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色之夜
“千百声”咆哮。
半空中,却出现一条黑色裂痕。
它笔直而上,像神明一剑劈开天穹。天空开了个巨洞,黑暗如洪流,狂怒地坠下。
风压尖锐,掠过少年迟邪的脸颊,划出血痕。迟邪踉跄几步,又被裴月明的手扶住肩膀。他抬头,见到两轮血色“新月”骤然睁开。
不,那不是月亮。
是一对野兽的瞳孔!
那是什么存在?
是狼,渡鸦,亦或者蛇的眼睛?
迟邪无从知晓。
在这头自裂痕中诞生的无名巨兽前,山峦渺小如土丘。它身躯隐于狂雪之后,迟邪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巍峨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轮廓,仅一部分显现,就遮蔽了天空。
裴月明拿着天地间唯一一盏明灯。
白衣翻飞,绸缎似月,召唤的却是至深的黑暗。
影子吞没了“千百声”。
它身形荡然无存,却暴露出其下数不尽的骸骨,看不出是人类、动物亦或者其他异常的。
怨气冲天而起,最后一回扑向世间。声音再次于迟邪脑内炸开。
迟邪想说话,一开口却是陌生的、恶毒的嗓音,仿佛无数人同时斥责:“我们都已经死了!裴照,你怎么才来?!”
不!迟邪心想,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可是头疼得要死,那些声音,源源不断涌出胸腔:“回去之后,又有人要吹捧你的事迹!你是声名显赫了,谁都不会提到我们,我们是故事里的尘埃,只配烘托你的伟大!”
裴月明:“……”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迟邪的额头。
非常烫。
“千百声”已死,残留体内的怨气反扑,能不能挺过去,得看这个少年的意志了。
迟邪意识涣散,浑身发抖,说着那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白骨,鲜血,狰狞的脸,被冰霜覆盖的手……
它们夹杂厉声,呼啸而至。
“嚓啦——”
火星在眼前爆发的光,将他的意识带回些许。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洞穴内。火堆慢吞吞燃烧,洞外风雪凄厉。影狼在他身边绕坐着,为他取暖。
裴月明坐在洞口,望向茫茫天地。
他察觉到迟邪的清醒,没回头:“我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这清醒很短暂。
眼前闪过诸多死亡场面。浓稠的恨,散不掉的遗憾,凝在了迟邪的血中。
他想夺回声音,却发出更尖锐的和声:“为什么只有你被记住了名字?看看这些骨头,认得么?里面有我!有我们!”
“不是这样……”他又挤出几个属于自己的字眼。
和声变本加厉:“那是怎样?!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痛苦!怎么知道力不从心的绝望!”
“裴照,你也下来陪我们!这样才……最公平!”
“唰——”
耀眼的刀光,令迟邪骤然清醒——短刀出鞘,他攥住刀柄,而刀尖正刺向裴月明的眼睛!
动作硬生生顿住。
在他面前,裴月明沉静地注视着他。
刀尖在颤,迟邪的手臂也在颤,全身的每一寸都在对抗怨气。
可他能活着见到裴月明,已是奇迹,实在无力坚持。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刹,他猛转刀口,朝自己胸腔刺去!
血没有溅出。
影鸦夺走了刀。少年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要裂开的头颅。
然而,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也是怒吼,也是尖叫,来自某人记忆的最深处。
血和惨白的月光涂满了大地。足有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华美衣衫浸在泥中,似乎来自同一家族。几个孩子拥抱着死去,不远处,父母保持竭力爬行的姿势,血却流干了。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要将他拖入那个地狱之夜。
忽然,一切都定了格。
迟邪看到了一双眼睛。
就在尸山血海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膝盖紧抵着心口。通身的血污,破碎的衣衫,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新雪,溅了血点,也盖不住其下清冽剔透的骨相。
虽只见过那人两次,迟邪却知道……
这是小时候的裴月明。
隔着虚幻的岁月,他们遥遥对视。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痛苦,乌沉沉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夜色,却又有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是从血中浮出来的,如周遭散落的刀剑,将折未折,锋利狰狞。
景象远去。
再清醒时,面前还是那双眼。
裴月明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两人手上,“千百声”的纹路尚未褪去。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同样承受着怨气,分担着他的痛苦。
而他刚刚窥见的,是裴月明的遗憾。
浑身剧痛,迟邪再支撑不住。影狼凑过来,让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枕着狼毛,意识沉沉浮浮。
恍惚间,听到话语声:“你也看到了,家族覆灭,流离故乡。为找到真凶,直到今日都不能以真名示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的。”
迟邪的视线越发模糊。
声音再度传来:“坚持那么久,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混沌中,尸山里的孩子——那个比迟邪还要年幼的孩子,仍在看着他。两人离得近了,几乎面对面,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在这无边的死亡里,他们身形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孩子伸手。
他抓住迟邪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恍惚着,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幻觉中的几秒钟,漫长得近似永恒。
孩子看着他,那眼睛黑黢黢的。他说:“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
话音与风雪一同消散。
“它来了!它来了!”
曹老师的惊呼从画室传来,骤然将迟邪拉回现实。
在身边的裴月明,容貌不改,眼中却是无神的。
那场风雪之后过了太多年,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在想什么?”他问迟邪,“走神了那么久。”
“……没什么。”迟邪回答,“我只是沉浸在了学生的朝气蓬勃里。”
可庭院的学生们早就走了。
他看向身边的裴月明。那人消瘦了,眉眼也比那时要成熟些许,但没变太多,终归还是那个人。一瞬间恍若昨日。
一道玄黑影子,奔过走廊扶手,轻盈跳下,肩胛骨在皮毛下如波浪般微微起伏。
黑猫高举尾巴,出现在画室门口,直奔曹老师。
曹老师继续惊呼:“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说完他跳下讲台,往桌椅后躲。
黑猫和他绕了几圈,尾巴烦躁摆动。它躬身,脊背绷出漂亮的曲线,一个猛扑就夺走了曹老师手中的画笔。
画笔上,沾着一抹靛蓝。
这瞬间,所有的蓝黯然失色。走廊那副《船渡蓝江》也化作空白。
“蓝色!”曹老师痛苦呼喊,“我永恒、忧郁、流动的蓝色呀!”
黑猫叼着画笔,大摇大摆出了画室。
跳回走廊扶手时,它忽然停住步伐,扭头,和裴月明、迟邪二人远远对视了。
它有一双翡翠色眼睛,在失了绿色的校园内,分外醒目。
这对视很短暂。
它别过头,跑掉了。
迟邪说:“怎么不抓它。”
“再等一等。”裴月明回答,“看看它打算做什么。”
下一节课开始前,曹老师找过来,把他们拉到画室:“你们要不就待在这儿,抓它个现行。”
于是,两人坐在画室最后方,听曹老师激情讲课、指导画作。
迟邪往墙上一靠,开始无聊地转铅笔。
他惯于转刀,铅笔在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他看旁边人,小声喊:“裴月明,裴月明。”
裴月明坐得笔直。
他居然在认真听讲,也小声回答:“干什么?”
迟邪:“你不会真懂画画吧?”
“不懂。”
“那你听得那么认真。”
“也没坏处。”裴月明继续听课了。
迟邪找不到人说小话,实在无聊,转头看窗外风景,又收回视线。
他想了想,拿起铅笔……
一个小时后,曹老师下课了。
他叹息道:“你们在,猫就不敢来了。今天我也没课了,要不,还是请你们到处找一找?”
旁边的女学生停下脚步:“老师,那只猫就是喜欢您呀。您摸摸它,可能它就把颜色还回来了。”
“老和我对着干,咋可能喜欢我!”曹老师挠头,“我死也不摸它,猫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动物。”
女生“欸”了一声:“但是老师,您之前下雨天给它留了一把伞吧。”
“那是……”曹老师犹豫道,“看它生了些小猫崽,没力气躲雨……不然我绝对躲得远远的。”
“所以,您才被它缠上了呀。”女生轻巧说。
曹老师重重叹气。
女生看向裴月明他们:“黄昏的时候,它老去学校后面的空地,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她叮嘱,“别伤害它哦,它是只好猫。”
学生没什么心眼,大概认为,自己叮嘱了,这两个大人就会遵守。她背上书包,挺放心地走了。
曹老师说,他放画具的二楼小房间正对空地,所以,他常能看见黑猫。
他把钥匙给了两人,嘟囔:“一把伞而已。”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裴月明和迟邪找到房间。
些许木头和颜料味,弥漫在空气里。房间不大,放了七八副画作,架子上有石膏几何体和陶罐,以及两排老笔刷。地板出乎意料地干净,没什么灰尘。
唯一的窗户,对着教学楼的后方空地。
空地无人,只有一个漏了气的足球,投下长影。
迟邪推开窗。
窗架摩擦声中,风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
迟邪:“在这等?”
裴月明:“嗯,在这等吧。”他走到窗边,席地而坐。
临近黄昏,太阳硕大而温柔,斜扫来金光。随身袋里传来异动,迟邪从其中,取出被荆棘缠绕的玻璃瓶——苔藓这等异常,带在身边才稳妥。
此时的苔藓,尽数扒在一侧的玻璃上。
那方向是夕阳。
它不停涌动,渴望吞噬太阳。
迟邪把瓶子放上飘窗:“没想到今天那么悠闲。你解决了这事,可以拿多少钱?”
裴月明:“1190.8。”
迟邪:“……怎么有零有整的,你还记住了。”
迟邪算是理解,这事没被解决的原因了:一方面是“动物之夜”突然降临,一方面是报酬不太够看。
调查员经常往返各地,光路费和武器、工具保养,开销就不小。假如再打个架,衣服裤子破了,车坏了人伤了,都要花钱,议会只会承担一部分,正所谓赚得多花得也多。
更何况,当调查员的,许多想成为人上人,对微薄的报酬瞧不上眼。
迟邪说:“这里既不危险又不刺激,你为什么来。”
“解决这种小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裴月明回答,“而且,我没来过这个时代的学校。”
“也没啥特别的。”迟邪不以为然,“议会不也有课能上么?我想想,什么《法则本质》,《法则分类基础》,还有《常见污染》,《异常追踪与习性分析》……一堆东西呢,能学好多年,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我去过几节。”裴月明说,“不太有趣,教的都是我发明的东西。”
迟邪:“……”
裴月明想了下:“我是F级,更高级的课上不了。你觉得我该去听一下么?”
迟邪:“……不,完全没必要。真的。”
教的还是你的东西。
“那还是这种学校好,有很多新东西。”裴月明点评道,“比如,你说的‘补习班’是什么?”
“你突然一问,还有点难解释。大概是在周末和假期,有些学生会聚在一个临时班级里学习。”
“学习?既然在学习,为什么还叫假期?”
“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竞争很激烈的,要不然暑假了,怎么还有老师学生在这里……”
迟邪继续讲着。
他侧身倚坐在飘窗上,背靠墙,长腿随意踩在地面。
他告诉裴月明,校内会教哪些课程,期末和毕业时,都要考试。一些学生也拥有法则,只是家里不让当调查员,只让专心念书;
他说,现在网络很发达,到处有直播,金小姐网购买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还老抱着手机读小说;
他说,以前的银杏稀少,现在好多街上都是,到秋天,满树金黄,或许他们这次也能看见;
他说……
迟邪想到哪讲到哪,相当随心所欲。
但裴月明听得认真。
不同于迟邪的随意,他腰背笔挺,像在画室那时。
迟邪发现,裴月明对世界的认知很跳跃。比如他能熟练使用刀叉,认得不少车辆品牌,却对门禁卡和密码锁知之甚少。又比如他了解一些文学作品,甚至懂酒的种类,却不知道有种零食叫爆米花,有种奇怪图案叫二维码。
即便如此,裴月明所知的,也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数百年流逝的岁月,竟也让他追上了大半。
迟邪讲得渴了,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
裴月明依旧坐在窗前,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融金般的轮廓。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说话。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在这小房间内,有声名可震世界的两人,与足以弑神的邪物。
素描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翻动的、杂乱的思绪。迟邪想起了很多,关于地下,关于“残日”,关于裴月明。
……以及,多年前那场风雪,千百种怨念之声。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么?”迟邪低声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没有。”裴月明回答。
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说:“有机会复仇的,永远是少数。就像恨我的人都死了,除了你还在。”
“那看来我真够幸运的。”迟邪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命长又耐造,才能见到你。”
“是啊。”裴月明说,“谁能想得到。”
太阳坠落,消失在地平线。
一道身影出现了。
黑猫悄无声息来到空地。它昂起头张望,没在窗户内看到曹老师的身影。
脚下夕阳的余晖,浓烈抹出了油画般的暖色调,层层叠叠。
猫驻足十多秒,爪子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瞬间红与金黄被偷走了,万物坠入黑暗。
迟邪很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漫过窗台,吞没散落的画作和颜料,席卷整个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片黑暗无边无际,难免叫人心生茫然。
迟邪想,这对于裴月明来讲,大概是常态。
相比迟邪见过的诸多异常,这场面并不可怕,甚至称不上特别。可他依然开了口:“裴月明?”
风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身边一声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