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阳光下
字体爬下了纸张,像黑色的蚁群,汇聚成新的文字。
“太阳”、“融化”、“献祭”。
“燃烧”“燃烧”“燃烧”……
纸张无风自动,从墙上剥落,围绕着两人翻飞,瞬间把他们阻隔开来。
裴月明的脚下一轻,地面变得柔软而粘腻,要将他拖入深处。他不闪不避,在被完全吞没前说:“迟邪,等会见。”
阴影包裹住他全身,他陷入地面之下。
那些窃窃低语,贴在他耳边乱。
“留下来……”“留下来……燃烧……”
“成为我们……”
耳内的血管突突跳动,影子遮蔽了那些想要爬近他的文字。
短短几秒后,炽烈的光自下方射来。
这地下,竟然被融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金红色的光在流淌,纸张飘飞如飓风。而一切的正中间,似人似兽的躯体缠在一起,化作心脏般的器官。
它怦怦跳动。
和桐州那时一样,子嗣满怀杀意,直接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裴月明仍在下陷,只要再几秒,他就能彻底落入那光中,直抵子嗣的本体——
身后忽然传来异动。
厚达数米的血肉与纸张壁垒,在瞬间被荆棘贯穿!然后裴月明腰间一重,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凌空捞住,硬生生截断了坠势!
裴月明:“……?”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又是这一出?!
那只手猛然发力,把他倒拽了回去!
光芒和低语远去,地面在面前轰然合拢。他又回到了站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荆棘在四周疯狂生长,绞碎了文字。
迟邪还搂着他,略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谢。”
裴月明尽量让语气平稳:“……你知道我能直接去它的核心。”
“知道啊。”迟邪说,“那路你不嫌挤吗?待会儿我给你劈条大的,想要多大你尽管比划,咱们一起走。”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你先松手。”
两人僵持几秒,迟邪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我上次就想说了,你的腰还挺细的。”
裴月明:“……”
“而且,”迟邪若有所思,“总感觉不只舞会那次,好像……最近几天还搂过?手感挺熟。”
不等他深想,裴月明打断:“……往右边走。”
“嗯?”
“右边的隧道离它更近。”裴月明走过去,影子席卷了隧道。
迟邪跟上。
荆棘在隧道内延伸,把纸张撕成了漫天碎屑。
手中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喃喃:“我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再往前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纸张翻起时,缝隙中跃出闪烁的光。那光是金红色的,闪动时,满墙纸张的影子变换,仿佛无数人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低语不断。
语速快得窒息,每一个音节,都试图锯开颅骨,煮沸脑髓。
若换作稍弱一点的调查员,早就精神崩溃,自口鼻中燃起烈火了。但两人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态自若,沉默的阴影与狰狞滋长的血荆棘,劈开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怎么子嗣之间差别那么大?”迟邪左顾右盼,“上次是血,这次改玩纸了,而且它话还挺多的……这不是残日亲生的吧?”
裴月明淡淡说:“你和兄弟姐妹也有不同。”
“谁说的,我独生。”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虽然我没见过,你肯定和自家兄弟不同。”
“为什么?”
“要是一家人都你这个性格,这一天能讲三句话不?”迟邪说,“一大桌人吃饭都面无表情,对看冷脸……你爸妈就谈不到一块儿,指不定孩子生三个了还说什么‘我们两个互不干涉’。”
身后响起一声很轻且短促的气音。
迟邪停住脚步,猛回头:“你是不是笑出声了?”
“没有。”裴月明别过脸,矢口否认。
“我明明听到了。”迟邪显然不信,凑近了打量裴月明。
奈何裴月明神色如常。他实在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嘟囔:“就说不能一家子这个性子。”
再往前,墙上的粘液沸腾,冒着金色的泡。
影鸦默默盯着它们。
裴月明说:“子嗣代表不同形式的死亡。第一个是血和脏器,代表肉体内部的溃烂,这个是濒死的躯体和遗言,代表生命终结时的残余。”
迟邪再次打量周围。
字迹,低语,光芒中模糊的轮廓……
此刻再看,确实像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残像。
“品味真差。”他点评。
裴月明边走边继续讲:“它们积攒力量的手段也有区别。一个需要尸体,所以去了天使的宴会厅;一个需要恐惧,所以在皓城潜伏多日,任由居民的恐惧积攒,直到他们全部撤离,它榨干了最后一丝恐惧,才选择现身。”
迟邪继续点评:“真怂。”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隧道尽头。
面前空荡荡,而荆棘生长,转瞬扎入了每一寸墙壁!
墙体无声尖叫。
它活了过来,化作金红躯体与纸张,又被摧枯拉朽地毁灭。荆棘向深处疯狂生长,蔓延数百米,眼看就要找到那颗扭曲的心脏——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地面拱起!
无数纸张顶起了土地。风声尖利,几秒之内,他们竟是被托举到了皓城的高空!
那高度足有上百米。阳光猛泼在身上,耀眼夺目,他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正午最炽烈的天光之下。
脚下,大地仍在隆起,无数纸张混在钢筋水泥中,金红色的躯体从每一处迸发,暴风般涌向他们所在的高处!
城中所有人惊骇地抬头。
见到这光芒冲天,目睹这“太阳”从地底升至天空的一幕。
“迟邪,”嘈杂之中,裴月明说,“我会让你赢的。”
——上一次与子嗣交手,他讲了同样的话。
在他开口前,荆棘之眸已高悬在空中。
迟邪闻言却问:“你呢?”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这世上,没有比裴月明的保证更令人安心的事物。
可迟邪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别扭感,扎在了畅快战意的缝隙里。
他说不出缘由。
不待裴月明回答,那热浪已直逼周身!
空中真正的太阳炽烈,脚下仿冒的日轮汹涌。一时之间,他们置身空中的孤岛,避无可避。
【审判】如标枪般射下。
下方城区,早已破碎的玻璃碎片震颤起来。它们在光中浮起,拼凑出一张张怪异的屏幕。
碎裂的屏幕中浮现人脸,雪花屏闪烁,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机械音重复:【今日……皓城,晴空万里……】
【皓城……艳阳高照艳阳高照艳阳高照!】
他们的脸庞,被血色荆棘击得粉碎。
这是一场悬殊的对决。
子嗣仍是强敌。但两人并肩,所有的险阻都迎刃而解。
和上次一样,【借影】很少主动攻击,只是守在两人身边。
它寸步不让,让【审判】毫无后顾之忧,足以倾泻一切的力量。
不但如此,在每一次法则的波动间,它都能默默补上空缺。
一道热流在他们的后方炸开,毫不起眼,迟邪甚至没来得及分心,它已湮灭在黑暗里。
和每一人的呼吸一样,每一个法则,都会有自身独特的波动。
这新旧之力的交替,无可避免,使用者自身都难以察觉。可影子一次不落地、捕捉到了荆棘的呼吸,填补上每个这样的瞬间。
这种战斗,堪称畅快淋漓,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毕生难求的体验。
迟邪独行许久,就算偶尔合作,也无人能跟上他的节奏,更别提做到这种配合。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光芒煌煌。
近身的热浪都被黑暗吞噬。
荆棘笔直坠下,一次次撕裂“太阳”,迟邪心中奔涌着快意。
那别扭感仍在悄悄滋生。
皓城其他人也赶来支援。
留在城中的已是精锐调查员,但能在如此近距离的精神污染下保持战斗力的,还是极少数。执行者们也加入了战局,阻止光辉的蔓延。
终于,在无数力量的压制下,荆棘掀开大地。
那颗扭曲的心脏,暴露在正午阳光下。它扭动着,它翻涌着,拼尽全力泵出金红色的光与热,就像是泵出血液。
荆棘刺穿了它,不断增生,直到猩红填满心脏的每一寸。
直到那金红,被更浓稠的血色浸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飞舞的纸张化作灰烬,自天空缓缓飘落。
阳光穿过这金色的尘埃,落在人们的肩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层笼罩皓城多日、令人窒息的热意,消失了。
唯有隆起的大地,与灼烧的黑痕,能证明刚才的战斗。
迟邪仍身处最高处,俯瞰皓城的街道。
四处疮痍,可只要有法则在,重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很快,这里又将重归繁荣。
迟邪看着下方的人,下面的人也看见了他。
那眼神中,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对力量的崇敬。
他站在光中。
万众瞩目。
迟邪回了头。在无人能看到的身后,裴月明撑着那把白纸伞,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我会让你赢的。
这一瞬间,那别扭感变得清晰。
荆棘是锋利的,可影子又何尝不是呢?在过去,迟邪数次目睹过它吞灭天地,无人可敌。
那样的力量,绝不该只是个“守护者”。
这本该是,同属于他们的胜利。
迟邪知道,裴月明如此收敛,是为了留存体力。而成为肃清官已惹人注目,那人不想要更多的目光。
影子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侧。
但影子是不能出现在光下的。
这条路,偏偏又是裴月明自己选的。
迟邪的目光,落在撑伞的手上。
那双手,曾在某个荡漾的梦境中拂去他的汗珠,也曾在噩梦里带来凉意。
却依旧没办法,被真切地握在自己掌心。
迟邪忽然扭头,几步上前,拽住裴月明的手腕!
裴月明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拉到了高地的边缘。
下方的人声渐起。
阳光明媚,迟邪揽着他的肩。
裴月明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收起了纸伞,任由阳光,落满他和迟邪的肩头。
他们并肩站在掌声与欢呼中。
回到街区内,还未站稳,数道身影飞速逼近。
【踏风】的惊风流转,带来数个队员。聂锋和吴少轩都在,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水,都是问询裴月明的情况。
刚才,他们也赶来了现场,本就是翘楚,又和裴月明并肩作战数日,敏锐察觉了现场的【借影】。
“长官!您没事吧?”
“刚才那东西……真的是残日的子嗣?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吗?”
问题不断。
他们围着裴月明,仔细确认他的状况。仅仅几天,这位新任肃清官已用他一次次的判断与行动,赢得了这些精锐的信赖。
迟邪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看裴月明被包围。
看那人微微颔首,用简短的语句回应,侧脸白皙而平静,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那些队员仍在七嘴八舌地说着。
迟邪恍惚了一瞬。
恍惚间回到过去,他远远看着裴月明被众人簇拥。
恍惚间,裴月明好似从没变过。
只是脸色的那一抹苍白,还是太刺眼了。
迟邪几步上前,再次揽过裴月明的肩,一笑:“没看见裴长官累了吗?汇报可以慢慢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说长官赶快休息。
倒是吴少轩的脸色微妙,望着迟邪揽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欲言又止。
等那两人走了,聂锋问吴少轩:“发什么愣?好不容易见着偶像,话都不会说了?”
“我之前不是担心迟邪回来会找长官麻烦吗……”吴少轩喃喃,“你瞅着,他俩是不是不对付?”
“我看挺好的啊。”
“我就是莫名感觉,他们等下就会打起来……”吴少轩仍是喃喃,“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
别墅内。
墙壁是蛛网状的裂痕,家具没几件完好的。应急电路还在工作,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晃悠。
裴月明接了一杯水,坐在还算完整的沙发上慢慢喝着。
迟邪说:“你别说,这里看久了还挺有味道,像什么工业战损风。”
裴月明小口喝温水:“不修了?”
“修,当然修。这里没塌,全靠我做梦都有分寸。”迟邪说,“说起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觉得,手感怎么那么熟。”
裴月明还是喝水,语调平淡:“大概是噩梦的错觉。”
“梦里只有残日那鬼东西,哪来的腰让我搂?”迟邪思索几秒,忽然抬头严肃喊,“裴月明。”
裴月明:“怎么?”
“刚才你被那东西拖进地里,没受伤吧?”
“没有。”
“我不信。”
裴月明:“……?”
迟邪走到面前,随手拿走他手中的水杯放在一旁。
裴月明手里一空,还没来得及说话,迟邪的阴影已笼罩了下来。
目光扫过那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迟邪伸出手,勾住了他最上方的纽扣:“衣服脱了。”
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