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露出了鲜活的错愕。
那双墨色的眼,在无数洪流般淹没他的画面中,浮浮沉沉。
它时而明亮。
在暴雪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好看而修长,他告诉他要活下去,要去远方。
转瞬又是血色飞溅的回忆,自刎时,那人眼尾微挑,似是笑了。
它时而黯淡。
古城寂静,舞会光鲜,在无人的角落低语。暴雨中他们额头相抵,那双沾着雨水的手,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
身躯变得那样瘦削,好像光是被大力拥抱,就会破碎。
可他还是牢牢抱住了对方,抱住那挺直的脊梁,尘埃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太过真切,所以让人贪婪。
迟邪近乎焦灼地想:要怎样才能看见更多?
到底怎么样,才能打碎那面具般完美的神色,窥见内心,触及灵魂。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那掌中的体温鲜明。
鲜明到,想在某个瞬间……
看到那身白衣,因他跌落人间。
呼吸越发灼热,迟邪贪婪地,一次次贴近、打碎那柔软的气息。
他怎么也看不清,身下人的神情。
还会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会别过脸喘息吗?会微微皱起眉吗?是茫然还是局促,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意乱情迷?
“……!!”
迟邪猛地醒来。
大汗淋漓,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床单冰凉而空荡。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他撑坐起来,在黑暗里急促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抬起手背重重抹过下巴。
湿冷一片。
好像能把他的皮肤烫伤。
迟邪知道,自己该觉得荒谬的。
在漫长岁月中,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少年时期的仰慕也是炽热而坦荡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梦里的渴望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他一时之间,竟什么都理不清了。
……还是说,那自诩坦荡的仰慕,从来就不曾纯粹?
这念头一出,迟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近乎狼狈地快步走进浴室,一把拧开了冷水。
水流轰然浇下。
凉意刺骨,心乱如麻。
许久后,浴室门打开,迟邪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出来。
他打开厨房的灯,想找瓶冰水。
这房子他几年才来一次,管家在冰箱里备的一箱矿泉水,今天都喝完了。
夜深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又心烦意乱,翻来找去,连瓶常温的都没找到。
只有桌上的保温热水壶。
迟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刚拿起热水壶,就听到身后微哑的嗓音:“……迟邪?”
迟邪握着水壶的手一顿,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回头。
裴月明站在卧室门口。他显然刚醒,黑发睡得有些凌乱。
和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吵醒你了?”迟邪的声音发紧。
“没。”裴月明低声回答,“出来找水。”
他拿着杯子走近。
那股气息,那股在梦里几乎把迟邪逼疯的气息,再一次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迟邪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又是那件空荡荡的睡衣,属于他的尺码,过分宽大了。目光扫过裴月明宽松的领口,顺着锁骨的线条,落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梦里吻过。
他还记得那触感和温度。
迟邪盯着那一截脖颈看了几秒。
直到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才强行移开视线。
“给我吧。”他几乎是劈手夺过杯子,转身背对裴月明,迅速倒满温水。
把杯子递回裴月明手里时,他的动作很重。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裴月明的虎口。
随后,迟邪抓起另外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山风微凉,顺着窗缝钻入。后座的玻璃瓶内,金绿色青苔慢慢流淌,像是见不到想吞噬的太阳,所以变得懒惰。
裴月明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含了一颗迟邪递过来的薄荷糖。
在他彻底晕车之前,越野车转过了最后一弯山路。
村庄错落,在雾气萦绕的山谷间浮现。
迟邪说,另一份青苔,可能就在此地。
这里名叫雨村。
曾有腾云驾雾的巨龙死在群山,从此这里下了两百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