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流云金眸
裴月明和鹿欢来到了唐舟的住处。
屋外不远处,有唐舟刚杀死的异常——那青面獠牙的怪物倒在地上,刚死不久,尸体还温热,引来数人围观。
“唐夜狩就是厉害。”有人赞叹,“这么恐怖的东西,一下子就除掉了。”
鹿欢赶忙上前问:“唐舟去哪了?”
那人愣了愣:“好像,杀了这个怪物就回去了吧?”
裴月明和鹿欢对视一眼。
两人加快步伐,穿过巷子,敲响唐舟的家门。
敲了没多久,门就开了。
唐舟站在门口,一身夜狩的华服,衣上绣着松柏,见到两人一怔:“这是怎么了?找我有事?”
“你不记得今天是啥日子了么?!”鹿欢瞪大眼。
“什么日子?”唐舟茫然问。
“我们约了见面啊!”鹿欢急道,“就在我父亲那儿!”
唐舟还是迷茫。
鹿欢恨不得冲上去摇他的肩膀,可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假。
——真的有人,能忘记这种事情吗?
这念头带着尖锐寒意,倏地划过鹿欢心头。她本能退后半步。
裴月明不动声色上前,将她拦在身后。
“大概是我们记错了。”他的语调无波无澜,“我们这就走。”
“这怎么行?难得你们来一趟。”唐舟笑说,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一坐,我给你们泡壶茶。”
鹿欢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冲唐舟点点头:“好。”
于是唐舟转身,就在他转身那一刹——
黑剑,出现于裴月明手中。
唐舟猛地回头,看着那沸腾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鹿欢也惊住了:“裴照?!”
裴月明看着他,一字一顿问:“你的背上,为什么绣着眼睛?”
鹿欢下意识望去。
唐舟的衣衫背后,有金线刺出的一只眼眸。
这一直以来,都是代表顶尖夜狩的徽记啊。
她见过无数次了,那些衣着光鲜的夜狩,每个人背后都绣着这样的眼睛,簇拥一身白衣的裴月明。
她疑惑问:“这图案不是一直都有吗?你也该见过好多次呀。”
握剑的手,骤然紧绷。
“不。”裴月明说,“它……从来都不在那里!”
“裴照你怎么了?!”唐舟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又是说什么约好了见面,又是说眼睛如何,你、你真的正常吗!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裴月明死死咬住牙关,看着面前惊恐的人。
鹿欢的嘴一张一合,在他耳边说着。而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唐舟还在退后,慌乱间转过身去——
那只金眸再度看向裴月明。
流云纹。
冷冽的光。
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知识】。
金眸弯了起来。
祂冲着裴月明笑。
在这一刹那,唐舟的影子猛然波动——
那绝非人类的影子。
它在唐舟脚下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具躯壳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性格还是那个性格。
但唐舟不是唐舟了。
……
鹿欢奔波了整整一天。她跑遍了每一户应允会来的夜狩家,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不记得了。
没有人记得那场约定,没有人记得庆典上那片照亮密林的白光。
她赶回鹿云徊的住处时,脚下一个踉跄,裴月明伸手扶住了她:“怎样?”
鹿欢猛地摇头:“我问了剩下的人,他们都不记得了,连庆典时见过【知识】都忘了。”
“我这边也是。”裴月明沉声说。
屋舍的门猛地开了,鹿云徊快步出来:“怎么回事?还是一个人都没来。”
三人进了屋。鹿欢来不及多说,翻出鹿云徊的那件夜狩衣衫。
背后干干净净,只有普通的纹路。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才好看一些,问鹿云徊:“您记得夜狩背后的金眼睛么?”
鹿云徊顿了顿:“当然。”
鹿欢扯出个难看的笑:“那个东西,不是真的。”
三人坐下。
裴月明的神色罕见地沉到了极点。
“过去被改变了。你们也被祂影响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金眼睛’代表顶尖夜狩。这个图案,从未存在过。”
短短几句话,鹿云徊如遭雷击:“怎么可能?!”
裴月明看着鹿云徊的那件衣衫:“师父,您怎么没有那个徽记?”
“是我年轻时不喜欢,才拒绝了。”鹿云徊把手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这段记忆有问题?”
裴月明点了点头,轻声说:“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讲:“你们认为,有金眸徽记的是顶尖夜狩。但实际正相反,是只有顶尖夜狩的过去,被【知识】篡改了。”
“祂选中了每一个直视过祂的人,将自己的存在,植入过去。”
鹿云徊顿时反应过来——
只有佼佼者,才能出席柳月庆典。
除却自毁双目的裴月明,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祂。
“但你不是说,过去绝不会被改变么?”鹿云徊背后一阵恶寒,依旧难以置信。
“是对于人类和异常来讲的。”裴月明回答,“祂并不属于这个范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知道过去会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今天是金眸,明天又会是什么?”
鹿云徊难以平复心情,又问鹿欢:“你去见他们时,他们如何?”
“很正常。”鹿欢喃喃,“他们正常到让我害怕,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也说一切如常。”
她扶住前额:“我情绪太激动,多追问几句,他们反而觉得……不正常的是我了。”
鹿云徊沉默良久。
他看向裴月明,再次艰难地开口:“那些人怎么办?用仪式,救得回来吗?”
这一回,裴月明久久没有答话。
久到鹿云徊才沏好的热茶,都凉透了。
最终他说:“师父,只有您能和我一起面对祂了。今日见了他们这么多人,我恐怕——”
再度的迟疑。
“我恐怕,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什么错了?
不等鹿云徊追问,敲门声传来:“鹿夜狩!你在么?!”
三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独自去开门,唐舟急匆匆撞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舟迫切问他,“你知道么?裴照和鹿欢一大早就找上我,说我们约好了在这见面。我还没问清楚呢,裴照就差点对我动手了!”
鹿云徊看着唐舟。
他们认识多年。眼前的这个人,一着急额头就会暴起青筋,脖颈泛红,就连讲话快时的尾音,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除了那绣在背后的金眼眸。
……不,不对。
对于鹿云徊自己来说,那金眸,也是正常的,是过去的一部分。
这一瞬,鹿云徊有点恍惚。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唐舟?
还是裴月明口中那个已被杀死的唐舟?
“你怎么不说话?”唐舟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更高,“他们也去找了其他人。你作为父亲、作为师父,真的不知情么!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鹿云徊的身后,出现了那张冷白清隽的脸。
裴月明站在门口,夕阳的红光从他身后扑过来,将他的轮廓染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那双墨黑的眼眸望着唐舟。他说:“唐舟,我有话要和你讲。”
这个往日看到就安心的年轻人,在此时令他胆寒。
“你、你别过来!”唐舟想要后退。
鹿云徊摁住他的肩:“你先听他说。”
唐舟这才勉强定在原地。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天光落在这个小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月明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的过去,被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唐舟愣怔。
“那个改变你过去的存在,名为【知识】,就是你背上的金眸。”裴月明的语速很慢,“在今年的庆典上,我们一同见到了祂。你直视了祂,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你、你疯了吧!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
唐舟猛地望向鹿云徊,但只能看到对方复杂的表情。
他慢慢睁大了眼:“你们——你们两个都疯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血一般的光扑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脸有一半隐没于影中,“我知道你们直视祂会有代价。但我以为,我救下了你们。”
裴月明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
“我以为我赶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
“是我错了。从你们看见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长影。
夕晖下,唐舟的影子印在地面,印在满世界的血红中。
它膨胀、增生。
那东西,又幽幽从影中睁开了眼,笑着窥探裴月明。
唐舟张了张嘴。
他挣开鹿云徊的手,喃喃:“疯了,你们彻底疯了——我、我要回去,要——”
阴影沸腾,横亘于身前,拦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你不能走。”裴月明低声道,“抱歉。但我不能再让祂,借着你们篡改过去了。”
鹿云徊意识到什么,也是色变:“裴照,等等!”
纵然是他,此刻也动摇了。
唐舟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那语气和动作,那情急之下暴起的青筋,全都分毫无差。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像唐舟,说话像唐舟,连害怕时都一样,他……
他怎么,就不是唐舟了呢?
鹿云徊几步上前,靠近唐舟:“你真的想不起来约定?”他勉强笑了下,“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用‘光’让祂投下影子!你再想一想,你亲口说自己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放开我!”唐舟尖叫,“你放开我!!”
他的法则【炽阳】猛然升起,铺天盖地的光辉,涌向影子。
鹿云徊瞳孔放大,猛地回头看裴月明——
这件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没有……
身后是光与影的碰撞,身前的小院依然平静。
裴月明站在血色暮光与影子的交界处,一动未动。
他目光悲悯,很轻地摇了下头。
随后阴影合拢,吞灭了光,和唐舟的身形。
小院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夕阳下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一道白发苍苍,一道笔直如剑。
几秒后,白发的身影跪倒在地,双手颤抖,难以接受一般撑住地面。
唯有那道笔挺的身子,还站着。
独自一人,站在血色的光中。
风刮得大了一些,刮得太阳一沉,坠亡于大地。黑暗席卷世界,席卷他的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