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连绵之雨
执行者的一队副手,已经在雨村待了一周。
队长向迟邪简报时,身边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我叫棠依依,D级调查员。”她大方地伸出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游移,“你们哪位是迟邪先生呀?”
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梦中身】影响,记不住他们的样貌。
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棠依依在雨村长大,是这片唯一的调查员。这村子太偏远,许多人也受不了连绵的细雨,都跑了出去。
她也去大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加入了议会,很快还是回到家乡。
“我不喜欢城里。”棠依依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踏过湿润的石板,“到处是尾气,大家都很忙很赶。还是这里好。”
她推开一间竹屋的门,打开灯。
竹子材质很特别,温润凝白,隐隐有蓝色的偏光,仿佛几滴雨水倏地闪过。
它们把水汽隔绝在外,室内干燥舒适。
“你们肯定知道吧,这是我们雨村的龙竹。”棠依依说,“‘云龙’死了之后,它透明的血从天上洒下来,滋养出了整片竹林。用龙竹搭的房子不怕雨水。”
“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
裴月明思考两秒:“十分。确实挺自由的。”
迟邪低低地笑了起来。
更深的岩壁上,还有一幅幅褪色的壁画。
画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人物简陋,只比简笔画稍好一些。
残日的形象在画中变幻不定,有时是周身燃火的暴君,有时化为三头六臂的怪人,有时又恢复成扭曲的巨熊。
有些壁画上,祂甚至连熊都不是了,变成了狼和老虎,鸟和蛇,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发挥得可能太随意了。”棠依依有些无奈,“我们家族没艺术细胞,纯属病急乱投医。”
这片山脉,曾被高温笼罩。
不知名的异常生物诅咒了这里。连年高温之下,山火把一切烧光了,溪流干涸,再也生不出茂盛的树林。
住了上百年的村民,被迫背井离乡。
法则再厉害的人,都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异常,又该如何解决。
也曾有人试图深入山谷。
可是他们没有再回来,山间只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棠依依停下脚步,望向这些粗糙的造像与画迹:“当时的人相信,诅咒这里的,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无人真的见过残日,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裴照说的。
裴照说祂是日相的尽头,代表毁灭与死亡;裴照说祂是通体漆黑的巨熊,所过之处,大地燃烧。
还没有等他们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残日,云龙就死在了这里。
那一日,洁白如云的龙身从高空坠落,砸向起伏的群山。
它的血肉在瞬间蒸腾消散,化作透明的云雨,洒落大地。酷热顿时烟消云散,一夜之间,温润的龙竹参天而生。
山谷重新生机勃勃。
雨再也没停过。
人们回到了家乡。
棠依依说:“为了阻止高温卷土重来,我的祖宗发挥创意,什么石雕、木雕和壁画,换着花样来。”
“好像把残日的形象,留在这片被龙血滋润的土地上,再用龙骨镇住,祂就不会再回来。”
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都好些年了。最后一个动笔的,还是我妈妈。”
“上次你们那位徐队长过来拍了好多照,我都等睡着了。你俩呢?要在这儿待多久?要是时间长,我就出去转转,你们好了再叫我。”
裴月明说:“等忙完吧。”
“好啊。”棠依依的声音轻快,“我不走远。要找我的时候,就对着雨水挥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幽暗的地下只剩两人。
迟邪手电筒的光,穿越些许尘埃的空气,掠过裴月明的身上。
这光就仿佛昨晚的车灯,在裴月明脸上淋下阴影,那侧脸清俊,睫毛又密又长。
迟邪看了几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开口:“照你的说法,云龙也是残日的敌人。”
“嗯。”裴月明轻轻抚过一尊石像,“祂生而为死亡,不单人类,其他异常也是祂的敌人。尤其是那些,与祂本质截然相反的强大存在。”
“所以,祂要和无尽轮回的大蛇缠斗,杀死足以浇灭烈火的云中之龙。”
“新的异常、新的法则不断诞生。只要祂还活着,就会无休无止征战,寻找敌人,死斗到自身熄灭的那一天。”
迟邪当然知道,不止雨村,各地都散落着关于残日的记载。
大部分在事后被证明,是其他异常。
余下的则沦为不解之谜。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近百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融为岩浆,数十万生命瞬息湮灭,只余焦土。
那异常至今身份不明,只是被高度怀疑,正是残日。
人们对一个未曾见过的怪物如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只因为那是裴照说的。
再怎么憎恨,裴照说过的事情,不论是法则、异常,还是“过去不可改变”之类的铁律,至今未出过错。他说残日存在,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迟邪一一看过村民们的造物。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狰狞的石像、诡异的壁画。
他又想起,议会记载了许多类似的物件。有的粗糙,有的精致,也是这样千奇百怪的外形。
巨兽、恶鬼、修罗、征战杀戮的暴君……
人们把所有的恐惧,都投射在了那个名字上。
“祂的本性确实是死亡与终结。”裴月明说,“但祂从未像现在这样躁动、疯狂。”
迟邪:“原因是?”
“祂就要死了。”
迟邪一愣。
“祂活过了数千年,连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裴月明轻声道,“在很早之前,祂就该死了。只不过,祂被强行留在了不属于祂的时间里。”
他侧头,眼中映出迟邪的身影:“在你心中,残日是怎样的形象?”
“我没多想。你说是黑熊,我就当是黑熊了。”迟邪耸肩,“后来见到子嗣是一堆器官和血肉,我就琢磨着残日肯定比它还丑吧。”
他随手一指了个歪瓜裂枣的石雕:“比如这种。”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如果要我说,这里哪个形象最接近真正的祂——”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影鸦的羽翼一扫,就扬开了厚重的灰尘。这张壁画笔触尚新,颜料还算鲜艳,是近几十年留下的。
“……难道,是棠依依她妈留下的?”迟邪仔细打量那幅画。
棠依依讲了,最后一个动笔的就是她。
比起先辈们对“神明”的恐惧,这位母亲未亲历山谷间的高温,也没见过云龙的陨落,似乎画下了某种更本能、更柔软的东西。
没有烈焰,没有獠牙,也没有扭曲的肢体。
画上是春日静谧的树林。
一只黑熊漫步林间,踩过厚实的草地,身后是三只毛茸茸的小熊,步伐蹒跚。
裴照的确说过,残日拥有子嗣。
只不过人们连祂本尊都见不到,久而久之,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了。
“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裴月明的指尖轻掠过画面,“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
“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可能的威胁。”
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副画上。
画上春意盎然,树枝间洒落阳光。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这是一切征战与杀戮的起点。”裴月明说,“祂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