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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江为竭 · 耽于纯美 · 633 KB · 2026-07-27 17:43:58

第111章 旧日的战争

  纸人留在外头,鬼婆婆领他们进了屋。

  大部分家具都是纸扎的,连灶台也是。火从纸片中探出,熊熊燃烧,舔舐锅底。

  为数不多非纸质的,只有食材和锅具。

  “真香啊,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我都馋了。”丁良河走上前,望了眼新汤锅,“诶,这不是王姐超市里那款吗?”

  鬼婆婆转过脸来,开了口。

  它微微驼背,脸被浓雾笼罩,说话声沙哑而凌乱,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

  丁良河听得连连点头:“对,我也觉得她家的质量好。”

  鬼婆婆又说了什么。

  丁良河身躯膨胀,獠牙横生,绿色鬼火缠绕周围,嘴里也冒出一串低沉的非人语言。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迟邪坐到旁边的纸椅上,晃悠了一下,还挺结实。他悄悄问裴月明:”这你听得懂吗?”

  “就是丁良河在问纸人的事,也提了【叙事诗】。”裴月明在他耳边回答,“鬼婆说自己不清楚,待会问问它们。”

  那俩人叽里呱啦讲了一堆,两道诡异嗓音轮番响起,要是走在路上听见,绝对会让人心跳加快。

  迟邪又问:”这又在讲什么?”

  裴月明回答:“说旅游节很难办,请来的专家昨天在吵架,互相攻击对方学历造假。”

  汤的味道越发香了。

  又是长长的一段鬼话。

  迟邪问:“讲了什么?”

  裴月明回答:“在聊超市的事情,互相推荐商品。”

  鬼话连篇中,香气更浓。

  迟邪扭头向裴月明。

  这次不等他提问,裴月明开口:“聊最近有哪些水产品好吃,说熬汤的材料,是镇上西边那个市场买的。丁良河问,当年那碗汤是怎么做的,鬼婆说还是没想起来,它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

  “我觉得挺明显的。”

  “绝对不可能!不信我问别人。”迟邪一扭头,林寂在纸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直接睡着了。

  “滋啦!”一声,汤从锅中溢了出来。

  鬼婆婆驼着背,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切好的薄鱼片倒进去一滚,再用手边的白纸折出了个扇子,扇了扇,那火就小了。

  汤煮好了。

  它想端起汤锅,丁良河抢先一步,帮忙端到纸桌上,亮着獠牙对他们三个招呼:“#nw1@#??!dfjn%……?!”

  “吃饭了。”裴月明解释。

  迟邪狐疑道:“他说的比你翻译的长那么多呢?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编着哄我……嗷!”

  裴月明用手背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原话是‘三位大老远来小镇不容易,还辛苦陪我跑这一趟,瞧我聊得太高兴都冷落了你们,实在是失礼,快坐下尝尝婆婆的特色手艺……’后面太长,不想讲,我说的是核心意思。”

  迟邪摸着被打的手臂,闷声笑了起来。

  一揭开锅盖,香气扑鼻,林寂也醒了。

  椅子实在无法承受丁良河的体型,他只好先变了回去。鬼婆婆折出了五对碗筷,众人落座,每人分到了满满一碗汤。

  汤上飘着葱花。

  裴月明用勺子一捞,捞起来两个贝壳,那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泛着甜味。

  再喝一口汤,也是清透鲜美的。干贝肉沉在碗底,用勺子就能拨散,虾的个头不大,外壳亮晶晶地裹着汤汁。最好吃的是鱼片,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丁良河吃得眼睛都亮了,连纸人端来的饭都来不及吃,连喝好几碗。

  他边喝边说:“这次的汤是清甜的,我那晚喝的是醇香的。各有各的好喝。”他又夹起薄鱼片,感慨道,“真奇怪,我在家做不出这种味道。”

  “确实很好喝。”迟邪放下碗,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自从上桌后就一言不发,默默开吃,现在装第三碗了。

  几人都不太饿,奈何汤太好喝,再就着几口白饭吃河鲜,还没到正午就饱了。

  丁良河吃得心满意足:“可惜婆婆家不是啥时候都能来的。它老人家健忘,经常忘记开门,我又很少在镇上。”他摸摸那勺子,“上次来这儿坐着喝口汤,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吃饱喝足了,鬼婆婆冲着丁良河“@##!htd*”地低语了几句,指了指屋子后头。

  丁良河讲,她知道【叙事诗】的那个纸人在哪里,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他们来到屋子后头,见到一座纸亭子。

  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纸人,埋头不动。

  “它是昨天突然出现的,也不喜欢和其他纸人玩,就坐在这里发呆。”丁良河解释。

  迟邪翻到【叙事诗】空白的那一页,接近纸人时,它终于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的身影回归书页,化作文字与手绘图。

  图上画着浔江边上的三两个纸人,白墙黑瓦的屋子,还有树下坐着的、看不清容貌的老婆婆。

  书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再次停在某一页,淌出的光照亮了迟邪的面庞。

  文字变为画面,涌进众人脑海。

  于是周身暖洋洋的阳光倏地远去了。

  风声尖利,涛声不绝。

  冰冷的阳光,翻滚的黑海,远处破碎的大块冰山。

  万吨破冰船,像庞然怪物压在冰海正中。

  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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