活下去。但不对、不对……我们只活了一点儿,但不是完全活下来。不对、不对,是祂诅咒了我们。
“我们去了那座岛,可是我们能吃什么呢?我们别无选择。岛上只有那些东西,那些植物都生长在祂的血肉之中,所以我们也吃了祂的血与肉。
“我记得有一天我醒过来,望见船长的嘴角有一抹血。他说那是他不小心,但是不对,绝对不是……他吃了!他吃了!”
船长?真的假的?难道在木偶出现之前,朱利安·邓莫尔就已经有问题了?又或者,这才是木偶能够直接取代船长身份的原因?
杜尔米竖着耳朵听着,磨磨蹭蹭地将饭盆放下来。
门内的霍克似乎听见了饭盆与地板磕碰的声音。他突然一静,随后,他用那种非常正常、符合他往日形象的声线与语气问:“杜尔米?”
杜尔米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霍克严厉地训斥他,“可你难道是疯了吗?你居然听从他们的想法,却不愿意聆听我的告诫?我才是水手长,我才是领航员!”
在他疯狂的大脑之中,他已经兼任了水手长与领航员的职务。他或许始终对自己竞选领航员失败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连疯狂都不能阻止他的野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在霍克第一次察觉到杜尔米的出现的时候,杜尔米还以为他正常起来了。但并不是。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混乱与重叠。他记得不少事情,偶尔甚至嘀嘀咕咕地说起船上生活的注意事项,好像正在迎接一位客人。
可那些知识、信息已经在他的大脑中搅和成了一团。
有一次他嘻嘻哈哈地说:“欢迎!欢迎来到白橡木号,欢迎来到——这座岛!”
他同样会用那种尖利的、愤恨的语气说:“是我救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我从卡明手里救了他,我为此差点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他却没有选择我来当领航员,一定、一定是他疯了!裘德根本不配!”
曾经肃穆负责的水手长变成了这副模样,杜尔米实在觉得心情复杂。即便他们离开中轴、即便这样的疯狂褪去,但疯狂残留的痕迹,是否仍旧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呢?
船上管理层的态度已经十分微妙了。
现在的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甚至从未对霍克的事情表达任何态度;他或许是不跟一个疯子计较,可既然人们都已经认定霍克是一个疯子,那么霍克恐怕就不可能重新当回水手长了。
杜尔米沉默地往回走。他听闻疯子们的呓语,呢喃细碎、谵妄痴语。这些疯子已经几个月没有走出这个狭窄的船舱,人们也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们的情况,连船医都不愿意踏足这里。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杜尔米偶尔会这么想。并不是每一天饭盆里的那些食物都会消失,或许某一天他们已经死了,是他们死后苏醒的亡灵在吞咽那些绝非美味的食物。
“还有三天。”
杜尔米走回学徒那边之后,伯纳德对他说。
这其实是一句安慰。三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中轴;也就是说,理论上讲,三天之后,杜尔米就不需要来送饭了。
但是杜尔米同样知晓,假如这样的疯狂是一种疾病,那么恢复与痊愈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杜尔米不认为这些疯子在离开中轴之后就能一下子好起来。
其实人们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愿意这么说。
他们情愿每天站在甲板上对着枯燥的森罗海发呆,也不愿意设想,就在他们脚下数米远的地方,有他们疯狂的同类正凝望着昔日惨痛而无法挽回的血腥景象。
所以最后,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朝着自己的两个朋友笑了一下。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往外走。
肯小声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杜尔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困惑地说:“什么?为什么要羡慕我?”
“你还是很轻松的样子。我羡慕你这样的心态。”
杜尔米心想,他又能怎么样呢?外域比中轴还要疯狂一万倍,他也只能让自己看开点。他盯着自己的朋友,想到这家伙晚上变成的鱼眼睛——就这么啪一下,就完蛋了。
于是他语气古怪地说:“别羡慕我,肯。应该是我羡慕你。”
“什么?”
杜尔米幽幽说:“我羡慕你每天晚上都能睡觉。”
肯抓抓头发,不太好意思地憨笑着说:“我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于是气呼呼地跑远了。
肯困惑地对伯纳德说:“杜尔米生气了?”
伯纳德朝着杜尔米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然后感叹说:“唉,别跟那孩子一般见识。”虽然他也没比杜尔米大多少岁,“咱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啊!”
肯皱了皱脸。要他说,杜尔米和伯纳德都奇奇怪怪的。
杜尔米三两步就回了甲板,正巧遇到了正在楼梯口等待的迈尔斯。
在霍克疯狂之后,自然需要一个水手来替代他的岗位。可正式水手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职务,因为他们认为,疯狂的水手长好像将这样的疯狂也继承给了这个职务本身。
管理层中也有暂且清闲的,可水手长的职务又有许多细枝末节,若非长时间了解水手的工作,那恐怕很难胜任这个职务。
最后,他们挑中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昔日黑船的翻译,已经在白橡木号上当了几个月的水手学徒,又跟正式水手们混熟了,知晓水手的日常工作。他又是个资历深厚、见多识广的海员,所以这水手长的工作竟也像模像样地做下来了。
“结束了?”迈尔斯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回到陆地,找个医生好好治疗。”
迈尔斯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复杂的波动。杜尔米没明白他的想法,用一种带着点儿琢磨与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迈尔斯瞥他一眼,知晓这个小年轻又开始了不合时宜的好奇。不过他还是提点了一句:“他们没这个机会。”
“什么?”
“请医生。”
“为什么?”
“他们没有钱。”
杜尔米微怔。
“你以为欢愉群岛是干什么的?绝大部分水手都贪恋那一瞬的欢愉,而不会思考未来的道路。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差不多也可以领受死亡了,因为常年在海上奔波已经耗空了他们的身体。”
“……那,船上的管理层呢?”
“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些聪明的头脑。但你以为谁都像朱利安·邓莫尔那么幸运?能得到他人馈赠的一艘大船,又攒了点钱买了两艘小船,组成了一个船队,成为一名船长……人们将这当成一个传说,而不是一条道路。”
迈尔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所以,如果这群疯子里还有谁可能痊愈,那也就只有霍克了,毕竟他有一点儿钱。可那个家伙都说了什么?你应该都听见了。他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再回到白橡木号了。难道咱们现在的领航员先生,就情愿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杜尔米觉得这话真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或许,等我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天,就是白橡木号分崩离析的一天。我是不明白船长先生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出航。该死,我就不该选这艘船。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等一切结束之后该如何返回谢兰了。”
迈尔斯骂了一句,然后掉头往回走。
“……迈尔斯。”杜尔米却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
“我该向你道歉。”
“……哦?”
“我是指,在奈廷格尔的火车上的事情。”杜尔米很坦诚地说,“那个时候的我十分无知、十分莽撞,直接质询了你过去的事情。而你却愿意告诫我和我的朋友,让我们注意安全。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然后向你道谢。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是杜尔米如今才能意识到的事情。他其实不该好奇迈尔斯的过去,以及他出海的目的。事实上,迈尔斯也不打算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任何人。
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有许许多多,但迈尔斯·弗朗索瓦却是其中唯一一个尽可能藏起自己麻烦的人。
杜尔米逐渐了解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模样,于是也明白了自己昔日的冒犯。他一直想道歉,但这里是中轴,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这一次,迈尔斯又隐晦地提醒他,是时候考虑离开白橡木号、换一支返回谢兰的船队了。所以杜尔米觉得,是时候跟迈尔斯道歉了。
迈尔斯停了下来,转头打量杜尔米的神情,然后他嗤笑一声,问:“难道你现在就不好奇了?”
杜尔米的视线十分心虚地飘了飘,然后他死不悔改地回答:“当然好奇!”
“就知道你小子已经没救了。”
迈尔斯翻了个白眼,走远了。
杜尔米站在原地,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真幸运,前往雾兰的旅途已经过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