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纸人留在外头,鬼婆婆领他们进了屋。
大部分家具都是纸扎的,连灶台也是。火从纸片中探出,熊熊燃烧,舔舐锅底。
为数不多非纸质的,只有食材和锅具。
“真香啊,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我都馋了。”丁良河走上前,望了眼新汤锅,“诶,这不是王姐超市里那款吗?”
鬼婆婆转过脸来,开了口。
它微微驼背,脸被浓雾笼罩,说话声沙哑而凌乱,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
丁良河听得连连点头:“对,我也觉得她家的质量好。”
鬼婆婆又说了什么。
丁良河身躯膨胀,獠牙横生,绿色鬼火缠绕周围,嘴里也冒出一串低沉的非人语言。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迟邪坐到旁边的纸椅上,晃悠了一下,还挺结实。他悄悄问裴月明:”这你听得懂吗?”
“就是丁良河在问纸人的事,也提了【叙事诗】。”裴月明在他耳边回答,“鬼婆说自己不清楚,待会问问它们。”
那俩人叽里呱啦讲了一堆,两道诡异嗓音轮番响起,要是走在路上听见,绝对会让人心跳加快。
迟邪又问:”这又在讲什么?”
裴月明回答:“说旅游节很难办,请来的专家昨天在吵架,互相攻击对方学历造假。”
汤的味道越发香了。
又是长长的一段鬼话。
迟邪问:“讲了什么?”
裴月明回答:“在聊超市的事情,互相推荐商品。”
鬼话连篇中,香气更浓。
迟邪扭头向裴月明。
这次不等他提问,裴月明开口:“聊最近有哪些水产品好吃,说熬汤的材料,是镇上西边那个市场买的。丁良河问,当年那碗汤是怎么做的,鬼婆说还是没想起来,它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
“我觉得挺明显的。”
“绝对不可能!不信我问别人。”迟邪一扭头,林寂在纸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直接睡着了。
“滋啦!”一声,汤从锅中溢了出来。
鬼婆婆驼着背,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切好的薄鱼片倒进去一滚,再用手边的白纸折出了个扇子,扇了扇,那火就小了。
汤煮好了。
它想端起汤锅,丁良河抢先一步,帮忙端到纸桌上,亮着獠牙对他们三个招呼:“#nw1@#??!dfjn%……?!”
“吃饭了。”裴月明解释。
迟邪狐疑道:“他说的比你翻译的长那么多呢?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编着哄我……嗷!”
裴月明用手背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原话是‘三位大老远来小镇不容易,还辛苦陪我跑这一趟,瞧我聊得太高兴都冷落了你们,实在是失礼,快坐下尝尝婆婆的特色手艺……’后面太长,不想讲,我说的是核心意思。”
迟邪摸着被打的手臂,闷声笑了起来。
一揭开锅盖,香气扑鼻,林寂也醒了。
椅子实在无法承受丁良河的体型,他只好先变了回去。鬼婆婆折出了五对碗筷,众人落座,每人分到了满满一碗汤。
汤上飘着葱花。
裴月明用勺子一捞,捞起来两个贝壳,那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泛着甜味。
再喝一口汤,也是清透鲜美的。干贝肉沉在碗底,用勺子就能拨散,虾的个头不大,外壳亮晶晶地裹着汤汁。最好吃的是鱼片,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丁良河吃得眼睛都亮了,连纸人端来的饭都来不及吃,连喝好几碗。
他边喝边说:“这次的汤是清甜的,我那晚喝的是醇香的。各有各的好喝。”他又夹起薄鱼片,感慨道,“真奇怪,我在家做不出这种味道。”
“确实很好喝。”迟邪放下碗,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自从上桌后就一言不发,默默开吃,现在装第三碗了。
几人都不太饿,奈何汤太好喝,再就着几口白饭吃河鲜,还没到正午就饱了。
丁良河吃得心满意足:“可惜婆婆家不是啥时候都能来的。它老人家健忘,经常忘记开门,我又很少在镇上。”他摸摸那勺子,“上次来这儿坐着喝口汤,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吃饱喝足了,鬼婆婆冲着丁良河“@##!htd*”地低语了几句,指了指屋子后头。
丁良河讲,她知道【叙事诗】的那个纸人在哪里,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他们来到屋子后头,见到一座纸亭子。
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纸人,埋头不动。
“它是昨天突然出现的,也不喜欢和其他纸人玩,就坐在这里发呆。”丁良河解释。
迟邪翻到【叙事诗】空白的那一页,接近纸人时,它终于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的身影回归书页,化作文字与手绘图。
图上画着浔江边上的三两个纸人,白墙黑瓦的屋子,还有树下坐着的、看不清容貌的老婆婆。
书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再次停在某一页,淌出的光照亮了迟邪的面庞。
文字变为画面,涌进众人脑海。
于是周身暖洋洋的阳光倏地远去了。
风声尖利,涛声不绝。
冰冷的阳光,翻滚的黑海,远处破碎的大块冰山。
万吨破冰船,像庞然怪物压在冰海正中。
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