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忌讳与约定
【长青】碧绿色的光,照亮了屋子。
鹿云徊苍老的手紧紧握着裴月明的手背——那体温,烫得吓人。
裴月明躺在床上,缠住双目的布匹有血渍。
庆典之后,他来到鹿云徊这里,高烧了两天。
好在,第三日午后,体温降了下来。
鹿欢新打了一盆冷水,拧干毛巾,搭在裴月明的额前。
碧绿光华流转,鹿云徊仍坐在床边,紧握住裴月明的手,就像他以前在鹿欢床边一般。
只是他年事已高,三天未合眼,【长青】的光芒如风中残烛。
“您去休息吧。”鹿欢轻声说,“我看着他。”
“还不够。”鹿云徊的嗓音微哑,“他还是看不见。我可以治好。”
鹿欢愣了愣。
要治愈这等伤势,鹿云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鹿云徊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这些日子,你想必也听说了,我与裴照的一些事。”
鹿欢沉默不言。
她打听那一剂“灵药”时,听闻了师徒不合的传闻。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早已渐行渐远。
鹿云徊低头,看着裴月明微皱的眉心:“只是,见他这样……”他紧捂着床上的那只手,勉强笑了笑,“他刚来时还没有你腰高呢。一下子就那么大了,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又讲:“听说,他是自己弄伤了眼睛。”
“也许有特别的缘由。但你身体刚好,治好了眼睛,也能让他多看看这样的你。”
“父亲……”鹿欢攥紧了手。
鹿云徊不再多说。
【长青】迸发出耀眼光芒,覆盖住那双眼。
冷汗顺着淌下,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短短几秒内,本就斑白的鬓角,被抽走生机一般褪色。
待光芒散去,他像一瞬老了十岁。
床上人的眉头松开了。
数秒后,裴月明睁开了眼。
墨黑的眼眸,清亮如初。兴许窗外的天光太晃眼,他愣怔一阵,才看清床边的两人。
“裴照!”鹿欢带上了哭腔,“你终于醒了!”
裴月明却看向鹿云徊。
屋内有【长青】未散的光,他看见鹿云徊的疲惫,看见他满头的白发。
他瞳孔猛地一缩,什么都明白了。
不等他说话,鹿云徊已率先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月明不答,看着他:“您的法则——”
“你直说情况。”可鹿云徊强硬打断,不容拒绝,“别提其他。”
旁边的鹿欢,往裴月明手中递上一杯水。
裴月明接过。
抓住水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沉默片刻,才很慢地开口:“祂就是我曾和您提过的,在星月日之上的存在。亲眼见到,我才知道祂名为【知识】。”
“祂既是法则,也是异常,也是文字本身。如果我去的晚了一步,恐怕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鹿欢脸色惨白:“这是……柳月的报复?祂带他们去见了【知识】?”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知识】此前从未现身?”鹿云徊紧皱起眉头,“你能从祂的文字中读出来么?”
“祂需要的是,是一切关于‘光’的知识。”裴月明说,“一旦这个世界上‘光’的知识,积累到某个界限,祂就会苏醒。”
旁边两人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
而裴月明握住杯子的手收紧:“裴家曾经……最擅长‘光’的法则。”
半晌,鹿欢才缓缓开口:“难道,凶手与【知识】有所联系?”
“还不清楚。但那一晚之后,世界上最顶尖的、通晓‘光’的人都死了。”裴月明低声道,“祂本不该这么快再度苏醒。可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瓷杯,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
——可是他来到了这世上。
研究法则,写下文字,分享知识。
短短二十年后,那个本应还在沉睡的存在,因他而苏醒。
裴月明继续讲:“祂现在会不遗余力,摧毁所有‘光’的知识。”
“但,为什么偏偏是光?”鹿欢问。
“祂是最明亮的光,不能容许有胜过祂的存在。”裴月明回答,“更何况,你们也知道我真正的法则。”
杯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看向两人,眼眸明亮。
“祂的忌惮是对的。”
“只要有更明亮的光,令祂投下影子,我就能杀祂。”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起身:“我去寻来合适的人。”
“让我去!”鹿欢拦住他,“您留下休息,也多陪陪裴照。”
鹿欢走了。
鹿云徊为了治伤,透支太多,反倒裴月明照顾他多一些。两人没太多交谈,但光是同处一室,已是这漫长年月里难得的片刻。
一次午睡后醒来,裴月明缓缓睁开眼。
屋内的陈设变得不多,温暖阳光里,门外的鹿云徊在轻声走动。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如同一切回到童年。
可当鹿云徊走近,白发、皱纹、不再挺拔的身影,无一不再告诉他,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鹿欢找到了鹿云徊的徒弟帮忙,紧赶慢赶,在四天之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告诉裴月明和鹿云徊:“我共找了七位擅长用‘光’的夜狩,他们答应在后日来这里。”
她停顿一阵,又看向裴照:“我也问了凌师叔,关于裴家的事。”
凌征把叶启云等人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鹿欢。
鹿欢将真相转述给二人。
屋内死寂,鹿云徊眉头紧锁,而裴月明垂眸,看不清表情。
她犹豫问:“现在,叶启云他们应该趁乱逃了。要……怎么做?要去追他们吗?”
“……不。”裴月明轻轻摇了下头,“等【知识】死了,我再去解决这事。”
他坐在阳光中,脸色苍白,可还是语气坚定:“我会一一找到他们,还有当年的凶手。只要,只要……那个敌人死了。”
鹿欢默然地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帮凶,却没办法复仇。裴月明这一生都在不断向前走。
旁人总觉得他太过理性,难以接近。但鹿欢明白,他别无选择。
这世间有命运么?亦或者说,命运不过是无数因果交织出的必然?无论是什么,它追逐所有人。
只是一直以来,裴月明走在最前面。
只是一直以来,他只能独行。
两日后,那七位夜狩如约到来。
庆典之时,他们也都在,见识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光——从万物深处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世界。
众人落座,听裴月明讲了分食柳月的始末,听他讲了名为【知识】的存在,都震惊到失语。
“我需要光。”裴月明说,“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有人能直视祂。”他顿了顿,环顾周围一张张紧绷的脸,“所以,见到祂之前,你们还必须自毁双目。”
一片死寂。
最终,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名叫唐舟。他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去面对祂,可以。但,为什么要自毁双目?”他盯着裴月明的眼睛,“哪怕赢了,【长青】也没办法治好所有人吧?”
旁边也有夜狩附和:“我们在庆典不也直视了祂吗?到现在也没事啊。”
“我不清楚你们为何平安无事。”裴月明只是讲,“但我确信,绝不能看见祂。”
又是漫长的沉默,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
至今为止,裴月明所说的事从未出错过。
但亲手毁去自己的眼睛?太难以接受了,他们已经见过【知识】,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换一种方式怎样?”唐舟缓缓道,“按你所说,只要‘光’的学识少了,祂自然会沉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鹿欢身上。
“我听闻【梦中身】相当强大,不知能否用它,抹去所有人对‘光’的了解?”
鹿云徊面色一沉:“她身子刚刚好,承受不起这种负担。”
裴月明也说:“这样只是权宜之策。只要祂一天不死,永远悬在头顶。”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唐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裴月明,“先不说别的。万一我们失败了呢?杀不死祂,也得让祂暂且沉睡吧?”
“我考虑过。”裴月明颔首,“如果我们侥幸没死,而我又确信无法杀死祂,那便只能让祂沉睡,寄希望于未来有人能真正杀死祂。”
“而掌握知识最多的,就是我们夜狩。”
唐舟刚要开口,忽而顿住。
一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全身。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黑发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所有人。
——只要夜狩都死了,【知识】肯定会睡去吧?
这一瞬,他的表情堪称骇然。旁边有两人也是如此。
裴月明像是没察觉他们的神色。
他语调平静:“但其实,只用死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明亮:“如果失败,我会立刻自尽。”
众人猛然愣怔。
“我掌握的知识太多,这样足够让祂沉睡多年了。”只有裴月明坦荡讲了下去,“你们以及后人,可以继续找杀死祂的方法——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找到。像我之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唐舟抿紧了唇。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讲不出,只觉得那双黑眸,明亮到让他不敢去看。
“不过在这之前,”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还是得试试看,我能不能亲手杀了祂。仪式的力量有限,还得仰仗各位的‘光’,我才有一战之力。”
“就算什么也不做,我死后,你们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但终有一日,知识又会超过界限,祂仍会醒来。”
他收起笑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是怎么想的?是永远活在祂的阴影中,还是拼死一战?”
随后是长达数十分钟的天人交战。
豆大的汗珠流下,双手轻轻颤抖,无人出声,只有一次次的扪心自问。
裴月明并不急切,安静等着。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愿意去。”
众人侧目,看见鹿云徊苍老的脸庞。
他说:“【长青】不能杀敌,但也有很强的光亮。战后只要我在,一定会全力医治你们的眼睛。”
“……真的,必须毁掉视力吗。”仍有人嗫嚅道,“明明我们都见过祂了——”
裴月明颔首:“是。”
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唐舟咬了咬牙,看向裴月明:“我也愿意去。祂那么忌讳‘光’,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我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很快,又有一人出言:“我也愿意。”
“……带上我。”
七名夜狩中,最终有五人愿意同行。
他们约定在三日过后,重聚此地。
待他们走后,裴月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幸好,他们大部分愿意帮忙。”鹿欢靠近他,轻声问,“还在想什么?担心?”
“我总觉得不对劲。”裴月明说。
“什么事?”
“他们直视了【知识】。”裴月明回答,“我相信我的判断。只要亲眼看到祂,必定会付出代价,某种,我还不知道的代价。”
三天以后,晴空万里。
庭院里的茶水,从滚烫放到冰凉。
没有一个人如约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