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颜色
丢了那么多颜色,第二天的校园像一张未完成的草稿,随处可见空白。
来补习的学生们,聚在大树下,虔诚呼唤:“猫猫大人!快把黑色偷走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试写作业了!”
还没呼唤几声,教导主任闻声赶来,学生一哄而散。
天台上方,黑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曹老师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像见到救星:“今天能解决这事么!”
裴月明问:“你为什么怕猫?”
曹老师愣了下:“也没有很具体的原因……可能因为它们毛茸茸的,会咬人挠人。”
“小猫也怕吗?”
“小猫?”曹老师纠结道,“好很多吧。”
半小时后。
裴月明和迟邪站在天台上,刚好能看到另一栋教学楼的阁楼窗户。
阁楼废弃的软垫上,三只小黑猫在玩耍。
每只猫身前,都飘着一团色彩,分别是绿、蓝和红,萤火虫似的飞舞,引得它们连连飞扑。
“这是把颜色当玩具了。”迟邪说。
裴月明问他:“迟邪,你会抓猫吗?”
“看你怎么定义‘抓’。我的荆棘随便碰一下就能划伤人,别说小猫……”
裴月明:“曹老师准备了网兜,你拿那个就好。”
迟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我抓?”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迟邪:“……”
迟邪:“行吧,抓就抓。”
血荆棘卷起两个网兜,以迅雷之势,向阁楼生长,从小猫身后猛扣下去——
“喵喵!”“喵!”
两只小猫被兜住了。
然而,那抹红色忽然附在一只小猫身上。它皮毛变成赤红,“喵呜”一声爆发火焰,把网兜烧穿了!
迟邪挺惊奇:“这我还是第一次见。”
火猫和没被抓的小猫,一溜烟跑了。剩下还有一只被兜着,它通体染上翠绿,不断往外冒叶子和树枝,试图顶开网兜,奈何有荆棘在外压着,这反抗无济于事。
网兜把它抄起来,抖一抖。
一团绿色掉出来,落在地上,蔓延整个学校。小猫变回纯黑色,而树和草坪又绿意盎然了。
“好了,解决了一个。”迟邪说,“这只猫就先给曹老师吧。”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样摸小猫才能不被咬”。
火猫跑到后方空地。
它被足球吸引了注意力,来回用爪子拨弄,火把足球外皮烧得滋滋响。
“呼啦——”
趁小猫没注意,网从天而降,将它兜起。在被火烧穿以前,迟邪狂抖网兜,跟厨师颠勺一样,把红色颠了出来。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么阻止小猫把东西推下桌”。
最后一只猫是蓝色的,藏在了学校喷泉里,兜不上来。
它和水融为一体,等荆棘退去、旁人走开,才小心翼翼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趴在喷泉池边看。
看着看着,它发现了一只渡鸦。这是绝佳的猎物,它绷紧四肢,猛扑出水面——
然后被兜住了。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
他的裤子上已经扒了两只猫了。第三只猫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找了个舒适角度趴着。
整个办公室都是喵喵声。曹老师担忧道:“你们把它孩子抢来了,它不会找我算账吧?”
但黑猫迟迟没来。
学生们特别喜欢小黑猫,围着它们逗弄。
曹老师结束了上午的辅导,刚在走廊找到裴月明和迟邪,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对面天台上,黑猫趴着,慢条斯理地舔胸口的毛。它周身荡漾着紫色与金黄,像朦胧的星尘。
似乎察觉到视线,它抬头,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了。
“等等!你孩子在我手上啊!”曹老师叫得像一个绝望的绑匪,追了过去。
黑猫听到他的呼喊,停下脚步。
曹老师为了送走小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一口气追上天台,气喘吁吁:“快把你孩子带走,还我颜色!”
黑猫甩了甩尾巴尖,轻叫一声,趴在身上的小猫们,纷纷跳了下来,毛团子一般涌动它身边。然后它凑到曹老师面前。
曹老师和小猫们待了一上午,总算没那么害怕了。他试探性问:“你、你想让我摸你?”
黑猫静静看着他。曹老师第一次在一只猫的眼中,看出狡黠。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伸出手——
光滑如绸缎的皮毛,从他指尖拂过了。
那尾巴朝他手腕上缠了缠,猫头蹭过掌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再睁眼时,黑猫带着三只小猫,已经跳上了天台栏杆。
周身色彩流转,坠入地面。
走廊的画卷、画室未完成的作品,顿时鲜艳起来。
颜色回来了。
……
曹老师相当感谢裴月明和迟邪。
他挠头说:“不过,要早知道那么简单,也不用麻烦你们过来了。学生说得对,它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蔫坏蔫坏的。”
“你还怕它们吗?”裴月明问。
“怕还是怕的……但没以前那么严重了。”曹老师说,“如果它再偷走颜色,我也能摸摸它,让它还回来……大概,应该,可能,也许吧……”
他顿了一下:“虽然,让我选的话,我还是会把伞留给它。”
那天他加班,很晚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离开学校。他撑伞到路边等车,忽然听到树下,传来细小的叫声。
走过去一看,黑猫趴在灌木中,旁边是三只刚出生的幼猫。雨太大了,穿过树叶落在它们身上,它却没力气离开。
曹老师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普通猫怎么能活三十年,还上蹿下跳呢?从他当老师的那天起,就总是看到它了:画画的时候,清洗笔刷的时候,坐在杂物间、对着硕大夕阳构思画作的时候……
那道矫健的身影总会出现,皮毛亮闪闪,用翡翠色眼睛看他。
这样的生物,大概不会因为淋雨感冒。
尽管如此,在那个雨夜,他飞快地放下伞、顶着公文包跑了。黑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头,舔湿漉漉的爪子。
两天后,曹老师对高举尾巴走来求摸摸的黑猫惊叫,像见到可怕的怪物,转身就跑了。
于是,黑猫偷走了他的紫色。
此时,曹老师再次检查了画作,确认一切正常,长舒一口气。
他送两人离开,长廊挂着几幅他的作品。
他说:“我没有法则,有时候会想,要是像你们一样能见到各种异常,就算是特别危险的也好,或许能画出更厉害的东西。”
迟邪说:“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
“也是。”曹老师点头,“一只猫已经够让我头疼了,还多了三只小的。”
到了校门口,他说:”谢谢你们。以后我尽量多摸摸那些猫……好像,它们也没那么可怕。”
裴月明和迟邪向他道别。
远远的,黑猫在天台带着三只毛茸茸小猫出现了。
它看了他们几秒,转身,在晴空下消失不见。
回到书店,迟邪说:“傍晚我们就去浔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准备一下。”
“没什么好准备的。”裴月明说,重新整理着书架。
“书店你打算怎么办?”
“先关门,等哪天回来了再说。”
下午,店内却有一位意外的客人。
秦可然来了。
自从她跟着陈临声一行人走了后,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见到两人,秦可然有些局促:“我、我可能来得太突然了,但我想说,我暂时不当调查员了,和王镇也分手了。”
她在桌边坐下,解释自己的想法:“王镇叫我去地下的时候,我明知道自己能力不够,还是和他去了。结果,不但没帮上忙,还在冲动下威胁了你们。现在的我实在不适合当调查员。”
她把带来的两箱水果,拿给裴月明,很郑重地道了歉,又说:“如果书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
裴月明:“不用在意。我们很快不在邺州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秦可然愣了下:“书店要关了?是……乔姐的钱不够请店员吗?”
“是我的钱不够。”
秦可然越发糊涂:“她不是给你留了一笔钱吗?当时我和她到处看动物,她路上讲起,你大概是为了她才买书店的,该把这笔钱还给你……她没跟你说?”
“她没有说。”裴月明打开手机软件,翻了下消息。
迟邪凑上去看,果然有转账和留言。
到账时间是今天早上。
【嗨,这是一条定时转账的信息,如果你能看到,我已经不在了,否则我肯定会当面和你说。】
【这是你买书店的钱。你大概不会长居邺州,以防你想请人帮忙,我多给了一些钱,应该足够未来十年的工资和水电费。如果你想留下来自己用,也没问题!】
【记得替我多摸摸影狼,还有,最后一排的书架上,留了一本我最喜欢的漫画】
后面跟了个小狗的颜文字。
乔雪雁再度见到裴月明时,刚发现自己就是“动物之夜”。之后又有一连串事情,她应接不暇,大概也就忘了再提起这件事。
好在,这条定时的消息如约而至。
秦可然走后,裴月明找到了漫画书。
书很老了,封面泛白,圆润多彩的字体写着《动物奇妙夜》。
傍晚,他带着简单行囊,上了向他保证会开慢点的迟邪的车。
出了邺州,城市在车后方越来越远。
迟邪停在最近的休息区,买了两瓶水回车上。裴月明坐在副驾驶,正在翻那本漫画。
迟邪单手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我让人查了邺州地下的事情。”
裴月明:“有发现?”
“嗯。我筛查了项目组所有成员,找到了几起与他们相关的大规模失踪案——地下的尸体,来源可能就在这里。”迟邪的手搭在窗框上,轻轻晃了下水瓶,“已经派人去当地细查了。不过……”
“不过?”
迟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A级调查员陈初,26年前,他与不明异常交战时,因严重烧伤而不治身亡。”
他继续说:“两位没有法则的协调主管,蒋鑫和刘雨柔,分别在28年前和33年前,死于家中失火,和失足跌落融化的沥青池。”
“其余七名参与该地下工程的核心人员,也都陆续过世——有的死于异常生物的爆炸,有的在户外徒步时被困,最终高温脱水……乔雪雁的父亲乔奕川,在12年前,参观工厂时遭遇化学品泄漏、腐蚀性燃烧身亡。”
“时间不一样,前后跨度长达25年。死法也不一样,似乎是一连串的偶然。”
裴月明若有所思:“都与高温相关。”
“嗯。”迟邪点头,“你觉得,会是‘残日’的原因吗?”
日相法则代表毁灭,大多刚烈霸道。
而“残日”在传说中,作为日相的巅峰,所经之处蔓延火焰,要将世界投入熔炉。
“不好说。”裴月明喝了一口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所以我们得去浔江一趟,陈初是在那儿死的。”迟邪说,“最近那一片也不太平。”
他顿了下:“你大概不想掺和这个人的事情。”
“为什么?”裴月明问,继续翻漫画书。
“陈初是陈临声的二叔,和他算一家人。就我所知,陈临声对‘裴照’可不是太友善啊。你们这几次碰面也称不上美好。”
裴月明又翻了一页:“因为你,他才注意到了我。”
“我该说什么,荣幸之极吗。”迟邪耸肩,“那时打算和你决一死战,也没想到现在啊。”
迟邪喝完水,捏扁瓶子,精确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裴月明还在看漫画,他凑过去:“儿童漫画有那么好看?”
两人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书中有瑰丽的蝴蝶,会做面包的长颈鹿,还有一堆围着篝火跳舞的西装火烈鸟。
迟邪看着看着,突然说:“我从下午就开始想一个问题。”
裴月明:“什么?”
“为什么乔雪雁的转账留言能写那么长?都有百来个字了吧。”
裴月明:“……”
“我是认真的!”迟邪颇有些愤愤不平,“我还是同一家银行的黑卡客户,从来留言只有30个字,怎么搞区别对待啊。我就感觉那个私人经理不老实,第一次见就拉着我不让走,一直讲什么专享结构性理财,还恨不得从家族信托一路讲到私募股权……”
“迟邪。”裴月明适时打断。
“啊,干什么?你要帮我一起找经理算账?”
“开车吧。”裴月明建议,“你不是讲,去浔江要四个小时吗?”
“那是因为你要我开慢点,不然仨小时就到了。哎在乎这个干嘛,也不是你开车,你累了就躺着休息。再说回经理,从磷虾捕捞基金到数字地产,每次好产品都‘额度非常有限’,申请一个休息室权益居然能给我拖两周,完全没诚意……”
他大有一直吐槽下去的激情,裴月明再次打断:“……迟邪。”
“到底做什么?”迟邪问。
裴月明告诉他:“我要按时吃晚饭。”
“那便利店里有三明治,给你买几个呗。”
“我要按时吃营养丰富、刚出锅的晚饭。”
“……”迟邪打量裴月明没血色的脸,不太情愿地叹气,“行吧,照顾病号人人有责。路上再和你说。话说回来,你发了书店的招聘广告么?”
“发了。”裴月明回答,“钥匙也给了秦可然,她之后转交给店员。”
“那挺好。可以安安心心和邺州说再见了。”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他们带回高速。
暮色沉沉,邺州在后视镜中越来越模糊了。那些高楼,那些街道,连带着地下惊心的秘密,都在飞快远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带着,从前排储物槽里,飞到了裴月明身上。
那是一张被叠了几轮的白纸。
裴月明展开。
白纸上,铅笔线条杂乱,画了个坐在椅子上、非常近似火柴人的东西。
火柴人手中拿着画笔,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五官长得很随机。
“居然被你看到了。”迟邪瞥了眼,“怎么样,我在曹老师课上画的,不错吧?”
“这是什么?”裴月明问。
“这是你啊。”迟邪说,“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还挺像的。”
裴月明:“……”
他放弃和迟邪争辩艺术,只是讲:“你的画上有个礼物。”
他把纸的最下方,展示给迟邪看。
那里盖了个五彩斑斓的、小小的猫爪印。
漫画书还在身前,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翻出绚烂夸张的色彩。
“感情邺州喜欢彩色的人和动物,都被我们撞上了。”迟邪感慨,“我就对颜色没任何感悟。你呢,你喜欢么?”
裴月明把画纸夹入漫画的扉页,合上书本:“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裴月明转头向窗外。
晚风还吹着,邺州已彻底看不到了,只余平坦的公路不断延伸。后视镜里映着他、也映着迟邪年轻如初的面庞。
“谁知道呢,从来没想过。”他轻轻笑了,“也许和猫一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