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鬼婆婆
迟邪这一嗓子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纸人撒开腿跑得飞快。
迟邪喊:“你跳……”转念一想,裴月明不像自己皮粗肉糙,立刻改口,“你千万别跳!抓稳扶手!”
裴月明显然也没这个打算,在老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端着茶杯,吹着风溜过小镇。
如果后面没有个拼死拼活追着的迟邪,这场景还挺惬意。
迟邪终于追上来,把纸人挤开,抢回了那椅子,把裴月明好端端放回了地上。
纸人还不甘心,还想围过来,被迟邪赶开了:“去去去别动我的人!不然把你们泡进水里!浔江就在旁边!”
纸人:“……?!”
迟邪觉得它们的脸被吓得……“比纸还白”。
他自己被这个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比喻冷了一下。
纸人撒腿要跑,又被迟邪拦住。他拿出【叙事诗】,翻到记载纸人的空白那页,在它们面前挥了挥。
老书毫无反应。
“不是你们。”迟邪还在喘气,挥挥手,“行了,快走快走。”
纸人逃跑了。
这冬天硬生生给迟邪跑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脸往下滑,他脱下外套,刚要擦,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很轻地擦去他眉骨上的湿意。
迟邪顺势抓住那只手,笑问:“怎么有点凉?”
“我一直是这样。”裴月明说。
“还是比平时凉了点。”迟邪掂了掂他的手,“我算是理解丁良河了,这些东西跑得是真快。”他见周围没人,上前半步,在他唇上落了一下,“走吧。”
“……去哪?”
“我家。”迟邪回答,“准确说,是其中一个家。”
两人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
这个镇子上又神奇地冒出一套迟邪的房子。这几个月来,裴月明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都不太记得啥时候买的了。”迟邪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过我挺喜欢江景。”
门推开,风从阳台扑面而来,吹动了浅色的纱织窗帘。
房子不大,这些年时不时有人上门打扫,为数不多的家具都很整洁。来之前,迟邪又吩咐他们提前开了窗通风。
阳台正对着不远处的浔江。夜色里看不清晰,只能隐约听到水声。
虽然早上补觉了,但裴月明的精神没完全恢复,又赶了路,洗漱后就早早休息去了。
迟邪在书房打开终端,处理白庭的事务。
等他忙完,抬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他随手披了件外套,端了杯温水到阳台,坐上围墙、靠着身后墙壁。
深夜寒凉,但他从来不怕,打开手机才发现丁良河回复了。
一长串的客套话都被迟邪选择性无视了,只记下那茶叶的名字,道了声谢。
锁屏。
手中的杯子温热,迟邪看了眼卧室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裴月明估计早睡熟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
片刻后,那笑意淡了些。
迟邪拿出一本笔记翻开。本子很厚,尽量好好保管了,表皮和书页还是略为泛黄,里面都是他的字迹。
写的都是关于夜狩、关于裴月明的事。最近一页写的是裴家与残日,是关于“光”法则的猜想。
他一直以纸笔记录着这些,尤其是知道【审判】可能烧掉记忆之后。这么多年,笔记都换过不知多少本了,这本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还得誊抄到新本子上。
——大概再过个,十年吧?
迟邪随意估了个时间,握笔的手却顿住了。
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着,那时他和裴月明又会怎样?
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没有再誊抄的必要了?
笔在空中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落在空白的最新页。
镇上人差不多都睡了。只有头顶的阳台灯亮着,在夜色里、在不绝的江水声中,毛茸茸地晕出一圈暖黄。
写字声沙沙。
他写下裴月明的坦白,写下凌征。
写完后,他把纸笔都收好,悄悄打开卧室的门。
一片漆黑。
走到床边才能听到裴月明很浅的呼吸,光是听到,就莫名让人安心。
迟邪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迟邪难得比裴月明醒得晚。
但裴月明安静起身、要从床边下去时,迟邪闭着眼伸手一捞,捞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停住:“昨天忙到很晚?”
迟邪把头埋向他后背,含糊道:“也还好。”
“因为飞升者的事?”
迟邪“嗯”了一声:“大早上的,提这些做什么?”他蹭了蹭,手往被子更深处探去,呼吸重了一些——
裴月明及时摁住了他的手。
“就摸一下,又不做什么,那么小气。”迟邪抱怨。
裴月明还是不松手,微微抿着唇。
迟邪贴着他背后:“裴月明,你是不是其实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
“肯定有点什么。”迟邪嘟囔,“你知道吗,我是男的。”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睡醒了吗?”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你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直得坚不可摧。”迟邪仍是埋着头,“那是因为我花钱大手大脚?”
裴月明说:“我不关心别人的钱。”
“我是‘别人’吗?”迟邪要挣脱开压制。
裴月明差点摁不住他,语速都快了:“不是,你不是。但只要没有入不敷出,我都没意见。”
迟邪这才安分一些,继续追问:“那是怀疑我花心?”
“没想过。”
“怀疑我没责任感?”
“毫无依据。”
“我不够帅?”
“看不见。不在乎。”
“还是在乎一点吧,我挺帅的。”
裴月明:“……”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长啥样。那只渡鸦鬼精鬼精的,经常看我。”迟邪狐疑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热情开朗,性格稳定,没啥不良癖好。”
裴月明点头赞同:“嗯嗯嗯。”
“而且作息规律,不挑吃喝,特别好养活。”
“嗯嗯嗯。”
“你看纸人跑得多快啊,除了我,哪还有人能把你救回来?体力特别充沛,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能跑能跳……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裴月明下颌线绷紧,一言不发。
迟邪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怕这个?有啥好担心的?这有坏处么?”
裴月明还是不搭话,努力一掰,居然爆发出一股巨力,掰开迟邪的手臂,几步跨进了卫生间。
一直到吃完早餐,迟邪都莫名其妙的,心想这要我怎么改啊。
丁良河的信息,倒是在这时候来了。
抛开一长串的客气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找到了鬼婆的踪迹,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碰见【叙事诗】的那个纸人。
两人出了门。
丁良河在镇上广场等着了,旁边有个提着烧麦在吃的林寂。
见到他们,丁良河笑得特别欢:“有劳两位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巧,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迟邪及时打断:“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经过我几天的观察,纸人行动分散,但最终都会朝同一个方向去。”他嘿嘿笑了几声,“它们的小动作可逃不过我的眼睛。朝那地儿走,肯定能找到鬼婆婆。”
迟邪点头:“你用法则先走一步,我们等下跟上。”
丁良河顿时面露难色:“不太行。我昨天被人投诉了。”
“为什么?”
“说我长得太吓人,飞过空中的时候,吓着小孩了。”
迟邪:“……”
丁良河无奈道:“我也得慢慢找更多线索,这事急不得。镇子不小,我想来想去,还是这办法最简单。”他侧开几步,露出身后的四辆自行车,“我们踩单车吧!”
“也行。”迟邪上前,拨了拨车铃。
“好久没骑了。”丁良河提提裤腰带,跨上去,“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样到处窜。”
迟邪回头见裴月明和林寂都不动,问:“你们不想骑?”
裴月明说:“我不会。”
林寂说:“我也不会。”
迟邪:“……”
迟邪:“裴月明就算了。林寂,你怎么回事?”
林寂老实回答:“远的地方,我开车。近的地方,用法则跑过去更快。”
丁良河踩着单车凑过来:“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要不咱们还是走路?顺路介绍介绍我们镇子。”
迟邪说:“我们载着他俩就好。”
丁良河连连点头:“那当然好!”
三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发了。
丁良河在前。
在他身后,林寂手不知道该放哪,规规矩矩虚搭在他肩上,食指下意识放在大动脉上,腰背笔挺,笔挺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
丁良河说:“林先生啊,实不相瞒,我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股杀气……”
“我没感觉到。”林寂问,“有敌人?”
丁良河苦笑:“没感觉到?没感觉就对了!”
林寂:?
迟邪在后。
裴月明也搭了一只手在肩头。迟邪不满道:“怎么还是不搂腰?那我的腹肌不是白长了么?”
“你自己欣赏。”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欣赏过?”
裴月明:“……”
迟邪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抓着裴月明,强行让他搂住了自己劲瘦结实的腰:“这样才对。”
丁良河朝镇子南边骑去。
沿路的居民,大多认识他。他一路笑眯眯地打招呼,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
小男孩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们,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迟邪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肯定认出裴月明了,要是嚎一嗓子,指不定挤过来一帮人。
他的单车往前滑了半步,稍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那小孩惊奇的视线,顺手又把裴月明放回肩头的手摁腰上了。
“光光啊,去把你妈叫出来。”丁良河招呼那孩子。
话音刚落,店里传来一声:“来了来了!”中年女人擦着手走出来,“这不是小丁吗?咋样,鬼婆婆的事解决了?”
“还没呢。这不,得靠王姐你么?”丁良河笑着下车——林寂一下子没松手,扯得他领子一紧,硬生生后退半步!
“咳咳咳!!”丁良河猛咳嗽。
林寂松了手,在后座手足无措:“丁会长,我……”
“咳咳!没事没事,我刚刚就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了!”丁良河挥挥手,转向王姐,“王姐你快给我们说说,打听到了什么?”
这小超市开了几十年,人来人往的,之前还经常送鸡蛋给老人家,是大爷大妈的心头好。
王姐打听消息是一绝。
她一边把儿子拽回去写作业,一边回答:“我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猜啥的都有,有说风水不好的,有说鬼婆婆心情不好的……哎!你认识隔壁那个小冯吗?家里开药店的。”
“认识认识。”丁良河点头,“上个月还和他爸喝茶呢。”
“就是那会儿!纸人多了起来,连我都见了好多回,不过那时候还不会抬游客。小冯和我讲,他上月晨跑,见到有两个游客在老桥那边,差点和张伯吵起来了。那俩人脾气还挺爆,差点动手。”
丁良河一愣:“打起来了?”
“没真打,推了几下。他刚想去问问情况,就看见旁边幽幽冒出两个纸人。”王姐感慨,“你说外地人不像咱,冷不丁见到两张画出来的白脸望着自己,快吓死了。纸人把那俩人抬上轿子,丢到了镇外——我打听了那么多消息,这应该是最早的一桩。自那过后,它们就不欢迎游客了。”
丁良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再去找找鬼婆婆。”
“得,你快去吧,可得好好和她说说。”
丁良河重新上自行车,随口问:“你家最近怎么不送鸡蛋了?不搞促销了?”
“这不是前段时间我老公骨折了嘛,忙不过来。”王姐笑了笑,“这两周又开始了。我还换了种鸡蛋,个头更大。”
王姐扭头进去,又催着孩子写作业了。
迟邪问丁良河:“之前镇上没有和外面的人冲突?”
“一直挺和谐。不过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有几回吧。”丁良河挠挠头,“以前纸人没那么多,就三四个,不然我小时候也不至于找不到。上个月纸人多了,估计是头一回被它们撞见动手的。”
两辆自行车又上了路。
裴月明还是搭着肩膀,再次被迟邪一把薅下来,强行按到腰上。
跟着丁良河,周围的纸人果然越来越多,时不时能看到它们一闪而过。
他们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里本是死路,可继续向前骑,居然起了薄雾。
一切安静,能清晰听到,自行车链条的金属卡合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雾越来越浓。
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出现了。
那是一个个纸人。它们若隐若现,向前迈的步子无声,水汽拂过苍白的身躯,拂过笔墨点出的眉眼,却无法沾湿分毫。
丁良河刚开始还会讲几句话,后面也安静了。
自行车在恍若幽冥的雾气中,继续向前,好似回到了小时候,深夜街头,他骑着自行车寻找那些捉摸不透的身影。
与那时不同,他已能轻松捕捉到痕迹。
呼吸与车轮声中,纸片飘飞,擦过雾气时发出簌簌声。
纸人越发多了,与他们静默地同行。
直到巷子尽头,万物豁然开朗。
一间白墙黑瓦的小房子,出现在晴空下。
它和镇上其他房子并无区别,屋内汤锅滚沸,香味飘来。前门围着一圈纸人,簇拥着一人——
穿着单薄衣衫的老婆婆,坐在石桌前。
双手满是褶皱,灵活地折着白纸。一张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眨眼间,就现出人形。
然后她拿起墨笔。
挥笔,挥洒出墨点,在纸上化作了笑着的五官。再轻轻吹一口气,那纸人就动了起来,左顾右盼的。
众人停下。
丁良河猛地捏紧了刹车,下车。
他的步伐快了,几步上前,笑着喊:“婆婆,我来了!”