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撑腰
老实说, 一直以来,祝明殊都对自己的性向感到模糊,他对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明显的喜爱与厌恶, 甚至不重物欲, 也没有什么野心, 赚钱与读书最原始的目的是为了不那么狼狈地活下去。
祝明殊曾一度认为,他所处的世界本就是无秩序的、荒谬的、混沌的, 因此只要不产生对于幸福、自由、人生意义的思索与渴求,也就不存在普遍意义上的失落与痛苦。虽深知这种意识本质是一种自欺, 但通过这种方式, 他能够轻易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保护壳中,规避外界与自我侵袭。
赵京酌的出现令祝明殊第一次想要从保护壳中伸出触角, 他开始有了渴求, 即使世界是无秩序的、荒谬的、混沌的, 产生欲望并追逐靠近那个人便要承受无尽的痛苦,但只有一分甜,祝明殊便觉得幸福,甘愿去吃九分苦。就像古希腊神话中,被降罚一辈子推石头上山的悲剧英雄西西弗里, 在循环往复的踽踽独行中看似煎熬却实际幸福着。
今晚,赵京酌抛出疑问, 祝明殊才猛然感到诧异, 他为什么会对赵京酌生出渴求?
难道他真的是同性恋吗?
这个念头稍稍萌芽, 便被祝明殊无情泯灭。
他确定自己并不是同性恋。
拜华卫彬所赐, 祝明殊甚至对男人有点天然的厌恶与淡淡的畏惧, 哪怕他自己也是个男人。
祝明殊知道自己不该以偏概全,但华卫彬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 令他长大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地与陌生同□□流。
具体体现在祝明殊和男人对话时会忍不住脸红结巴,并且下意识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小时候倒是还有女孩子愿意和他玩,可到了青春期,少男少女树立起高高的边界感,大多都在异性面前疏离起来,祝明殊又不是那种热情主动的性子,因此久而久之身边没有什么朋友。
可在祝明殊心里,赵京酌是不一样的。
赵京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祝明殊试图将自己总是忍不住偷偷观察赵京酌的这一行为做出解释,于是稀里糊涂地下定结论。
他一定是把赵京酌当成了崇拜对象。如果一定要下定义的话,性质类似于班里的女孩子追星。
因为转学后的每一次考试,赵京酌都拿第一。
这是祝明殊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事。赵京酌也是他从前从未遇到过的人。近乎完美的一个人,从他身上甚至找不出任何的瑕疵。
所以祝明殊的视线才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赵京酌,那些崇拜与钦慕也都有了出处。
再加上后来祝明殊答应秦子歧帮忙对付赵京酌的事,令祝明殊总是觉得自己亏欠赵京酌,因此不由自主地关注赵京酌,对赵京酌好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祝明殊斩钉截铁地对赵京酌说:“不,我不是同性恋。”
赵京酌半张俊脸隐在暗处,闻言似乎没什么表情,淡淡点了下头。
祝明殊思忖了半秒钟,又干巴巴地解释:“刚、刚才我同事的那些话你别在意,他只是喜欢开玩笑,其实人很好,只是说话比较……”祝明殊挠了挠脖颈,开始思索措辞。
“轻浮。”赵京酌猝不及防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祝明殊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是、是轻浮……”
祝明殊垂下脑袋附和,只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劲。
赵京酌口中的轻浮怎么听起来像是意有所指呢。
祝明殊摇了摇头,将杂念抛掉,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想让秦子岐以后都不再找你麻烦吗?”赵京酌低沉悦耳的声音被风吹散在祝明殊耳畔。
祝明殊闻言眨了眨眼,对赵京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题带得晕头转向,懵懵然地点了点头,瞧着有几分傻里傻气。
“那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我罩着的人。”
赵京酌抛下一句话,接着利落地转身离开,高大身影切开细碎的雨幕,隐入深沉的夜色里。
“诶……”祝明殊慢半拍地上前追了两步,嗫嚅着:“你还没有……收我的伞……”
……
那晚之后,祝明殊回去躺在床上苦思冥想,翻来覆去地琢磨赵京酌离开前那句话的用意。
难不成,赵京酌是想让自己去做他的小跟班?
意识到这一点,祝明殊猛地捂住脸,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蚕宝宝似的蜷起身子,耳尖晕出可疑的绯红。
他恨不得现在就告诉赵京酌,他愿意,他特别愿意。
冷静下来后,祝明殊认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更觉得做赵京酌小跟班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一来,可以免去一行无聊公子哥对他的骚扰,二来,他也可以有更多机会与赵京酌接触。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祝明殊睡眼朦胧钻进厨房,抄起锅铲叮铃哐啷忙得热火朝天。他炒了两样拿手小菜,又将亲手做好的三明治切开,一同塞进餐盒。做完一切,祝明殊这才抽空抬头看了眼钟,旋即脚底生风。
祝明殊往嘴里叼了块吐司,单手匆匆背上书包,急急忙忙穿上鞋,最后不忘拎起鞋柜上的钥匙,脚步凌乱地推门而出。
祝明殊珍重地将餐盒放在他自行车前面的车篓里,歪歪扭扭地蹬着自行车往前,惊起一路清晨的小雀。
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淡淡的泥土香,祝明殊做了套深呼吸,只觉得神清气爽。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
晨光柔和似水,毫不吝啬地倾泻在祝明殊身上,勾勒出少年如工笔画描摹般温润的眉眼,头顶的发梢迎风翘起来两缕,远远望去,弧度像凭空生出的两枚猫耳,显出几分俏皮灵气。
有了清晨的太阳、微风与小雀,祝明殊心底近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唇畔难得噙起一点笑漪,虽然清浅到微不可查,却足以令他整个人倏忽间鲜妍明丽起来。
祝明殊其实很早就打听到赵京酌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可是放在从前,他是没有立场与勇气去给赵京酌送早餐的,而且追求或巴结赵京酌的人很多,给他送早餐的人更多,如果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祝明殊大概要沦为吊车尾,苦苦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将早餐送到赵京酌手上。可事实上,赵京酌从不收任何人的任何东西。
如果做了赵京酌的小跟班性质便不一样了,祝明殊可以鼓起勇气,光明正大地给赵京酌送早餐。
看来做赵京酌的小跟班果然有很多好处啊。
平时祝明殊是雷打不动第一个到教室的,但今早为了给赵京酌做早餐花费了一些时间,因此祝明殊进班时,教室已经来了不少学生。
赵京酌的位置上空无一人,祝明殊特意绕到那里,将餐盒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赵京酌的桌肚里。
班里的学生要不就是在吃早点聊天,要不就是奋笔疾书抄写作业,勤奋一点的已经刷上了题或是背单词,每个人都专注自己的事,根本没人注意到祝明殊异常的举动。
只有秦子岐狐疑地观察着祝明殊,见状烦躁地“啧”了一声,重重丢下了手中转动的中性笔。
赵京酌卡着点走进教室,视线漫不经心的,在空中与祝明殊有一瞬间的接触。
转瞬即逝。
他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才发现异常,拿出桌肚里的餐盒,赵京酌下意识抬眼看向祝明殊的方向。
那人背很薄,嶙峋的骨架在单薄的校服布料下很有存在感。
祝明殊似有所感,扭过头,不经意间撞上赵京酌滚烫的视线,他像是被灼痛般温顺地垂下眼睫,腼腆地抿出一抹很浅淡的笑。
赵京酌的视线没有在祝明殊身上停留太久,片刻,他越过人群,朝正在往这边偷窥的秦子岐挑了下眉,眼神戏谑,充满浓浓挑衅意味。
瞬间,秦子歧的脸色异彩纷呈,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收回了视线。
大课间,祝明殊起身去卫生间,解决完出来时却在门口被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放学来一趟器材室。”
秦子歧逆着光,眼神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悦。
祝明殊脚步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防备心使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挡在胸前。
有什么话手机里不能说吗?去器材室,想必又是要在他身上做一些无聊的游戏。毕竟秦子歧有前车之鉴。
可祝明殊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知……”
“他不去。”
赵京酌不紧不慢地越过秦子歧,自然地将祝明殊揽在臂下。
祝明殊抬头仰望着赵京酌冷峻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尘埃落定的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地往赵京酌臂弯里缩了缩,越靠近,就越觉得踏实。
赵京酌勾起唇角,眼里却没笑意。
“不好意思,祝明殊的时间已经被我预约了,他去哪里我说了算。”语气算得上客气疏离,脸上却无半分歉意。
秦子岐被赵京酌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几步,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黑下脸,几乎下一秒,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旋即,秦子歧直勾勾地盯着赵京酌,一字一顿道:“那真是太不巧了。”
最后,秦子歧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祝明殊一眼。
祝明殊压根无心顾及秦子歧那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他全程只顾着小心翼翼地偷看赵京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赵京酌清晰的脸部轮廓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冷着脸的时候,虽然有点凶,令祝明殊有些没出息地腿软,但祝明殊就是觉得这样的赵京酌有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帅气。
祝明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真是没救了啊,难道平时林敏静她们追星也这样吗?改天他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赵京酌从来察觉不出祝明殊心底的百转千回,冷淡地抽身离开。
祝明殊抿着唇,连忙跟上去。赵京酌腿长,步子迈得也大,祝明殊只能小跑着跟在赵京酌身后,像条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他们之前都对你做过什么?”赵京酌冷不丁地发问。
感受到祝明殊突然停滞了几秒钟的脚步,赵京酌叹了口气,配合祝明殊放慢了步子,补充道:“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祝明殊又有种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他为自己敏感的情绪感到苦恼,仅仅是因为赵京酌的一句话,他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赵京酌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祝明殊忍不住全身心地信赖他,想要把自己全盘托出。
于是祝明殊鼓起勇气,与赵京酌并肩,咬着唇犹豫了一瞬,认真道:“他们会、会强迫我穿……穿裙子。”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些卡壳,祝明殊蜷起手抵在胸口,做出自然的抵御反应。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这群人,起初,他们把他带到器材室只是进行单纯的言语攻击,或是拳打脚踢。后来,不知道是谁掐着他的脸时,无意中冒出了一个新点子。
从此,这些公子哥就热衷于强迫祝明殊换上裙子供他们取乐,然后围着他,一边扒下他的衬衫和裙子,一边录下他当时惊慌失措的反应。
“就是,就是女学生的制服裙,春夏秋冬的款式都有,还会围成一个圈,把我丢进中间,拿手机和摄像机拍、拍我。”祝明殊慢吞吞地补充道。
他想抬头去看赵京酌的反应,没想到一仰起脸,发现赵京酌刚好在垂眸看他,不知道静静地凝了他多久。
赵京酌眼中流淌着祝明殊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祝明殊安静地垂着眸子,觉得他真是坏的没救了,明明知道赵京酌是这样好的人,可是他居然企图利用自己的伤口换取赵京酌的恻隐之心。
“他们还拍了照片?”
赵京酌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剪开祝明殊纷乱的思绪。
“是、是的。”
赵京酌沉默了片刻,眸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闻言,祝明殊觉得自己那番话有点像是小孩在向能给他撑腰的大人告状。
得到大人的承诺,小孩祝明殊有些受宠若惊,可是他既怕赵京酌觉得自己麻烦,又怕给赵京酌添麻烦,多年来的不配得感令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摆了摆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的……”
“怎么?你很喜欢穿裙子?”赵京酌面无表情,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我……”祝明殊被噎得脸红,两只手局促地乱摆。
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窘迫的模样似乎有些愉悦,他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个小虎牙,显得有点坏。
“行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呀?
祝明殊有些纳闷地想。
可赵京酌只是顺理成章般把手放在祝明殊蓬松的发顶上,没忍住,多揉了两下。
就这几下令祝明殊将想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羞怯地缩了缩肩,没来由地在心底祈求赵京酌多摸摸他。
可惜下一秒,赵京酌就把手收了回去。
“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赵京酌语气里带着笑,末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有我能欺负你。小妹妹。”
祝明殊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傻了,以至于没顾得上反驳赵京酌对他的称呼。
他只觉得眼前瞬间涌现出五彩斑斓的泡泡,心里甜丝丝的发胀。
祝明殊低头望着自己鞋尖,傻乎乎地想。
赵京酌才不会欺负他呢!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三 雨过天晴
这是我做赵京酌小跟班的第一天,赵京酌帮我赶走了坏蛋,还摸了摸我的头,其实我觉得他有点像在摸一只小狗,但我却一点也不想躲。
如果他能再多摸一小小小会的话,也许我真的能凭空长出小狗耳朵(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